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M结束的那一天，林默没有和朋友去庆祝。

准确来说，他甚至没有心情去想“庆祝”两个字。

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学校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

有人把书本往天上一抛，大喊着终于解放。

有人拿着手机和朋友自拍，商量着晚上要去哪里吃饭。

还有人已经开始讨论接下来要申请哪一间大学、读什么科系。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像整个青春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一个答案。

林默却只是站在人群边缘。

手里拿着一张医院的预约单。

他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把纸折起来，塞进裤袋。

手机响了。

是朋友发来的消息。

【今晚一起去吃东西？】

【大家都在。】

林默看了一会儿。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最后只回了两个字。

【不了。】

对方很快又发来：

【又怎么了？】

【SPM都考完了，你还不出来？】

林默没有回复。

他抬起头，看着校门口来来往往的人。

十八岁。

别人刚刚结束了一段学生生涯。

而他，却刚刚知道自己的人生可能已经走到了另一条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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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冷气很足。

林默坐在诊室外面的椅子上，双手交握，安静地看着对面的墙。

“林默。”

医生从诊室里走出来。

他抬头。

“进来吧。”

林默起身。

门关上。

十几分钟后，他再次从里面出来。

手里多了一份检查报告。

癌症晚期。

几个字不长。

却足够让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沉默很久。

其实从最开始检查身体的时候，他就已经隐隐猜到了。

最近这段时间，他经常觉得累。

偶尔胸口闷痛。

吃东西也没有以前那么有胃口。

起初所有人都以为只是考试压力太大。

直到检查结果出来。

医生说得很委婉。

但林默听懂了。

治疗可以继续。

但结果……

没人敢保证。

走出医院的时候，外面已经开始下雨。

吉隆坡的雨来得总是突然。

刚才还是阴天，没多久，雨点便密密麻麻地砸了下来。

林默站在屋檐下，看着街上的车流。

他没有马上离开。

只是安静地站着。

身边有人撑伞匆匆走过。

有人站在路边等Grab。

有人因为没有带伞而抱怨天气。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只有他的世界，好像突然安静了。

林默从背包里拿出一把折叠伞。

撑开。

走进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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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来只是想找个地方坐一会儿。

不想回家。

也不想面对父母担心的眼神。

于是他沿着街边慢慢走。

走到一家商场附近的时候，突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道声音。

“等一下！”

紧接着。

“砰——”

一道不算大的撞击声响起。

林默抬起头。

只见一辆自行车歪歪斜斜地停在路边。

旁边散落着几本书，还有一个透明文件夹。

一个女孩蹲在地上。

似乎刚才因为地面太滑，不小心摔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痛死了……”

林默犹豫了一下。

还是走了过去。

“你还好吗？”

女孩抬头。

两人的视线第一次碰到一起。

林默愣了一瞬。

女孩也明显怔了一下。

她大概二十岁左右。

长发扎成简单的马尾，脸上没有刻意化很浓的妆，只是因为刚才摔了一跤，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

她看着林默。

眨了眨眼。

“还活着。”

林默：“……”

女孩忍不住笑了一下。

“开玩笑的。”

林默蹲下来，把地上的书一本本捡起来。

“这里很滑，小心一点。”

“嗯，谢谢。”

女孩接过书。

林默把最后一本递给她。

两人的手碰了一下。

女孩很自然地接过去。

“谢谢你啊。”

“不客气。”

林默站起身。

本来准备离开。

女孩却突然注意到他的衣服。

“你刚刚从学校出来？”

“嗯。”

“SPM考完了？”

林默点头。

“今天最后一科？”

“嗯。”

女孩眼睛一亮。

“那你岂不是刚刚解放？”

“算是吧。”

“怎么感觉你一点都不开心？”

林默没有回答。

女孩看了他两秒。

也没有继续追问。

她把散落的东西整理进文件夹里，然后扶起自行车。

“对了。”

她看向林默。

“你叫什么？”

“林默。”

“林默……”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

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

随后伸出手。

“我叫苏晚晴。”

林默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

握了一下。

“你好。”

苏晚晴笑了。

“你好啊，小学弟。”

“……”

林默松开手。

“你怎么知道我是学弟？”

苏晚晴指了指他的书包。

“感觉。”

“……”

