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玄门协会。

夜色沉得很深。

主殿外。

一盏灯都没有点。

不是因为省。

是因为——

今天不需要。

天界。

三十六天阵。

同时亮起。

金光自云海之上落下。

一道接一道。

像是有人在夜空中铺开了一张巨大的网。

地府。

七十二阴锚。

同时震动。

幽暗的阴气沿着地脉上升。

所有原本排队等着办事的亡魂。

全都抬头。

有人问：

“怎么了？”

旁边的鬼差头也不抬。

“临时调阵。”

“要多久？”

“一刻钟。”

“……”

亡魂沉默了一下。

“那我号码会过吗？”

鬼差：“……”

阎罗坐在大殿里。

听到这句话。

额头青筋一跳。

“让他们继续排！”

人间。

百家玄门。

同时起阵。

符光。

阵纹。

镇器。

灵气。

一道又一道力量。

从四面八方。

汇聚而来。

玄门协会主阵。

正中央。

三件锚钥。

已经全部归位。

五色界石。

悬在最上方。

散发着柔和五色神光。

无名阴籍残页。

悬在下方。

纸面上那行模糊的字。

再次浮现。

已死。

未入轮回。

最后。

银簪。

安静地停在阵心。

陈守一站在它前面。

没有说话。

林墨白站在另一边。

掌心。

玄首印已经亮起。

女娲站在阵外。

看了一眼天色。

“时间到了。”

林墨白：

“开始吧。”

顾清河抬手。

“起阵！”

轰——！

整座玄门协会。

猛地一震。

天界之力。

地府之力。

人间玄门之力。

三股完全不同的力量。

第一次。

毫无保留地汇聚在同一个地方。

三界锚钥。

同时亮起。

五色界石定向。

阴籍定魂。

银簪定缘。

下一刻。

一道巨大的黑色门影。

从虚空中缓缓浮现。

和昨天不同。

这一次。

不是虚影。

门框。

门纹。

甚至那道古老的——

“玄”字。

都清清楚楚。

陈守一呼吸都停了一瞬。

女娲：

“玄首。”

“代玄首。”

“准备。”

林墨白抬手。

陈守一也抬手。

没有倒数。

没有提醒。

两道玄印。

同时亮起。

嗡——！

玄首印。

代玄印。

一内一外。

瞬间相合。

双玄契。

成。

整扇玄界门。

猛地震动。

咔。

一道细缝。

出现。

盘古站在旁边。

眼睛一下亮了。

“开了！”

女娲：

“闭嘴。”

“……”

门缝继续扩大。

一寸。

两寸。

三寸。

直到——

轰！

整扇玄界门。

彻底开启。

门后。

没有光。

只有一片无法形容的灰暗。

像雾。

又不像雾。

没有天地。

没有方向。

甚至看不出哪里是远。

哪里是近。

这就是——

界隙。

林墨白看了两秒。

第一反应：

“地方挺省装修。”

女娲：“……”

陈守一：“……”

盘古却已经探头进去。

左看看。

右看看。

林墨白：

“你找什么？”

盘古：

“没有。”

“……”

“我还没问完。”

“……”

林墨白眯眼。

“你是不是在找吃的？”

盘古：

“没有。”

“……”

女娲懒得理他。

“门只能维持一刻钟。”

“进去以后不要分散。”

“找到虞清歌。”

“立刻回来。”

陈守一第一个往前。

林墨白伸手。

拦了一下。

“我先。”

陈守一皱眉。

“为什么？”

林墨白：

“我是玄首。”

“然后？”

“这门认我。”

陈守一：

“老子也是代玄首。”

林墨白：

“代理。”

“……”

陈守一刚想骂。

林墨白已经走进去了。

虞时音紧跟。

陈守一随后。

盘古最后。

女娲站在门口。

看着盘古。

“你不要乱跑。”

盘古：

“知道。”

“不要乱砍。”

“知道。”

“不要乱吃。”

“……”

女娲眯眼。

“听见没有？”

盘古：

“听见了。”

四个人。

正式进入界隙。

一步踏进去。

所有声音。

一下变了。

外面的风声。

阵法声。

全都听不见。

只剩下自己的脚步。

陈守一握紧银簪。

刚进来。

银簪便自己亮了。

一道极细的银光。

向前延伸。

林墨白：

“跟着它。”

几个人一路往前。

界隙里没有路。

他们走过的地方。

脚下像水。

又像云。

踩下去会泛起一圈圈灰色波纹。

走了不知道多久。

盘古突然停住。

林墨白回头。

“怎么？”

盘古没说话。

鼻子动了一下。

“……”

女娲虽然不在这里。

但林墨白已经能想象她的表情。

“闻到什么了？”

盘古：

“……”

“说。”

盘古神情异常认真。

“熟悉的味道。”

林墨白：“……”

虞时音：“……”

陈守一脚步也停了。

“什么味道？”

盘古缓缓抬手。

指向旁边。

灰雾里。

一个巨大的黑影。

缓缓游过。

身体长长的。

有很多触须。

半透明。

扭动起来。

确实——

很像某种海里的东西。

盘古眼睛。

瞬间亮得吓人。

“就是它！”

