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上午八点五十七分。

澜川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

林墨白刚走进计划部。

包还没放下。

电脑还没开。

咖啡更是连影子都没有。

老板已经站在他座位旁边。

林墨白停下。

两个人对视。

三秒。

“你站这里干嘛？”

老板神情严肃。

“等你。”

“出事了？”

“嗯。”

“生产？”

“不是。”

“客户？”

“算是。”

“……”

林墨白把包放下。

“你这个‘算是’，听起来就不像什么好事。”

老板把手机递过来。

一封邮件。

标题非常醒目。

《关于贵司产品使用异常之正式投诉》

发件单位：

地府·十八层地狱设备管理处。

林墨白：“……”

他抬头。

“我们刀山膜做出来了？”

“还没有。”

“那投诉什么？”

“不知道。”

“……”

林墨白重新看邮件。

然后发现下面还有一行。

投诉产品：工业捆扎带。

“？”

林墨白皱眉。

“我们什么时候卖捆扎带给地府了？”

老板：“之前姻缘管理所那批样品。”

“月老？”

“嗯。”

“为什么在地府？”

老板：“……”

林墨白缓缓坐下。

“很好。”

“三界供应链已经开始出现我看不懂的流向了。”

虞时音正好走进来。

“早。”

“早。”

她看了一眼两人。

“怎么了？”

林墨白把邮件转过去。

“地府投诉。”

“什么产品？”

“月老的捆扎带。”

“……”

虞时音也沉默了。

“为什么？”

“正在研究。”

三人继续往下看。

投诉内容：

昨日下午，地府设备管理处收到姻缘管理所转赠高强度捆扎带两卷。

经内部讨论，拟用于临时固定十八层地狱部分老化设备。

林墨白看到这里。

停住。

“什么设备？”

老板：

“下面。”

继续。

油锅锅盖。

林墨白：“……”

虞时音：“……”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林墨白抬头。

“他们给油锅装锅盖干嘛？”

没人知道。

继续往下。

因第七号油锅近期沸腾过于剧烈，锅盖存在松动问题，工作人员使用贵司捆扎带进行固定。

投入使用约三分钟后，捆扎带因高温熔断。

锅盖弹飞。

造成现场混乱。

附件：

事故照片。

第一张。

一口巨大油锅。

第二张。

熔掉的捆扎带。

第三张。

锅盖插在墙里。

第四张。

牛头蹲在地上抱着脑袋。

林墨白：“……”

他把手机放下。

揉了揉眉心。

“我确认一下。”

“他们拿捆扎带。”

“绑油锅锅盖。”

“熔了。”

“然后投诉我们？”

老板点头。

“对。”

林墨白沉默两秒。

“售后工作突然变得很有挑战性。”

虞时音已经开始笑了。

“怎么回复？”

“正常回复。”

“怎么正常？”

林墨白坐直。

开始打字。

尊敬的地府十八层地狱设备管理处：

您好。

经我司初步调查，该批捆扎带原设计用途为常温捆扎及固定，不适用于高温环境，更不建议用于油锅锅盖固定。

产品熔断属于超出设计工况使用。

写到这里。

林墨白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

“尤其不建议在地狱油锅上进行未经验证的工程应用。”

老板：“……”

虞时音已经笑出声。

邮件发送。

不到一分钟。

回复来了。

“收到。”

然后第二条。

“请问贵司是否有适用于油锅的产品？”

林墨白：“……”

老板眼睛亮了。

林墨白立刻转头。

“你先别说话。”

老板：“……”

林墨白回复：

“没有。”

对方：

“可否研发？”

“……”

“长期需求。”

“……”

“十八层地狱共计油锅四百七十二口。”

老板身体明显往前了一点。

林墨白：“……”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能做？”

老板：

“长期需求。”

“……”

“客户数量稳定。”

“……”

“设备固定周期明确。”

“……”

林墨白看着他。

“你已经开始分析市场了？”

老板：“嗯。”

虞时音忍不住问：

“真的要做？”

老板：

“为什么不？”

“高温固定材料本来就有工业需求。”

“如果我们能开发——”

林墨白忽然抬手。

“等一下。”

老板停住。

“怎么？”

林墨白盯着邮件。

“四百七十二口油锅。”

“嗯。”

“他们为什么每口都有锅盖？”

“……”

