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姆诺格勒城内一处隐蔽的贫民窟诊所中，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草药与炼金药剂的怪味。

瓦夏几人正在此地疗养休整，然而还没等众人缓过气来，一名帝国士兵再度找上门来。

士兵神色复杂地向贞德行了一个军礼，声称毕巧林副将希望她能前往军部一趟，协助军方进一步调查白天发生的一切。

为了不让局势再度恶化，贞德安抚了艾米露和汐几句，便跟随士兵一同离去。

直到深夜，伴随着一阵细微的脚步声，玄姆那熟悉的身影这才突兀地出现在汐和艾米露的面前。

他看着两人，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地开口道：“主人想见你们。”

汐按在剑柄上的手指紧了紧，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还是默默地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从夜空中俯冲而下，稳稳地落在玄姆的肩膀上。紧接着，那只黑羽生灵在瞬间溃散，化作一道浓稠如墨的黑雾，将三人的身形吞没。

当周围的黑雾再度散去时。

她们已然身处莫蒂埃庄园内的一座僻静凉亭之中。

石桌之上，静静地放置着一只怀抱胡萝卜的可爱兔子玩偶。

而凯伊已经换回了那身繁复且优雅的黑色哥特式贵族礼服，正优雅地坐在石凳上，借着微弱的烛光，细细品尝着高脚杯中的红酒。

“主人，人已经带来了。”玄姆走上前，躬身复命。

艾米露一看到对方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心中的不满便有些按捺不住。

她双手叉腰开口道：“凯伊阁下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连我们都被你蒙在鼓里。原本我以为你部署这一切，仅仅是为了掩护那些矮人逃走，却没想到你最终的矛头，却是指向弗伯斯教会。”

凯伊没有看她，只是轻轻摇晃着酒杯中的红酒，淡淡地回应：“有些时候，做一件事情，并不是为了去达成某个单一目的。而是在于如何利用正在发生的事情，去谋取更为庞大的利益。”

他放下酒杯，那双赤红的眼眸终于微微抬起，越过了艾米露，将目光落在了沉默不语的汐身上。

看着汐眼中难以掩饰的动摇，凯伊面无表情地开口：“你是不是有很多疑问？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了？”

汐望着眼前的男人，眼底满是复杂，她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看懂过眼前这个男人。

曾经的凯伊，在她眼里是冷漠的，是危险的，也是强大的。

可他又会在某些时候伸出援手，甚至给予旁人难以想象的善意。

如今全都纠缠在一起，让她再也分辨不出哪个才是真实的凯伊。

她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将那个始终挥之不去的问题问了出来：“为何要伤害那些无辜的人？”

凉亭内的烛火微微摇曳。

见对方没有回应，汐垂在身侧的双拳握得骨节发白，上前一步再次质问道：“明明还有很多更温和的方法去解决问题，为何一定要制造如此惨烈的动乱？”

“这就是你想问的问题？”凯伊微微侧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汐的脸上，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

凯伊向后靠了靠，双手交叠在膝头，平淡地开口：“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先问你一件事。你是否知晓那些执掌权柄的领主之间，一直存在着某些不成文的潜规则？

那就是所谓的‘白手套’与‘黑手套’。”

“你说吾是好人，大概也只是因为先前知晓了吾是勇者的弟弟，再加上吾一时的临时起意，做过几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善事罢了。”

凯伊缓缓站起身，拂了拂衣摆，月光透过凉亭的缝隙漏下，将他的背影拉得修长：“可你所不知道的是，那个表面上救世的勇者，其实在暗地里做了不少恶事。”

一旁的玄姆赞同地点着头，甚至还煞有介事地撇了撇嘴附和道：“没错没错，主人的哥哥当初为了抢夺一个已经名花有主的女人，甚至直接提剑把人家的未婚夫给砍了。”

凯伊反手在玄姆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语气有些无奈：“别总把这种不值一提的旧事翻出来。”

他重新收敛了神色，淡淡地对汐说道：“严格来说，世人皆以为吾之兄长是个高尚的好人，实则我们两兄弟不过都是个恶人。当初之所以会顺势把魔王解决掉，也不过是为了满足个人的私欲，从而在无意间得到了全大陆的赞美与好名声而已。”

艾米露听到这里，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惊呼出声：“啥？你的意思是说，那位拯救了世界的勇者卢西安，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有打算救世？”

“事情的真相很简单，纯粹是因为魔王抢走哥哥心仪的女人，所以他才不惜掀起大战，亲手斩了魔王。”凯伊语气仿佛在叙述一桩别人的闲事，“哥哥在人前扮演着受人爱戴的白手套，而吾，则是隐藏在暗地里为他谋划一切的黑手套。至少，很多染血的脏活，都是由吾出面去清扫干净的。”

