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是在翌日午时宣的。

不在大殿，不在朝会，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午后，一名内侍捧着明黄绢布，踩着碎步，先去了冷香亭，随后又去了周府。

沈望舒跪在冷香亭的青砖上，听完那连篇废话后，在满篇"念其于社稷有功、然欺君之罪不可不诫"的套话里，听见了那关键几个字——

"着令罪女沈望舒，即日起褫夺一切官籍，发配西北霁州，充作军中文书，为戍边将士录军功、理战报，无旨不得返京。"

沈望舒维持着跪地的姿势，眼睫低垂，在眼窝处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波澜。

"罪女……接旨。"

待内侍转身离去，她缓慢地站起身，动作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她轻轻拍了拍膝头并不存在的尘土，踱步走到窗边，透过木条的缝隙看向外头那方被高墙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西北霁州。

那是大齐最遥远的边陲，山河破碎，黄沙漫漫，距离京城足有三千里。

皇帝大约以为这是一种残酷的惩罚——将她投进那个荒蛮之地，让塞外的风沙一点点磨尽她最后一丝傲骨，让她如同一粒草灰般，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无声散去。  

然而，沈望舒却在这一刻，对着那抹微弱的日光，轻轻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压抑已久的气。  

终于出去了。哪怕是以“发配”的罪名，哪怕前路布满荆棘、生死难料，她也终于得以离开这困人的四堵朱墙，离开那双掌控一切的帝王之手。

……

同一时刻，周府祠堂内。

同一时刻，周府祠堂内，檀香幽微。周景疏跪在硬邦邦的蒲团上，听完宣旨内侍的诵读，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圣旨的内容如出一辙，却又多了一层深意："着令白身周景疏，念其昔年于大理寺屡建功勋，法外留情，不予问罪——然其德行有亏，不宜久居京师，即日起发往西北霁州，以文官之职协理霁州军务，戴罪立功，三年期满，视其功过再行论处。"

内侍念完，忍不住拿眼角的余光偷瞥这位昔日的大理寺少卿。此时的周景疏满身缠绕着绷带，左肩处隐约渗出淡红的血色，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却依然端端正正地跪着，那挺拔的脊背笔直得如同一把拒绝入鞘的残刀。

"前少卿大人，可要接旨？"内侍小心地问。

周景疏没有立刻说话。他垂着眼，看着青砖地上那一小片由窗棂投下的日影。

三千里外，黄沙漫道，军务繁杂，远离权贵，了无生机。

皇帝的算盘打得极精——把他扔去霁州，一来清了京城这个隐患，二来霁州苦寒，军务繁重，足以消磨他的意志与时日，三来……

三来，或许是皇帝觉得让他死太可惜，留在身边又太碍眼，便将这柄刀，扔去了磨刀石最多的地方。

然而周景疏也是在那一瞬间，猛地想到了另一件事——

霁州，是否也是沈望舒的去处？

他看向内侍，声音嘶哑而克制："沈……罪女沈望舒，可也在此列？"

内侍犹豫了片刻，终究低声道："一并发配。"

周景疏闭上眼。

那些日子压在心口的、那块沉甸甸的铅，在这一刻，悄然松动了一丝缝隙。

"臣……"他顿了顿，改口，"草民，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