三个人再次陷入沉默。

这个问题。

竟然没人回答得出来。

最后。

林墨白直接问客户。

“请问油锅加盖的具体用途是什么？”

地府回复很快。

“节能。”

林墨白：“……”

虞时音：“……”

老板：“……”

下一条：

“地府现代化改革要求降低能源损耗。”

“加盖后预计节省阴火消耗约百分之十七。”

林墨白缓缓往后一靠。

“行。”

“地狱开始做节能减排了。”

他看向虞时音。

“以后人死了下去。”

“可能还要垃圾分类。”

虞时音：“……”

还真别说。

十分钟后。

叮。

三界订单系统响了。

林墨白看向电脑。

客户：

地府·环境管理司。

需求：

四色垃圾袋。

数量：

首批二十万只。

用途：

配合地府垃圾分类改革。

林墨白：“……”

虞时音慢慢看向他。

“你刚才说什么？”

林墨白沉默。

“以后我少说一点。”

老板已经开始看规格。

“可降解材料。”

“可以做。”

“四色印刷也可以。”

“数量不错。”

林墨白：

“接。”

这个确实正常。

至少——

在三界订单的标准里。

已经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但订单下面还有备注。

“需额外提供一款特大号加厚黑色垃圾袋。”

林墨白眉头一跳。

“用途？”

点开。

“用于临时收容拒不配合分类的大型恶鬼。”

林墨白：“……”

他看向老板。

老板也看他。

林墨白：

“刚才那句正常，当我没说。”

上午十点。

计划部又恢复正常工作。

至少表面上。

林墨白开始排生产。

五号线。

七号线。

吹膜。

分切。

包装。

原料库存。

还有三界订单。

现在公司ERP里已经正式多了一个客户类别。

原本：

国内。

出口。

现在：

三界。

林墨白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周远走过来。

“林主管。”

“嗯。”

“这个客户代码怎么建？”

“哪个？”

“广寒宫。”

林墨白：“……”

“系统要求国家。”

“……”

“填什么？”

林墨白看着ERP。

国家栏。

必填。

他想了想。

“中国？”

周远：“……”

“不对吧？”

“那你填月球？”

“系统没有。”

“……”

两个人盯着电脑。

最后。

林墨白：

“其他。”

“城市？”

“广寒宫。”

“邮编？”

“……”

林墨白沉默。

“问天地通。”

五分钟后。

天地通客服回复。

广寒宫无需邮编。

使用仙域坐标即可。

周远：

“ERP没有仙域坐标。”

林墨白：“……”

他看着公司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系统。

第一次发现。

ERP落后于时代了。

不是人间时代。

是三界时代。

林墨白给IT发消息。

“系统需要新增地址类型。”

IT：

“什么类型？”

“仙域坐标。”

IT：

“？”

林墨白：

“还有地府辖区。”

IT：

“？？？”

“最好预留天庭宫殿编号。”

IT：

“林主管。”

“嗯。”

“你是不是发错群了？”

林墨白：“……”

他截了一张三界订单给IT。

对面安静了足足五分钟。

最后：

“什么时候要？”

林墨白：

“越快越好。”

IT：

“需求文件有吗？”

林墨白：“……”

他慢慢抬头。

看向老板办公室。

“开始了。”

虞时音：“什么？”

“比抓鬼更麻烦的东西。”

“什么？”

“IT需求申请。”

中午。

食堂。

林墨白、虞时音和老板坐一桌。

老板还在研究地府油锅项目。

“如果用高温纤维复合带……”

林墨白吃着饭。

“嗯。”

“耐温可以做到很高。”

“嗯。”

“成本也能控制。”

“嗯。”

老板抬头。

“你有在听？”

“有。”

“那你觉得呢？”

林墨白放下筷子。

认真想了一下。

“我觉得你应该先问地府一个问题。”

“什么？”

“锅盖为什么会飞？”

老板：“……”

“如果是内部压力。”

“你绑得越紧。”

“……”

“最后可能不是锅盖飞。”

老板动作停住。

虞时音也停住。

林墨白继续吃饭。

“可能整口锅飞。”

“……”

老板默默拿出手机。

给研发发消息。

“油锅项目暂停。”

林墨白满意点头。

“很好。”

“先解决根因。”

老板看他。

“你为什么懂这个？”

