第二天早上，沈知意从客房出来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有人。周景淮坐在餐桌旁，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他穿着昨天的白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眼下带着很淡的倦色，像是一夜没睡好。

沈知意脚步停了一下。

周景淮抬眼。

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对视，谁都没有提昨晚。最后还是沈知意先移开目光。

【早。】

她走进厨房，周景淮看着她的背影。

【过来吃早餐。】

【不用了，我来不及。】

【七点四十。】

他看了一眼腕表。

【你平时八点十分才出门。】

沈知意打开冰箱，拿了一瓶牛奶。

【今天有事。】

【什么事？】

她动作顿了一下。

【公司的事。】

没有说面试。至少现在，她还不想告诉他。

周景淮没有继续追问。

沈知意拧开牛奶喝了一口，拿起包准备出门。经过餐桌的时候，她才发现桌上摆着两份早餐。一份三明治，一份她喜欢的虾仁粥。她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晚上回来吃饭吗？】

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沈知意握住门把，以前这个问题总是她问。今天突然从周景淮嘴里说出来，她竟然有一瞬间不习惯。

【不知道。】

【几点结束？】

【还不确定。】

【结束以后告诉我。】

沈知意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说了一句。

【我走了。】

门关上。

周景淮坐在餐桌旁，目光落在那碗没有被碰过的粥上很久没有动。

——

上午十点。

沈知意刚结束一个项目会议。回到工位，手机上多了几条林晚发来的消息。

【你和周景淮怎么样了？】

【昨晚谈了吗？】

【知意？】

沈知意盯着屏幕，想了一会儿。

【谈了。】

林晚几乎秒回。

【他说什么？】

【三个月。】

【？】

【什么意思？】

【他说联姻只是商业安排，给他三个月，他会处理好。】

对面安静了十几秒，然后，

【你答应了？】

沈知意看着这三个字。

【算是吧。】

电话直接打了过来，她接起，

【你疯了？】

林晚的声音差点从听筒里炸出来。

沈知意把手机拿远一点。

【我在公司。】

【那你出去。】

【……】

【沈知意，你别告诉我，你真准备在家里等他三个月，然后等周大少爷处理完商业联姻，再高高兴兴回来继续谈恋爱。】

沈知意走到茶水间。

【没有。】

【那你什么意思？】

【我租房子了。】

电话那边突然安静。两秒后，

【什么？】

【昨天租的。】

【你要搬出去？】

【嗯。】

又安静了几秒...林晚的声音忽然低下来，

【你想好了？】

沈知意靠在窗边。外面的积雪已经开始融化，屋檐上的水一滴一滴落下来。

【没有。】

【那你——】

【就是因为没有想好，所以才想搬出去。】

她停了一下。

【晚晚，我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一个人生活了。】

十九岁认识周景淮，二十岁恋爱。大学毕业以后，他们就住到了一起。从二十岁到二十六岁，她人生里几乎所有重要的决定都有周景淮。她突然很想知道，如果没有他，沈知意会是什么样子。林晚没有再劝，最后只问：

【什么时候搬？】

【周六拿钥匙。】

【我帮你。】

沈知意笑了一下。

【好。】

【还有。】

【嗯？】

【搬家那天叫我。】

【周景淮要是敢拦，我把他家门拆了。】

沈知意终于真的笑出来。

【知道了。】

挂断电话。

她回到办公室，下午还有两个会议，晚上则是一个品牌活动是她现在负责的客户，活动地点在临江酒店。沈知意本来不用亲自过去，可负责人临时有事只能由她顶上。

下午六点半，活动现场已经来了不少人。沈知意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西装，胸前挂着工作人员证件，在后台确认最后的流程。

【灯光再试一次。】

【嘉宾名单跟签到处核对。】

【摄影那边注意主舞台。】

【知意姐。】

同事跑过来。

【VIP区临时加两位。】

【谁？】

【周氏和许氏的人。】

沈知意手里的文件停住。

【谁？】

【名单刚发过来。】

同事把平板递给她，最上面两个名字——周景淮、许清禾

沈知意看了几秒，把平板还回去。

【知道了。】

同事没有察觉异常。

【那座位要不要调整？他们好像是一起——】

【按主办方给的位置安排。】

【好。】

同事跑开，沈知意站在原地。周围都是工作人员来来往往的声音，她却忽然什么都听不清。

昨天周景淮说只是商业安排，她知道。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看到两个人的名字被并排放在一起，又是另一回事。她低头整理手里的流程表强迫自己继续工作。