林墨白：“……”

那只无界生物似乎也发现了他们。

身体猛地转过来。

所有触须。

同时张开。

一股极强的压迫感。

瞬间袭来。

陈守一：

“小心！”

盘古却已经往前一步。

满脸激动。

“二十八年了！”

林墨白：

“你冷静一点。”

盘古：

“我很冷静！”

“……”

下一秒。

那只无界生物猛地扑过来。

盘古抬手。

没有拿斧。

直接——

一拳。

砰！！！

整个界隙都震了一下。

那只无界生物。

当场飞出去。

撞进灰雾。

没动了。

安静。

林墨白看着远处。

又看盘古。

“你不是说要保护现场？”

盘古：

“我在保护。”

“……”

盘古已经往尸体方向走。

林墨白：

“站住。”

盘古停下。

“干嘛？”

“先救人。”

“……”

盘古看了一眼无界生物。

又看林墨白。

明显在挣扎。

林墨白：

“回来。”

“……”

盘古很不情愿地回来。

陈守一看着这一幕。

嘴角抽了一下。

“他真惦记了二十八年？”

林墨白：

“嗯。”

“……”

“很专一。”

陈守一：“……”

继续往前。

银簪越来越亮。

突然。

前方灰雾散开。

一个人影。

出现。

很远。

却很清楚。

长发。

白衣。

安静地站在那里。

陈守一整个人。

停住。

银簪。

猛地飞出去。

那道人影抬手。

轻轻接住。

时间像是突然停了。

没有人说话。

女人低头。

看着手里的银簪。

然后抬起头。

那张脸。

和二十八年前。

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陈守一嘴唇动了很久。

最后。

才挤出两个字。

“清歌。”

虞清歌看着他。

眼眶一点点红了。

“你老了。”

陈守一：“……”

林墨白低头。

虞时音也偏过脸。

陈守一刚刚酝酿起来的情绪。

一下卡住。

“二十八年了！”

虞清歌点头。

“看得出来。”

“……”

林墨白没忍住。

“挺好。”

陈守一猛地回头。

“你闭嘴！”

“……”

虞清歌这才看向林墨白。

看了很久。

神情有些复杂。

“玄首。”

林墨白：

“嗯。”

“你也回来了。”

“算是。”

虞清歌看向虞时音。

目光微微一顿。

“天命眼。”

虞时音轻声道：

“前辈。”

虞清歌笑了一下。

“别叫前辈。”

“听着显老。”

陈守一：“……”

林墨白看他。

“你看。”

陈守一：

“你再说一句试试。”

这一刻。

虞清歌终于笑了。

二十八年。

界隙里没有昼夜。

没有四季。

甚至没有时间。

她已经很久。

没有笑过了。

陈守一看着她。

所有想说的话。

突然都说不出来。

最后。

只是走过去。

站在她面前。

“回家吧。”

虞清歌眼睛红了。

低头看了一眼银簪。

又抬头。

“好。”

就这么简单。

林墨白没有打扰。

直到——

玄界门方向。

突然传来一声沉闷震动。

轰。

虞时音回头。

“门不稳了。”

林墨白：

“走。”

几个人立刻往回。

盘古走在最后。

经过刚才那只无界生物的时候。

他脚步明显慢下来。

林墨白头也不回。

“别想。”

“……”

盘古：

“我什么都没想。”

林墨白：

“你口水擦一下。”

“……”

陈守一：“噗。”

盘古抬手擦嘴。

真的有。

“……”

眼看玄界门已经出现。

突然。

后方灰雾剧烈翻滚。

一只。

两只。

五只。

十几只无界生物。

同时从远处浮现。

而且。

越来越多。

虞清歌脸色一变。

“这些东西会跟着界力靠近！”

林墨白：

“盘古。”

盘古已经转身。

脸上刚才那点失望。

瞬间没了。

他慢慢活动了一下肩膀。

“终于。”

林墨白：

“别玩太久。”

“知道。”

盘古抬手。

盘古斧出现。

轰——！

一斧横扫。

整片灰雾。

瞬间被劈开。

冲在最前面的几只无界生物。

当场飞出去。

陈守一拉着虞清歌。

“走！”

几个人冲向玄界门。

门外。

女娲已经看见他们。

“快！”

虞时音第一个出去。

陈守一紧跟。

虞清歌踏出玄界门的瞬间——

整个人明显晃了一下。

陈守一直接扶住。

“没事吧？”

虞清歌摇头。

“没事。”

林墨白最后回头。

“盘古！”

里面。

盘古正扛着一只无界生物的触须。

“来了！”

然后。

拖着那东西。

往门口跑。

林墨白：“……”

女娲在外面看见。

脸都变了。

“你把什么带出来了？！”

盘古：

“战利品！”

“……”

林墨白：

“丢掉！”

“不要。”

“门要关了！”

“马上！”

