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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 第一百六十七章:深渊之眸
最后更新: 2026年7月23日 下午8:00    总字数: 1863

霁州的冬日,天空总是一种透不过气的铅灰色。狂风卷着黄沙掠过残破的城堞,发出的呜咽声如同鬼哭。

在这片被放逐的土地上,沈望舒与周景疏在霁州的卓越表现,终究还是如长了翅膀一般传回了京城,刺痛了某些人的眼,杀机便如约而至。在这千里之外的荒原,他们的一举一动依然牵动着权力中心那根敏感的神经。 

赵勋,这个名字如同跗骨之蛆,阴魂不散。即便身处三千里外,他也不打算放过这两个曾让他颜面尽失的眼中钉。在他看来,沈望舒与周景疏不该在边疆发光发热,而应该在那无尽的风沙中无声无息地腐烂。

清晨,沈望舒坐在临时搭建的简陋档房内,翻阅着一份关于“边境战马走私”的密函。档房内光线晦暗,唯一的一扇窗户还漏着风,吹得烛火忽明忽暗。

她的指尖在划过密函落款处的一枚模糊私章时,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一种被毒蛇盯着脊梁骨的阴冷感,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沈望舒并没有回头,她的呼吸频率甚至没有发生一丝改变,依旧维持着那种慢条斯理的翻阅速度。但她藏在桌案下的左手,已悄然攥紧了袖中那柄防身的短匕。

她能听见,身后的灰尘浮动中,多了一个极其轻微、却极具压迫感的呼吸声。

“沈先生,这书架后的卷宗,可要趁着今儿个日头好,拿出去晒晒?”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档房的新杂役,名叫阿平。他看起来约莫三十岁,肤色黝黑,双手粗糙,一副长年干重活的模样。

可沈望舒从他刚才走近的步法中发现,此人落步极轻,脚尖内扣,这是顶尖杀手为了随时能够暴起发难而刻意练就的姿态。

沈望舒缓缓合上密函,甚至还仔细地抚平了纸角的褶皱。她回过头,神色淡然,甚至带了一丝读书人特有的迂腐气:“也好。那几架关于嘉庆三年的税银底账,最是容易受潮,你动作轻些,莫要惊动了里面的蠹虫。”

“蠹虫”二字,她咬得很轻,却带着一种玩味的嘲讽。

阿平的眼神深处闪过一抹志在必得的杀气,虽然他很快便低下头去搬动书架,但沈望舒还是捕捉到了那股令人胆寒的戾气。

她走出档房,步入凛冽的寒风中。在穿过营帐的长廊时,她敏锐地察觉到,那些负责洒扫、运水的杂役,原本涣散的眼神在接触到她的一瞬间,都会隐秘地交换一个信号。那些眼神不再是对一个“落魄文人”的轻蔑,而是一种看着猎物步入陷阱的贪婪。

……

入夜,寒气入骨。

营帐内,一盏残破的油灯摇曳出昏黄的光影。周景疏坐在沈望舒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裂了缝的木桌。桌上只有两碗清汤寡水的粟米粥,甚至连片油花都没有。

沈望舒端起粥碗,借着喝粥的动作,左手食指蘸着碗沿渗出的残水,在破旧的桌面上迅速而有力地写下了一个“赵”字。

水迹在木头上散开,却足以让对面的男人看清。

周景疏的长睫微垂,手中的竹箸稳稳停住,原本松弛的肩背肌肉在一瞬间绷紧,如同一张蓄势待发的强弓。大理寺少卿的直觉让他早已察觉到霁州军营里的异样。这些日子,他操练士卒时,总能感受到几道不属于普通士兵的凌厉视线。

“他们,终于等不及了。”周景疏低声开口,声音被压在喉咙深处,唯有近在咫尺的沈望舒能听清。

在这片被大雪封锁、通讯断绝的荒原,杀掉一个“假官”和一个“待罪之身”,确实比在京城街头要容易万倍。只要对外宣称是被流寇突袭或是感染寒疾,赵勋甚至不需要动用任何政治手段就能让他们彻底消失。

“这粥里的沙子,确实硌牙。”沈望舒冷笑一声,轻轻抹去了桌面上的水迹,指尖的寒意似乎比碗里的稀粥更甚,“既然赵大人千里迢迢送了‘礼’过来,我们若是不收,倒显得我们沈周两家没了规矩。”

周景疏抬眼看向她,两人的视线在昏暗的灯光下撞在一起。

那是一双如古井般深邃的眼,即便身处深渊,依然燃烧着不屈的火焰。周景疏原本心中的焦躁在这一刻竟平息了下去。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场暗杀,更是一场试炼。

“今夜,他们大约会动手。”周景疏重新拿起竹箸,动作优雅得仿佛依然坐在大理寺的官署内,“我已查过,今夜子时,营中换防,那是最好的时机。”

“不,不能在营里。”沈望舒那双纤细的手指捏紧了瓷碗,眼神中透出一股少见的狠戾与果决,“营里人多眼杂,若是动了手,赵勋大可以推给哗变的士卒。我们要选一个让他们觉得自己‘必胜’,却又求告无门的地方。”

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那里有一片巨大的芦苇荡,那是通往死神领地的必经之路。

“我要当那只‘鱼饵’。”沈望舒的声音清甜而冰冷,像是一把出鞘的细刃,“只有鱼饵足够诱人,那些藏在暗处的杂碎,才会不顾一切地游出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