七点十分，嘉宾陆续入场。沈知意正在侧台确认流程，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骚动。

【周总到了。】

她没有回头。

直到旁边的同事叫她。

【知意姐。】

【嗯？】

【主办方让你过去一下。】

她抬头，看见了周景淮。

黑色西装，身形挺拔和那天照片里没有太大区别。而他的身旁，站着许清禾。这是沈知意第一次真正见到她，比照片里更漂亮。长发挽在脑后，穿着一条深灰色长裙。有过分华丽气质却很出挑，两个人站在一起确实很般配。这是沈知意脑海里第一个出现的念头，荒唐却真实。周景淮也看见了她，他的脚步明显停了一下眉心随即皱起，大概没有想到她会在这里。

主办方负责人已经迎上去。

【周总，许小姐，欢迎。】

几个人寒暄，沈知意站在工作人员中间没有过去。她以为周景淮会装作没看见，可下一秒，他的目光越过人群准确落在她身上。

【沈知意。】

周围几个人都愣了一下，沈知意也只能走过去。

【周总。】

两个字。

客气得不像他们认识了七年。周景淮的脸色明显沉了一点。

【你怎么在这里？】

【工作。】

【你没说。】

沈知意觉得有些好笑。

【你也没问。】

旁边的人神情开始有些微妙。

许清禾站在一旁，视线在两个人之间停了一瞬，很聪明地没有插话。周景淮似乎也意识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几点结束？】

【十点左右。】

【结束等我。】

沈知意还没回答。

旁边有人走过来叫周景淮。

【周总，许董在里面等您。】

他看了她一眼。

【晚点说。】

然后转身离开。

许清禾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却忽然回头看了沈知意一眼。那一眼没有敌意更多的是疑惑，沈知意没有放在心上继续工作。活动正式开始以后，忙得几乎没有时间思考别的。直到九点二十分，她去酒店后面的露台透气。冬夜很冷，风吹过来的时候，沈知意下意识裹紧外套。

【沈小姐？】

身后忽然有人叫她，她回头。许清禾站在玻璃门边，沈知意有些意外。

【许小姐。】

许清禾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不介意我站这里吧？】

【当然。】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谁都没有先说话。过了一会儿，许清禾忽然问。

【你和景淮认识很久？】

景淮。

这个称呼让沈知意心里轻轻刺了一下，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七年。】

许清禾明显愣住。

【七年？】

【嗯。】

她看着沈知意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问：

【你们是朋友？】

沈知意沉默两秒。

【恋人。】

风忽然变大，许清禾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她是真的惊讶。

【恋人？】

【嗯。】

【现在也是？】

这一次，沈知意没有马上回答。

【应该吧。】

许清禾皱眉。

【什么意思？】

沈知意笑了一下。

【这个问题，我最近也在想。】

许清禾没有笑反而看了她很久。

【你知道我和他的事吗？】

【知道。】

【他告诉你的？】

沈知意顿了一下。

【不是。】

许清禾的表情慢慢变了。

【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前天。】

【前天？】

沈知意看向她。

【怎么了？】

许清禾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停了几秒。

【没什么。】

可沈知意已经察觉。

【许小姐。】

【嗯？】

【你们谈这件事多久了？】

许清禾没有回答。

她越沉默，沈知意心里的某个答案就越清晰。

【一个星期？】

没有回答。

【一个月？】

许清禾终于开口。

【沈小姐。】

【如果你不知道，我觉得这件事不应该由我告诉你。】

沈知意的手指慢慢收紧。

【所以不是这两天才开始的。】

许清禾沉默。

足够了，沈知意忽然觉得很冷。原来那场她前天才知道的联姻早就已经谈了很久。周景淮没有告诉她，一次都没有。她忽然想起过去一个月，周景淮越来越忙，回家越来越晚。有几次她问他在忙什么，他说项目。她从来没有怀疑，因为七年，她觉得他们之间至少还有信任。现在想来，不是她信任得太多，而是他太清楚她不会追问。

【多久？】

沈知意又问了一次。

许清禾看着她，最终还是说：

【我第一次听家里提，是一个多月前。】

一个多月，沈知意忽然笑了，很轻。

【谢谢。】

许清禾眉头皱得更深。

【沈小姐。】

【嗯。】

【我不知道你们的关系。】

【我知道。】

【如果我知道——】

【这不是你的问题。】

沈知意打断她，语气依然很平静。许清禾怔了一下。沈知意看向远处的江面。

【是我们之间的问题。】

准确来说。，是她和周景淮之间的问题。许清禾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

【你不讨厌我？】

沈知意转头。

【为什么要讨厌你？】

【因为联姻。】

【可决定瞒我的人又不是你。】

许清禾看着她，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我先回去工作了。】

【沈小姐。】

她停下。

许清禾站在身后，犹豫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沈知意心里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什么？】