盘古一手拖着触须。

一手跨门。

咔——！

玄界门开始闭合。

最后一刻。

盘古猛地一拽。

整个人冲出来。

砰！

那只无界生物。

也被拖出来半截。

然后——

玄界门。

轰然关闭。

剩下半截。

被夹断。

掉在地上。

安静。

所有人。

看着地上那一大截触须。

又看盘古。

盘古低头。

看了两秒。

抬头。

“够吃。”

女娲：“……”

林墨白闭上眼。

“我就知道。”

顾清河：

“这个……”

“要怎么处理？”

盘古刚准备说话。

女娲：

“不许吃！”

盘古：“……”

林墨白蹲下来。

戳了戳。

“死了？”

盘古：

“死了。”

“有毒吗？”

“不知道。”

“……”

盘古：

“二十八年前吃过。”

“然后呢？”

“没事。”

林墨白：

“那你命比较硬。”

“……”

陈守一站在旁边。

看着他们。

突然笑了。

虞清歌转头。

“怎么？”

陈守一摇头。

“没什么。”

他只是突然发现。

二十八年前。

好像也是这样。

林墨白嘴欠。

盘古不靠谱。

女娲收拾烂摊子。

大家吵吵闹闹。

只是那时候。

他们都以为。

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有。

后来。

门关了。

人散了。

一散。

就是二十八年。

而现在。

他们又站在一起。

陈守一低头。

看了一眼虞清歌。

这一次。

他没有再松手。

虞清歌也没有挣开。

女娲还在训盘古。

“我说了多少次？”

“不要乱带东西回来！”

盘古：

“这个已经死了。”

“死了也不行！”

“那放着浪费。”

“……”

林墨白站起来。

“要不研究一下。”

女娲看他。

“研究什么？”

“无界生物。”

盘古眼睛一亮。

林墨白补充：

“不是研究怎么吃。”

盘古眼睛又暗了。

“……”

虞时音走到林墨白身边。

轻轻碰了碰他手臂。

“结束了？”

林墨白看向已经彻底消失的玄界门。

沉默几秒。

“这一段。”

“算是。”

虞时音：

“那接下来呢？”

林墨白：

“接下来？”

他看了一眼陈守一。

虞清歌。

又看盘古。

女娲。

顾清河。

最后。

看向已经开始泛白的天边。

“先吃早餐。”

虞时音：“……”

陈守一：

“刚接人回来你就想到吃？”

林墨白：

“忙一晚上了。”

“你不饿？”

“……”

盘古立刻：

“我有——”

所有人：

“闭嘴！”

“……”

清晨。

几个人一起离开玄门协会。

陈守一和虞清歌走在前面。

两个人一开始都没说话。

走了一段。

虞清歌忽然问：

“那根簪子。”

“嗯？”

“你还留着？”

“……”

陈守一看她。

“你不是说。”

“哪天我忘了。”

“让它替我记。”

虞清歌安静了一下。

“那它记住了吗？”

陈守一低头。

笑了一声。

“记了二十八年。”

虞清歌眼睛又红了。

却没有再说话。

只是慢慢伸手。

挽住他的手臂。

后面。

林墨白看见。

啧了一声。

陈守一立刻回头。

“你啧什么？”

林墨白：

“二十八年恋爱固定资产正式回归原持有人。”

“……”

陈守一：

“林墨白！”

虞清歌却笑了。

“他以前也是这样。”

陈守一：

“以前比现在更欠。”

林墨白：

“说明我成熟了。”

陈守一：

“完全没看出来。”

虞时音站在林墨白旁边。

笑着看他。

“你真的一点没变？”

林墨白想了想。

“变了。”

“哪里？”

林墨白看她。

停了一下。

“以前身边没你。”

虞时音一怔。

林墨白已经往前走了。

像是什么都没说。

虞时音站了两秒。

嘴角慢慢扬起来。

然后追上去。

伸手。

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

林墨白低头看了一眼。

没说话。

也没抽开。

前面。

陈守一回头刚好看见。

嘴角一扬。

“哟。”

林墨白：

“老陈。”

“干嘛？”

“管好你自己。”

“……”

虞清歌笑。

虞时音也笑。

盘古走在最后。

背着盘古斧。

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小截触须。

女娲走在他旁边。

突然停住。

“你手里是什么？”

盘古：“……”

所有人一起回头。

盘古沉默两秒。

缓缓把手往背后藏。

“纪念品。”

女娲：

“拿出来。”

“……”

清晨的街道上。

盘古开始跑。

女娲在后面追。

陈守一笑得不行。

虞清歌站在旁边。

一脸茫然。

“他们二十八年一直这样？”

林墨白：

“差不多。”

虞清歌看着前方。

看着这群吵吵闹闹的人。

很久。

笑了。

她终于回来了。

不是回到二十八年前。

而是回到——

二十八年后的今天。

有些人老了。

有些人忘过。

有些事情变了。

这个世界也和从前不一样了。

可至少。

还有人。

一直把她的位置留着。

银簪如此。

陈守一也是。

而封闭了二十八年的玄界门。

也终于在这一夜。

完成了它最后一次使命。

门开。

人归。

这一段故事。

到这里。

终于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