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 第一百六十五章:出宫那日
最后更新: 2026年7月22日 下午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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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京的日期定在五日后。
皇帝给得极宽裕,宽裕得甚至透出几分漫不经心——仿佛这不过是一道再寻常不过的政令,不过是遣送两粒棋子离开棋盘,并不值得他多费一字。
那五日,冷香亭难得地送来了几件可以换洗的衣物,是普通百姓家的素布裙裳,没有颜色,没有花纹,与她的那身宫装一同搁在榻上,说是"赶路方便"。
沈望舒换上那身素布衣裳,对着铜镜看了许久。
镜中的女子,不再是那个戴乌纱、穿官袍的"沈编修",也不再是那个满头金钗、锦缎华服的京城贵女。素色的布衣,未施粉黛,眉眼却如旧,依然冷得出奇,依然清得像一泓不见底的深潭。
她想,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
出宫那日,天色阴沉,像是积蓄了许久的雨意,还未落下。
押送的差役一共四人,不多不少,既不是礼遇,也谈不上苛待。马车简陋,车厢里垫着薄薄的旧棉褥,角落里搁着一只装了清水的木桶。
沈望舒踩着脚凳上了马车,没有回头。
她知道那些宫墙留不住任何值得留恋的东西,而她向来不爱辞别。
车轮轧过宫门前的青石路,发出沉钝的碾压声,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那一声低沉的"砰",像是某段岁月的尾声。
日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暖的。
沈望舒低头看着那一片浅浅的光晕,指尖轻轻动了动。
这是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真正感到,日光是有温度的。
……
而在城南的十里亭外,另一辆同样简陋的马车停在官道旁,等着与押送沈望舒的车队汇合。
周景疏下了马,立在亭外,对着来路遥遥张望。
他今日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布衣,左肩处仍缠着厚厚的绷带,外头的布料微微拱起,却被他利落地用系带绑紧,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肋骨的断处用夹板固定着,那迫使他挺直脊梁的疼痛,反而让他站得比往日更像一把枪。
"出发前,家里还想送些东西。"随行的小厮欲言又止。
"不必。"周景疏淡声说,"与周家的事,已经了了。"
小厮低了头,不再说话。
远处官道上,扬起一阵车尘。
那辆素旧的马车辗着碎石而来,在十里亭前缓缓停下,车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里头那一截素布衣袖,衣袖上叠着一双手,骨节分明,纤细而白。
马车停稳,差役去通报,周景疏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处,看着那道车帘。
片刻后,车帘被掀开,沈望舒先扶着车门框跳了下来。她落地时带了点磕绊,利落地一撑,稳住了身形,随手拂了拂衣袖,然后抬起头,就撞进了周景疏的视线里。
两人静了片刻。
三年在大理寺朝夕相处,他认识的是那个沙哑着嗓子、板着脸的"沈大人"。可眼前这个女子,素衣素颜,鬓发只用一根普通木簪挽着,那双他始终觉得与那副男装格格不入的眼睛,此刻终于不必再藏。
沈望舒看着他,消瘦了许多,颧骨轻微地棱起,左肩那道轮廓微微异样,是还未痊愈的伤势。他的面色仍白,可眼底却没有颓败,只有一种历经大火之后、灰烬中重新冷凝的东西,坚硬而自持。
"周……"她开口,顿了一顿,改了称呼,"周景疏。"
"沈望舒。"他应声,声音平稳,仿佛不过是寻常打了个招呼。
只是他的眼底,那道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的光,并未逃过沈望舒的眼睛。
差役催促了一声,两队人马合并,重新上路。
沈望舒转身,踩着脚凳上车。就在她即将放下车帘的瞬间,身后传来周景疏平静而轻的一句话"这回不必再伪装了。"
她的手在车帘边停了停。
"嗯。"
帘子放下,马车重新辚辚而动,向京城的背后驶去,向那茫茫三千里的黄沙与长风驶去。
车厢内,沈望舒靠着车壁,闭上眼睛。
这一路,或许漫长,或许艰苦,或许危机四伏。
可她沈望舒,从来不怕路长。
她怕的,从来只是走到路的尽头,却发现身边没有人并肩。
而如今,那个人,就在前头那辆车上,也在向着同一片天边的荒野,颠颠簸簸地去了。
外头的风,是自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