“基本常识。”

“……”

“以及我不想哪天收到地府投诉说我们的产品把十八层地狱炸了。”

虞时音笑得筷子都差点掉了。

下午。

事情终于稍微平静。

林墨白坐在位置上。

难得没有三界订单。

没有玄门电话。

没有天地通。

也没有人来讨债。

他甚至开始觉得。

今天可能真的可以正常下班。

直到——

四点零三分。

公司前台打电话。

“林主管。”

“嗯？”

“有人找。”

林墨白动作一顿。

“穿古装？”

“不是。”

“拿法器？”

“没有。”

“从天上下来？”

“也没有。”

林墨白明显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

前台：

“但是……”

林墨白：“……”

他闭上眼。

“你们最近为什么都喜欢说但是？”

前台：“……”

“他带了一只狗。”

林墨白睁眼。

“狗？”

“嗯。”

“很大。”

“多大？”

“……”

前台看了一眼大厅。

“差不多跟狮子一样大。”

林墨白：“……”

他站起来。

虞时音抬头。

“怎么？”

“前台有人找。”

“谁？”

“不知道。”

“又是玄门？”

“应该不是。”

“为什么？”

林墨白拿起手机。

“带狗。”

虞时音：“？”

两人来到大厅。

然后。

同时停住。

一个穿普通运动服的男人站在那里。

四十岁左右。

看起来非常正常。

而他脚边——

趴着一只黑色巨犬。

体型接近小牛。

眼睛赤红。

额头还有一道白色纹路。

前台小妹缩在柜台后面。

完全不敢动。

男人看到林墨白。

立刻站直。

“玄首。”

林墨白：“……”

“好。”

“又认识我。”

男人拱手。

“在下陆沉。”

“御兽一脉。”

“玄门百家之一。”

林墨白点头。

“狗？”

男人低头。

“不是狗。”

“那是什么？”

“镇山獒。”

“……”

林墨白看了看。

“长得挺像狗。”

镇山獒突然抬头。

“吼——”

林墨白：

“脾气也挺像。”

陆沉：“……”

虞时音已经开始笑了。

“你找他做什么？”

陆沉神情忽然有些尴尬。

“这个……”

他看了一眼镇山獒。

“其实是有件事想请玄首帮忙。”

林墨白警觉起来。

“先说。”

“它最近……”

陆沉停顿。

“掉毛。”

林墨白：“……”

空气安静。

“你再说一次。”

“掉毛。”

“所以？”

“掉得很严重。”

“看过兽医？”

陆沉脸色一变。

“镇山獒乃玄门灵兽！”

林墨白：

“灵兽掉毛就不归兽医管了？”

陆沉：“……”

虞时音已经转过去笑。

陆沉憋了半天。

“不是普通掉毛。”

“它掉下来的毛。”

“带煞。”

“……”

林墨白的表情终于认真一点。

“会怎样？”

陆沉：

“普通人碰到以后。”

“轻则倒霉。”

“重则见鬼。”

林墨白点头。

“那确实麻烦。”

陆沉终于松口气。

玄首总算正常了。

下一秒。

林墨白看向大厅地面。

那里已经飘着好几根黑毛。

“所以你为什么把它带进公司？”

陆沉：“……”

前台小妹脸色瞬间白了。

“林……林主管。”

“嗯？”

“我刚才摸了。”

林墨白：“……”

她声音都快哭了。

“会怎么样？”

陆沉赶紧解释。

“短时间没事。”

“只要净煞就好。”

前台：“真的？”

“真的。”

林墨白看向陆沉。

“处理。”

“马上。”

“还有。”

他指着地面。

“毛扫干净。”

陆沉：“……”

“我？”

“不然呢？”

“它自己扫？”

镇山獒：“……”

不知道为什么。

那只镇山獒突然默默把脑袋趴回了地上。

十分钟后。

玄门御兽一脉掌事。

拿着公司保洁阿姨的扫把。

在大厅扫狗毛。

前台小妹则拿着净煞符。

虞时音站旁边。

肩膀一直抖。

林墨白抱着手。

“左边还有。”

陆沉：“……”

“沙发下面。”

“……”

“你这只掉得确实挺厉害。”

陆沉终于忍不住。

“玄首！”

“嗯？”

“我是来求你帮忙的！”

