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 第一百六十六章:风沙旧识
最后更新: 2026年7月23日 下午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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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颠簸了整整四十余日,沈望舒才真正见到了何为“大漠孤烟直”。当霁州城那由黄土夯实、布满箭痕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时,空气中那股干燥且带着腥咸味道的风,瞬间灌满了她的肺腑。
京城的锦绣堆在记忆中迅速褪色,取而代之的是望不到头的戈壁与刺目的烈阳。为了行路方便,也为了在军营这等阳气过盛之地站稳脚跟,沈望舒在进入霁州境内的第一晚,便重新束起发髻,换上了那身洗得发白的月色男装。
再次出现在周景疏面前时,她又是那个清冷如玉、目若寒星的“沈大人”。
“霁州苦寒,这一路,你瘦了许多。”周景疏站在城门口的驿站旁,他伤势未愈,左肩仍有些僵硬,但那一身玄色劲装却让他显得更为沉稳。他看着重新穿回男装的沈望舒,眼底流露出一丝心疼,更多的却是释然。
沈望舒抬手紧了紧腰带,声音清冷:“在京城是困兽,在这里是野草。野草虽清瘦,却比困兽活得久。”
二人相视一眼,没有多余的寒暄,便并肩踏入了霁州军营。沈望舒被分配到了文书库,负责整理那如山般的军功册与往来战报;周景疏则以白身协理军务,负责统筹布防与日常操练。
……
最初的半个月,是极致的忙碌与适应。
霁州的将士大多性格粗犷,起初对这两个京城来的“细皮嫩肉”的文弱书生颇为不屑。
沈望舒也不恼,她每日扎在那个透风的文书库里,忍着指尖被粗糙纸张划破的疼痛,将积压了三年的混乱账目一点点理清。
她的笔法苍劲,逻辑严密,原本需要十人核算半月的饷银册子,她一人七日便能出结果。那些原本想看笑话的军官,在看到那清清楚楚、毫无差错的报表时,眼中的轻视渐渐变成了敬畏。
而周景疏则更是让人意外。他虽未领将职,却对兵法演练烂熟于心。他拖着伤躯,在漫天黄沙中陪着新兵一同长跑,在深夜的油灯下帮着老卒修补皮甲。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大理寺少卿,而是一个真正想在这片土地上扎根的守望者。
夜深人静时,两人常在破旧的烽火台下相对而坐。一壶烧得滚烫的烈酒,两块干硬的面饼,便是他们的晚餐。
“沈大人,今日理出了多少?”周景疏笑问,眼中映着篝火。
沈望舒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苦笑道:“理出了三年的糊涂账。霁州虽苦,但这人心,似乎比京城要简单些。”
在京城,每一句话都要在舌尖转上三圈才敢出口;而在霁州,只要你事情做得漂亮,酒喝得够烈,将士们便能把命交到你手里。
她望着远处的群山,虽然条件艰苦,但那颗在权力中心紧绷了数载的心,竟在这狂风呼啸的荒原上,得了一份难得的安宁。在这里,没有赵家的阴谋,没有皇帝的猜忌,只有最原始的生存与最纯粹的职责。
“周兄,”沈望舒突然开口,声音随着风沙飘向远方,“你可曾后悔过?”
周景疏饮了一口烈酒,任由辛辣的味道在喉间炸裂。他抬头看向那轮硕大的边关明月,淡淡一笑:“若是为了那四堵红墙内的荣华富贵,我早已后悔千百次。但若是为了今日能与你同对这满天繁星,我甘之如饴。”
沈望舒微微低头,掩去眼中泛起的一抹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