【下周周家有一场私人晚宴。】

【双方长辈希望在那天正式对外确认两家的关系。】

沈知意没有动，许清禾继续说。：

【我原本以为你知道。】

冬夜的风从江面吹过来，很冷。沈知意却忽然感觉不到了。

【正式确认是什么意思？】

许清禾没有绕弯。

【订婚。】

两个字，很轻。

沈知意站在那里，脑子里却一片空白——订婚。周景淮昨天说只是释放联姻消息。他说，三个月；他说，不会真的娶她。可他没有告诉她，下个星期他就要和另一个女人订婚。哪怕只是假的、哪怕只是商业安排，他依然没有告诉她。

【他答应了吗？】

沈知意问，许清禾沉默了一会儿。

【至少目前。】

【他没有拒绝。】

——

活动结束的时候十点零七分，沈知意一个人站在酒店大厅，工作人员陆续离开。手机震了一下——周景淮。

【在哪？】

她看着那两个字，没有回复。几秒后，电话打过来，她接了。

【在哪？】

还是同一句。

【大厅。】

【等我。】

电话挂断。

五分钟后，周景淮从电梯出来。他已经脱掉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走到她面前。

【走吧。】

沈知意没有动。

【怎么了？】

她看着他很久。

【周景淮。】

【嗯。】

【我们认识多久了？】

他眉头微皱。

【七年。】

【一个月前，我们在一起多久？】

周景淮的神情终于变了一点，他没有回答。

沈知意看着他。

【六年十一个月。】

【沈知意。】

【所以。】

她打断他。

【你用了六年十一个月，都没想过应该告诉我。】

周景淮的脸色沉下来。

【许清禾跟你说了什么？】

又是这个问题。第一天也是，她问联姻，他说——谁告诉你的？今天还是这个问题。沈知意忽然觉得很累。

【重要吗？】

【我问你她说了什么。】

【一个月。】

周景淮沉默。

【还有下周的订婚宴。】

这一次，他的神情终于彻底变了。沈知意看见以后，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消失了。原来是真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不是订婚宴。】

【那是什么？】

【只是双方家里吃饭。】

【然后对外确认关系。】

周景淮没有否认,沈知意笑了一下。

【这不叫订婚？】

【形式而已。】

形式...又是形式。

【周景淮。】

她看着他。

【那我们的七年算什么？】

他的眉头猛地皱起。

【别把两件事混在一起。】

【为什么不能？】

【因为根本没有关系。】

【有。】

沈知意第一次提高了一点声音，大厅里有人回头，她很快又压下来。

【当然有关系。】

【因为你和她对外确认关系的时候，我还是你的女朋友。】

周景淮沉默。

【你有没有想过别人会怎么看我？】

【有没有想过我爸妈如果看到新闻，我要怎么解释？】

【有没有想过我的朋友会怎么问我？】

她停了一下。

【还是你觉得。】

【只要我知道你最后不会娶她，就应该理解你？】

周景淮看着她。

【我会处理。】

沈知意忽然笑了，又是这句话。

【我知道。】

【你什么都会处理。】

【公司你会处理。】

【许家你会处理。】

【董事会你会处理。】

【三个月以后，你也会处理我们的关系。】

她眼眶终于有些红，却还是没有掉眼泪。

【可是周景淮。】

【为什么每一次被放到最后处理的人。】

【都是我？】

这句话落下，周景淮彻底没有说话。沈知意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

【知意。】

他伸手拉住她，沈知意停下来。

【放手。】

【我送你回家。】

【不用。】

【这么晚了。】

【我可以自己回去。】

【沈知意。】

她转头看他。

【周景淮。】

声音很轻。

【今天别让我跟你回去。】

【我怕我真的会后悔。】

他的手指僵住一会，最后还是慢慢松开。沈知意走出酒店，外面又下雪了。她没有打伞，一个人沿着台阶往下走。身后，周景淮站在灯光里第一次没有追上去。因为他依旧觉得给她一点时间让她冷静明天就会好。可他不知道，沈知意走出酒店以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叫车、不是哭；而是拿出手机，打开和房东的聊天框。她打下一句话：

【您好，钥匙不用等周六了。】

【如果方便的话。】

【我明天就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