林墨白点头。

“所以你先把现场处理好。”

“……”

“这是两件事。”

陆沉：“……”

扫完以后。

几人终于进会议室。

镇山獒趴在门外。

没让进。

原因很简单。

掉毛。

陆沉把情况解释了一遍。

镇山獒已经活了三百多年。

一直没问题。

但最近半个月突然大量掉毛。

而且煞气越来越重。

御兽一脉检查过。

没有受伤。

没有中邪。

没有病。

林墨白：

“吃得怎么样？”

“正常。”

“睡觉？”

“正常。”

“精神？”

“非常好。”

“发情？”

陆沉：“……”

虞时音：“……”

陆沉脸都僵了。

“没有。”

林墨白点头。

“排除一项。”

“……”

“你以前处理过这种情况。”

陆沉终于说到重点。

林墨白抬眼。

“我？”

“二十八年前。”

“又是二十八年前。”

“对。”

“怎么处理？”

“不知道。”

“……”

林墨白看着他。

陆沉立刻解释。

“当时是我师父带它找你的。”

“回来以后就好了。”

“师父没说？”

“说了。”

“什么？”

陆沉沉默。

然后从怀里拿出一本很旧的笔记。

翻开。

递过去。

上面只有一行。

玄首处理镇山獒煞毛症。

方法：？？？

备注：不可外传。

林墨白：“……”

他抬头。

“你师父这个记录方式。”

“跟没写有什么区别？”

陆沉：“……”

虞时音拿过笔记。

仔细看了一会儿。

“后面还有字。”

几人凑过去。

纸张边缘。

确实还有一行极小的字。

“所需材料：大量透明薄膜。”

林墨白：“……”

虞时音：“……”

陆沉：“……”

三个人。

同时慢慢转头。

看向会议室玻璃外。

生产车间方向。

那里。

正在生产——

拉伸膜。

林墨白沉默很久。

然后看向陆沉。

“我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什么？”

“二十八年前的我。”

“可能比现在还不靠谱。”

半小时后。

研发实验室。

一卷透明拉伸膜摆在桌上。

旁边。

镇山獒一脸警惕。

陆沉：“玄首。”

“嗯。”

“你准备怎么做？”

林墨白拿起拉伸膜。

沉默。

镇山獒盯着他。

他也盯着镇山獒。

一人一兽对视。

五秒。

十秒。

虞时音突然意识到什么。

“你不会想……”

林墨白慢慢展开拉伸膜。

“先试试。”

陆沉：“试什么？”

林墨白看向那只体型接近狮子的镇山獒。

“包起来。”

陆沉：“？？？”

镇山獒：“？？？”

五分钟后。

研发主管进门。

然后整个人停在原地。

实验室中央。

一只三百多岁的玄门镇山灵兽。

从脖子到屁股——

被透明拉伸膜缠了十几圈。

只剩脑袋和四条腿露在外面。

镇山獒站在那里。

怀疑兽生。

研发主管：“……”

林墨白：

“别误会。”

“技术测试。”

研发主管看了看狗。

又看了看膜。

最后看林墨白。

“我已经不想问了。”

说完。

转身就走。

林墨白：“……”

虞时音终于彻底笑崩。

陆沉蹲在旁边。

一脸心疼。

“玄首。”

“这样真的有用？”

林墨白：

“目前不知道。”

“……”

“但是。”

他伸手。

摸了一下拉伸膜表面。

原本不断外泄的煞气——

竟然真的被隔绝了。

林墨白动作停住。

虞时音也察觉到了。

“真的有效？”

“嗯。”

陆沉眼睛瞬间亮起来。

“玄首果然——”

“先别夸。”

林墨白看着被包成粽子的镇山獒。

“我们现在只是证明了。”

“塑料膜能防狗毛。”

陆沉：“……”

镇山獒：

“呜……”

那一声。

充满委屈。

而就在所有人研究“玄门灵兽专用防煞掉毛膜”的时候。

林墨白办公室。

那个装着镇山玉碎片的抽屉里。

金光。

再次轻轻亮起。

这一次。

除了“别信玄首”四个字之外。

碎片背面。

似乎又有什么东西——

正在缓缓浮现。

只是没人看见。

因为现在所有人都在研究一个更加现实的问题。

怎么把镇山獒身上的拉伸膜拆下来。

而且——

不被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