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

重新安静了下来。

没有灵山。

没有尸山。

没有那双湛蓝色的眼睛。

四周，再一次变回那片漆黑的意识空间。

只是这一次。

没有人开口。

静。

静得连呼吸，都变得格外刺耳。

八戒站在那里。

像一尊石像。

他的眼睛仍望着刚才灵山消失的位置。

可那里。

已经什么都没有。

没有小翠。

没有Hydra。

没有那场毁掉一切的最后一世。

只有一片黑暗。

夜叉身体里的小翠。

同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低着头。

双手轻轻发抖。

像是在努力整理脑子里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

一世。

又一世。

一次。

又一次。

那些画面不断重叠。

她甚至已经分不清。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我静静望着他们。

没有催促。

也没有解释。

说到底。

这种事情。

换作任何人。

恐怕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接受。

甚至......

一辈子。

都未必接受得了。

不知道过去多久。

小翠终于慢慢抬起头。

她望着我。

眼神很复杂。

里面没有恐惧。

也没有厌恶。

更多的是一种......

迷惘。

「所以......」

她轻轻开口。

「我......」

停顿了很久。

像是不知道该怎么问。

最后。

还是说了出来。

「那我到底是谁？」

「我是以前的小翠？」

「还是......」

她轻轻指了指我。

「我其实......就是你？」

空气。

再次安静下来。

她继续问。

声音越来越轻。

「那以后......」

「我会消失吗？」

「还是......」

「会和你融合？」

我看着她。

轻轻摇了摇头。

「不会。」

她微微一愣。

我缓缓说道。

「你就是你。」

「我就是我。」

「从你诞生开始。」

「你就已经不是我的影子。」

「而是真正存在的人。」

她怔在那里。

「可是......」

「为什么？」

我笑了笑。

笑得很淡。

「因为。」

「从这一刻开始。」

我慢慢望向黑暗。

「我才是作者。」

作者。

这两个字。

第一次。

真正出现在他们面前。

八戒终于缓缓抬起头。

「作者......？」

他的声音。

仍有些沙哑。

我点点头。

「故事。」

「人物。」

「命运。」

「原本都应该由我继续写下去。」

「可惜。」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

「Hydra。」

「绝对不会安安分分待在我的故事里。」

他说过。

喜欢新的故事。

那么。

他一定会改。

一定会动。

一定会把所有东西。

重新打乱。

小翠低着头。

像是在努力理解这句话。

许久。

她再次抬起头。

眼眶微微发红。

「那......」

「这一切......」

「都是假的？」

她慢慢看向八戒。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八戒。」

「夜叉。」

「猴子。」

「沙僧。」

「还有......」

「所有人。」

「都只是......」

她停顿了一下。

终于还是说出口。

「只是你和Hydra故事里的角色？」

我没有回答。

只是静静望着她。

沉默。

有时候。

就是答案。

小翠缓缓低下头。

没有哭。

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笑得很苦。

「所以。」

「原来。」

「连我们的眼泪。」

「都是别人写好的。」

八戒忽然握紧拳头。

「不。」

他说得很轻。

「俺老猪。」

「是真的。」

没人反驳。

因为。

没人知道。

到底什么才算真的。

我缓缓闭上眼。

脑海深处。

开始不断翻涌。

无数记忆。

疯狂交错。

第一世。

第二世。

第三世。

第四十七世。

第九十三世。

数十世。

甚至上百世。

所有小翠的人生。

全部。

融合进我的脑海。

那些悲伤。

那些绝望。

那些疯狂。

那些连名字都记不得的人。

全部。

成为了我的记忆。

我终于知道。

为什么当初的自己。

会叫葬天。

因为。

“我“已经埋葬过太多东西。

可与此同时。

我也知道了另一件事。

让我真正感到不安的事情。

我缓缓睁开眼。

声音第一次。

出现了迟疑。

「有件事。」

「开始不对了。」

八戒与小翠同时看向我。

我慢慢说道。

「按照原本的故事。」

「现在。」

「哪吒应该已经和杨戬。」

「开始秘密调查天庭。」

「一步一步。」

「发现这个世界真正的问题。」

「这是原本的剧情。」

我停顿了一下。

眼神越来越沉。

「可是。」

「眼根地狱。」

「我们看见的。」

「却是真正的哪吒。」

「不是幻影。」

「而是真实存在的他。」

空气。

忽然变冷。

我继续说道。

「也就是说。」

「故事。」

「已经开始偏离了。」

我轻轻握紧拳头。

「还有杨戬。」

「如果哪吒是真的。」

「那杨戬......」

我缓缓摇头。

「恐怕。」

「也是凶多吉少。」

这是第一次。

我发现。

自己看不懂故事。

不。

准确来说。

已经不是我的故事了。

Hydra。

已经开始修改它。

我轻轻揉了揉额头。

脑子很乱。

因为。

还有最后一件事。

也是最让我在意的一件事。

我低声说道。

「张恬。」

小翠愣了一下。

「现实里的你？」

我点点头。

「嗯。」

「现在的我。」

「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

「有人。」

「把张恬带走了。」

「至于是谁。」

「为什么。」

「带去哪里。」

我缓缓摇头。

「我不知道。」

不知道。

这是我成为作者以后。

第一次说出这三个字。

也是第一次。

让我真正感到危险。

Hydra。

正在故事里。

而我。

却不知道现实发生了什么。

如果现实里的张恬死了。

那么。

这里的一切。

会不会一起结束？

没人知道。

连我。

也不知道。

八戒终于开口。

声音仍带着复杂。

「所以。」

「现在怎么办？」

我沉默很久。

望着眼前漆黑的空间。

缓缓吐出一口气。

「继续写。」

八戒愣住。

我轻轻笑了一下。

只是那笑容。

已经没有任何轻松。

「既然他想改我的故事。」

「那我。」

「就继续写。」

「写到——」

我慢慢抬起头。

望向那片什么都没有的黑暗。

仿佛。

正望着某双湛蓝色的眼睛。

「连他。」

「都猜不到下一页。」

黑暗深处。

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笑。

不知道是谁。

也不知道。

是不是幻听。

可我知道。

从这一刻开始。

回忆。

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