他止住脚步，转过身，将目光再次落在了汐的身上：“所以，让你的期待落空了。莫蒂埃家族的那些辉煌，远没有你所想象的那般圣洁与美好。”

“收起你那些天真的想法吧，不要再玩童话故事里那种骑士过家家的幼稚游戏了，否则，你活不了多久。”凯伊走到桌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少女，“至少你必须承认，无论你今后去侍奉哪位掌权的大人物，都必须做好面对黑暗与污秽的准备。

因为这个世界上，那些刚正不阿的所谓圣人，可绝对无法有命去掌握至高的权柄。”

汐的嘴唇有些颤抖，一字一顿地问道：“所以，你承认自己是个恶人？”

“这取决于你如何看待。”凯伊只是淡淡地抛下最后一句话，“先前吾对你说过的话依然算数。

当你成长到能够独当一面的那天……若是你还想成为莫蒂埃的骑士，到时候再来宣誓效忠。

现在的你，要走还是要留，吾都绝不会去强行阻拦。”

言尽于此，凯伊俯身，动作优雅地抱起了桌上那只抱着胡萝卜的可爱兔子玩偶。

他没有再去看任何人的反应，转身离开。

汐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望着凯伊离去的背影，忽然开口：“等等。”

凯伊的脚步停顿了一瞬，却没有回头。

汐抿了抿唇，声音有些发涩：“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你说了这么多，可你还是没有告诉我。”她盯着那道背影，“那些受伤的人，那些失去家园的人，还有那些死去的人……他们又算什么？”

凉亭内忽然安静了下来，艾米露下意识望向凯伊，玄姆也收起了脸上的玩笑神色。

许久之后，凯伊终于缓缓转过身，月光落在那张俊美却冷漠的侧脸上。

“你觉得，吾应该愧疚？”

汐没有回答，可她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凯伊看着她，忽然笑了，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讽刺：“若吾说愧疚，你会满意吗？若吾跪在那些被吾所害死者面前忏悔，你会认为吾是个好人吗？若吾流下几滴眼泪，那些死去的人便会复活吗？”

汐的身体微微一颤，凯伊平静地继续说道：“战争会死人、饥荒会死人、瘟疫会死人、领主之间的争斗会死人、就连你所信奉的正义，也会死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般砸在人心之上。

“区别只在于，有些人愿意承认这一点。而有些人喜欢用冠冕堂皇的话，把鲜血遮掩起来。”

凯伊抬头看向月亮：“汐。除了哥哥之外，你知道为什么吾讨厌勇者吗？”

汐怔了一下。

凯伊淡淡说道：“因为他们总喜欢向别人许诺。

许诺所有人都能得救。

许诺所有牺牲都会得到回报。

许诺只要坚持正义，一切终会变好。”

说到这里，凯伊不再多说什么，就离开了。

不久后。

凯伊穿过庄园幽深的长廊，最终在艾琳的房间门前驻足。

他推开门，缓步走到床前：“丫头，这是顺道带给你的手信。”

原本还缩在被窝里的艾琳一看到那只兔子玩偶，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一把将其抱在怀里，咯咯笑道：“好可爱的兔兔。谢谢你，凯伊爷爷。”

把玩了片刻，艾琳突然抬起头，对着凯伊神秘地勾了勾有些娇小的手指。“怎么了？”

凯伊有些不解，却依然顺从地弯下腰，将面庞凑了过去。

“啾。”一个带着温热的轻吻，猝不及防地落在了凯伊那总是紧绷着的脸颊上。

凯伊微微一愣，他下意识摸了摸脸颊，神情罕见地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问道：“亲吾干嘛？”

“这是给凯伊爷爷的奖励呀。”艾琳搂着玩偶，歪着脑袋晃了晃身子，“因为凯伊爷爷今晚看起来好像不太开心，所以给你一点鼓励。”

凯伊直起腰，挑了挑眉梢反问道：“不高兴？有吗？”

一旁负责照顾艾琳起居的女仆爱丽丝说道：“说实在的，你现在的神色看起来的确像是满腹心事的样子。”

“哼。”凯伊有些不自然地冷哼一声，当即扯开了话题：“不说这些了。丫头，已经到了该睡觉的时间了。”

“可是我睡不着嘛。除非……你给我讲个睡前故事。”艾琳顺势躺回枕头上，眨着亮晶晶的眼睛撒娇道。

凯伊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转头看向一旁的女仆：“……爱丽丝，你来。”

“不嘛，我就要凯伊爷爷讲。”艾琳在被窝里不依不饶地拱了拱。

凯伊选择妥协：“好好好，吾讲便是。”

凯伊在床沿坐下，故意拉长了语调，带着几分威吓的口吻说道，“不过到那时候，可别怪吾讲的故事太可怕，吓得你睡不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