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起身简单地洗漱、换衣服,整个过程安静得像平常任何一个工作日。
七点十分,她走出客房。她望向主卧的方向,门还关着,周景淮大概还没醒。沈知意站在门口,手抬了一下,没有敲。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还应该说什么。昨天晚上,能说的好像都说完了;不能说的,再说也没有意义。她转身进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还有前几天买的牛奶。她拿了一瓶,视线扫过旁边那盒已经过期一天的酸奶。周景淮不喝酸奶,这是她自己的。
沈知意盯着看了两秒,伸手拿了出来然后扔进垃圾桶。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动作让她鼻子忽然酸了一下。原来真正离开一个地方,不是拖着行李箱关上门那么简单。是你会突然意识到,冰箱里的东西有一半属于你、浴室里的洗发水属于你、玄关第二层鞋柜属于你、沙发上那条灰色毛毯属于你、床头灯旁边那本没有看完的书也属于你。
七年的时间...她把自己一点一点放进了这个家,现在又要一点一点拿出来。沈知意站在厨房里很久没动。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她回过头。周景淮已经换好了衬衫,神情有些倦。
两个人目光撞上。
他先开口。
【昨晚几点回来?】
【十一点多。】
【为什么没告诉我?】
沈知意笑了一下。
【你不是知道我会回来吗?】
周景淮皱眉,显然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还在生气?】
【没有。】
【那你这个态度是什么意思?】
她看着他。
【我只是有点累。】
又是这句话...周景淮沉默几秒。
【今晚我早点回来。】
【不用。】
【沈知意。】
【真的不用。】
她拧上牛奶瓶盖。
【你忙你的。】
周景淮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她越平静,他心里那种不安反而越明显。
【房子的事,等晚上再谈。】
【好。】
她答应得太快,快到他反而停了一下,可手机已经响了——助理打来的。周景淮看了一眼,接起。
【说。】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的脸色很快沉下来。
【会议提前。】
【所有人九点到。】
他说完就挂断电话,然后又看向沈知意。
【晚上等我。】
沈知意没有答应7,只是说:
【路上小心。】
周景淮走到玄关,换鞋,开门。临出去前,他忽然回头。沈知意还站在厨房里,两个人隔着很远。他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
【别乱想。】
门关上,沈知意站了几秒然后慢慢低下头。
乱想...
原来到了现在他还是觉得一切只是她想太多。
——
上午九点半,林晚准时到了。一进门,她看见客厅地上的纸箱脚步直接停住。
【你真搬?】
沈知意正在封箱头都没抬。
【嗯。】
林晚蹲下来看着她。
【昨晚又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
【你少骗我。】
沈知意动作停了一下,过了几秒才说:
【下周,他们要对外确认关系。】
林晚愣住。
【谁?】
【周景淮和许清禾。】
【……】
【靠。】
沈知意抬头看她。
【你小声一点。】
【我小声不了。】
林晚直接站起来。
【他说的三个月就是这样?】
【先订婚三个月?】
【然后让你在家里等?】
沈知意笑了一下。
【差不多。】
【他脑子是不是有病?】
沈知意没有接,林晚气了半天,最后又蹲下来。
【你想好了?】
【嗯。】
【确定不是冲动?】
沈知意摇头。
【不是。】
【我昨晚想了一夜。】
她低头,继续封箱。
【我发现我真正难受的,不是他要和别人联姻。】
【是他觉得这件事根本不用告诉我。】
【他觉得我会理解。】
【会等。】
【会站在原地。】
林晚安静了下来,沈知意笑得很轻。
【好像连我自己都一直默认。】
【我不会走。】
她把最后一圈胶带压紧。
【可我现在不想这样了。】
林晚看着她,没继续再劝下去,只是伸手拿起旁边一个箱子。
【那搬。】
【我帮你。】
沈知意鼻尖一酸,低低应了一声
【好。】
——