“而且你看起来就是那种刚考完SPM、还没决定以后要干嘛的小朋友。”

林默看着她。

“我十八了。”

“我知道。”

苏晚晴笑得更开心。

“所以才叫你小学弟啊。”

林默第一次发现。

原来一个刚认识不到五分钟的人，也可以这么自然地和自己讲话。

而且一点都不会让人觉得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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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越来越大。

苏晚晴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惨了。”

“怎么？”

“我没带伞。”

林默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伞。

“我送你过去。”

苏晚晴愣了一下。

“你去哪？”

“回家。”

“顺路吗？”

“不知道。”

“那你还送？”

林默沉默两秒。

“反正现在也不想那么早回去。”

苏晚晴看着他。

忽然笑了。

“好啊。”

于是两个人共撑一把伞。

沿着商场外面的走道慢慢往前走。

伞不算大。

两个人靠得有些近。

苏晚晴为了避免肩膀被雨淋到，只能往林默这边靠一点。

林默察觉到了。

默默把伞往她那边移。

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湿了一点。

苏晚晴发现后，伸手把伞柄往中间推。

“你自己也淋到了。”

“没事。”

“怎么没事？”

“男生没那么怕淋雨。”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

“歪理。”

林默没说话。

只是笑了一下。

他们走了一小段路。

苏晚晴突然问：

“你SPM考得怎么样？”

“不知道。”

“想读什么？”

“不知道。”

“以后想去哪间大学？”

“不知道。”

苏晚晴停下脚步。

“你是不是除了‘不知道’，不会说别的？”

林默也停下来。

“可能吧。”

苏晚晴盯着他看了几秒。

突然笑了。

“你这个人很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

“明明看起来年纪不大。”

“嗯。”

“但感觉什么事情都不太在乎。”

林默握着伞柄的手微微收紧。

他看着前面的雨幕。

轻声说：

“因为有些事情，想了也没用。”

苏晚晴没有听懂。

她只是觉得这句话有些奇怪。

但她没有追问。

走到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我到了。”

林默点头。

“那我走了。”

“等等。”

苏晚晴叫住他。

林默回头。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

“加个联系方式吧。”

“为什么？”

“感谢你今天帮我啊。”

“已经说过谢谢了。”

“那不一样。”

苏晚晴晃了晃手机。

“万一以后又遇到你，我总不能每次都问你叫什么吧？”

林默想了想。

拿出手机。

两个人加了联系方式。

苏晚晴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头像。

“你头像怎么是一片黑？”

“随便弄的。”

“好敷衍。”

她笑着把自己的手机收起来。

“那我先走啦。”

林默点头。

“嗯。”

女孩走了几步。

又回过头。

“林默。”

“嗯？”

“SPM终于结束了。”

她笑着说：

“好好享受接下来的日子吧。”

林默站在雨里。

看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

那一瞬间，他忽然很想把这句话记住。

于是他点了点头。

“好。”

苏晚晴转身离开。

这一次没有再回头。

林默撑着伞站在原地。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

他才慢慢低下头。

打开手机。

好友列表里多出了一个名字。

**苏晚晴。**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收起手机。

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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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多。

林默洗完澡，躺在床上。

窗外还在下雨。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

是苏晚晴。

【小学弟。】

林默看着三个字。

回复：

【？】

对方很快发来：

【你到家了吗？】

【到了。】

【那就好。】

过了几秒。

又是一条。

【今天谢谢你。】

林默打字：

【真的不用。】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发来：

【那以后再见的时候，请我喝饮料。】

林默看着屏幕。

笑了一下。

【好。】

苏晚晴：

【说好了哦。】

【嗯。】

聊天到这里就结束了。

林默放下手机。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不自觉浮现出那个女孩的笑容。

还有她最后说的那句话。

“好好享受接下来的日子吧。”

林默沉默了很久。

随后轻轻笑了一声。

“好。”

“我会的。”

他不知道。

这个刚刚认识的女孩，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一点一点闯进他的生活。

也不知道。

那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雨天，会成为他十八岁这一年最珍贵的开始。

更不知道。

后来每当他回想起这一刻时，都会觉得——

如果人生真的只剩下一点时间。

那么，能够在最后的日子里遇见她。

或许也算是一种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