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景疏的亲自护送下，沈望舒只带了几卷常读的律法书和一套随身的笔墨，便踏入了那道漆红的宫门。

这一路，两人并马而行，却相对无言。马蹄扣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显得格外空旷，仿佛每一声都在敲击着命运的边鼓。宫道两侧，羽林卫的巡逻密度比往常增加了三倍有余，甲胄摩擦的声响连成一片，肃杀之气压得人透不过气。每一处宫门口都盘查得异常严苛，内侍与侍卫们交换眼神时，眼中皆透着一种紧绷到极致的惶恐。

原本应当春意盎然、百花争艳的御花园，此时却连一只鸟雀的叫声都听不见，枯枝在寒风中颤栗，只有重重禁军手中长戟折射出的冷硬光芒，在斑驳的墙影间流转。

周景疏一直将她送到内廷御书房的偏殿门前。这里紧挨着皇帝的寝宫养心殿，四周红墙高耸，墙角阴影处，几个背着长弓、眼神犀利的暗卫若隐若现，如同一尊尊沉默的杀神。

周景疏勒马，翻身而下，动作带着几分连日奔波的僵硬。他走到沈望舒马前，并没有立即催她下马，而是站在寒风中，抬手替她拢了拢被吹乱的披风。他的手指指尖带着一丝凉意，拂过她颈侧时，沈望舒能感觉到他手掌上由于常年握剑而磨出的厚茧，那种粗粝的触感，在此时竟成了唯一的慰藉。

“这里所有的侍卫都是陛下的亲随，由我亲自调配。”周景疏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压，“记住，不论是谁带话，即便是相熟的宫人，若无我的贴身信物，绝不要离开这间大殿半步。这红墙内，如今比鬼蜮还要险恶。”

沈望舒低头盯着他的眼睛。那双平日里总是深邃如渊、藏着无尽智计的凤眼，此刻却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眼底的青黑在苍白的脸色下显得触目惊心。

“景疏，到底发生了什么？”沈望舒的手从披风下伸出，反手扣住他的手腕，“陛下急召我入宫，绝对不只是为了那几本堆在翰林院吃灰的黄纸宗谱。外面的局势，已经崩坏到这种地步了吗？”

周景疏沉默了良久。他环视四周，目光掠过那些在阴影中伫立、神情冷峻的石兽，最终将沈望舒拉近了半步，声音细若游丝却字字惊雷：

“陛下弥留，已经在暗中交托身后事了。如今的京城，就像是一座装满了火药的孤岛。赵家在等，外藩在等，甚至那些一直蛰伏、不安分的藩王，都在死死盯着养心殿的灯火，等那次龙驭宾天的时刻。宫外的流言虽然被我压住，但赵家的亡命徒可以在京城任何一个角落放火偷袭。陛下借口让你入宫，其实是在这乱局爆发前，为大齐强行留下一双清醒的眼睛。在这里，你是大齐钦命的修撰官，动你，就是谋反，这名分是你的护身符。”

沈望舒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仿佛坠入了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她看着周景疏那身带着硝烟、尘土与宿露的黑底绯红绣云雁官袍，意识到这个男人此刻肩头挑着的，是大齐最后的一口气。他要在明处应对那些疯狂撕咬的门阀势力，还要在暗处防备来自宫廷内部、甚至是那些近臣的背刺。

“我明白了。”沈望舒反手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掌心的温度在冰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珍贵，仿佛那是这冰冷宫廷里唯一的真实，“我留在这里。你是大齐的刀，我便做这大齐的笔。我在这里，也是在为你守着那份足以定乾坤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