十点半,搬家公司到了,东西比沈知意想象中多。衣服、书、护肤品、杯子、照片,还有一些很零碎的小东西。她没有全部带走,很多东西她只是看了一眼最后还是决定留下。客厅那套茶具是周景淮买的;卧室那盏灯是两个人一起挑的;餐桌上的花瓶是他们第一次去旅行时带回来的,这些东西算不清是谁的干脆都留下。她只带走明确属于自己的那部分,像是在给七年做一场尽量体面的清算。
卧室里,林晚正在帮她收衣服。沈知意站在床边,目光落到床头柜。那里摆着一张合照,是大学毕业那年拍的。照片里的她穿着学士服,笑得很开心。周景淮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那时候两个人什么都没有却都觉得以后一定会很好。
林晚顺着她视线看过去。
【这个要带吗?】
沈知意沉默很久。
【不了。】
【你确定?】
【嗯。】
她伸手把相框轻轻擦了一下。
【留给他吧。】
林晚没再说话。
——
中午十二点,最后一个箱子被搬走了。空了一半的衣柜看起来有些奇怪。
沈知意站在卧室门口,第一次觉得这里不像自己的房间了。她走进去打开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那只旧盒子还在那里。一百九十九块的情侣戒指她昨天没有带走,今天依然没有。她把盒子拿出来放到床头,然后又从包里取出一张黑色银行卡放在旁边——周景淮的副卡。最后是钥匙、门禁卡、车位卡一样一样摆得很整齐。
林晚站在门边看着。
【你不留句话?】
沈知意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她坐下来,笔尖停了很久,却不知道该写什么。
七年...好像应该有很多话,可真正到了最后她才发现能说的已经没有多少。她写下第一行,又划掉;第二行,又划掉;最后只留下很短一句:七年够久了...
笔尖停住了一会,下一行:我不等了...
沈知意看了很久,把纸放在戒指旁边。
林晚鼻子都酸了。
【你真舍得?】
沈知意低头笑了一下。
【不知道。】
【那为什么还走?】
她抬头,看向这个住了很多年的房子。
【因为舍不得。】
【也不能再继续了。】
——
下午一点十分,沈知意最后一次站在玄关。鞋柜里还有一双她忘记收的拖鞋,米白色的,和周景淮那双深灰色摆在一起。她看了几秒,没有回去拿。林晚在外面已经按着电梯唤她。
【知意。】
【来了。】
沈知意伸手握住门把。关门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客厅、餐桌、沙发,还有窗外一片没有化完的雪。
七年,原来真的可以在一扇门关上的时候变成过去...门锁轻轻落下,咔哒一声,她没有回头。
——
下午四点,周氏的会议室里气氛压抑。项目出了问题,几个高层已经连续汇报了两个小时,周景淮脸色很冷。
【重新核对。】
【今天晚上十二点之前,我要看到完整报告。】
没人敢说话。这时,助理走过来低声:
【周总。】
【什么事?】
【您家里的物业刚刚打电话。】
周景淮抬眼。
【什么?】
【说今天有搬家公司进出。】
空气停了一瞬,他的手指也停住。
【谁搬家?】
助理迟疑。
【登记的是沈小姐。】
下一秒,周景淮直接站起来,椅子向后撞了一下。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过来,他并没有理会直接拿起手机拨号。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还是没人。
第三遍...自动挂断。
周景淮脸色彻底沉下来,助理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第四次电话终于接通了,电话那头很安静。
沈知意的声音传来。
【喂。】
【你在哪?】
【外面。】
【你搬东西了?】
沉默两秒。
【嗯。】
【沈知意。】
他的声音已经压得很低。
【我昨天怎么跟你说的?】
电话那头安静,然后:
【我记得。】
【记得你还搬?】
【嗯。】
周景淮闭了一下眼。
【地址发给我。】
【不用。】
【我说,地址发给我。】
【周景淮。】
她声音很轻。
【别来了。】
他整个人僵住。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沈知意。】
【我现在在开会。】
她忽然笑了一下,很淡。
【那你先忙。】
又是这句话...可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周景淮听得心里猛地一沉。
【知意。】
【嗯。】
【别挂。】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说别挂,沈知意却安静了几秒,然后:
【周景淮。】
【我们都先冷静一下吧。】
电话挂断。
周景淮站在原地很久没动,会议室里静得可怕。他盯着手机第一次发现,原来电话挂断以后真的什么都抓不住。
——
晚上九点四十,周景淮终于回到家。玄关灯亮起一切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不同。鞋柜还在,地毯还在,墙上的画也还在,甚至客厅那束已经快枯掉的白玫瑰都还在。可他刚走进去就察觉到了不对,太安静了。不是平常沈知意不在家的那种安静,而是,这个空间里少了一个人的气息。
他快步走进卧室,打开衣柜,动作停住了。左边空了一大半,那些浅色裙子、外套、围巾全都没了。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也少了大半。浴室里,她的牙刷没了、毛巾没了、洗面奶没了。周景淮站在镜子前,脸色越来越难看。
【沈知意。】
没人回答。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喊她名字,明明知道她不在。
他重新走回卧室,这一次,终于看见床头柜上的东西。黑色银行卡、钥匙、门禁卡还有一个旧盒子。周景淮的脚步停住,他当然认得。那盒子已经很多年没打开过。他走过去手指碰上盒盖慢慢打开,两枚已经有些发旧的银戒安静躺在里面。周景淮整个人都没有动,记忆几乎是一瞬间涌回来。大学二年级,他用兼职赚到的第一笔钱带她去学校后面的小饰品店。那时的沈知意站在柜台前嫌那对戒指太贵。
【一百九十九诶。】
【你才赚多少?】
他那时候笑。
【闭嘴。】
然后强行买下。
走出店门后,他把戒指套到她手上。她看了半天,忽然问:
【以后有钱了会不会嫌这个便宜?】
他想都没想。
【不会。】
【真的?】
【真的。】
【那以后呢?】
【以后给你换婚戒。】
沈知意笑。
【你要娶我?】
那时的他回答得很快。
【不然呢?】
画面戛然而止。
周景淮低下头,看着那两枚戒指,手指很久没有动。他撇了一眼旁边,终于看见旁边那张纸。纸上只有两行字:七年够久了,我不等了。
周景淮看了很久,一遍又一遍像是不认识这几个字,直到手机响起——助理打来的。他没有接。
第二次,还是没有;第三次,他直接关机,整个房子彻底安静下来。周景淮坐在床边,手里还捏着那张纸。窗外,雪又落了下来。她忽然想起前几天沈知意问他:
【你会娶我吗?】
他没有回答。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问题并不急,觉得他们还有以后,还有三个月,还有很多时间。可直到这一刻周景淮才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有些人真的不会永远站在原地等你准备好。
——
与此同时,在城西五十多平方米的小公寓里,林晚刚帮沈知意把最后一个纸箱拆开。
【累死我了。】
【你欠我一顿饭。】
沈知意笑。
【两顿。】
【这还差不多。】
房间很乱地上全是箱子,沙发还没送到,窗帘也没有。可沈知意站在客厅中央却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轻松。
林晚走到门口。
【我今晚陪你?】
【不用。】
【确定?】
【嗯。】
【那有事打给我。】
【好。】
门关上,整个房子只剩她一个人。沈知意走到阳台,夜风很冷,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线。她抱着手臂看了很久,手机安静地躺在桌上,没有响,她也没有去看。今晚是七年来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一个人睡,没有周景淮,没有等待也没有一句。
【几点回来?】
沈知意低下头,很轻地吸了一口气,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崩溃,也不是后悔,只是七年真的太长了。长到离开以后连自由都带着疼。她抬手擦掉眼泪,转身回屋。窗外,冬夜漫长而她终于不再等春天从另一个人那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