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 第一百九十六章:托付社稷
最后更新: 2026年8月2日 下午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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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深处的寝殿内,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令人作呕的苦涩药味。那味道浓烈得化不开,像是积压了数十年的腐朽与病灶,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窗棂被厚重的明黄锦缎遮得严严实实,透不进半点宵禁后的月色。殿内虽燃着昂贵的龙涎香,却掩不住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死气。
皇帝靠在层层叠叠的明黄软枕上,曾经那双如鹰隼般锐利、仿佛能洞穿臣子心肺的目光,此时显得有些浑浊而涣散。
他太累了。这些年来,他为了维持那点可怜的精力,为了压制日夜折磨他的头疾,不惜饮鸩止渴般服用各种虎狼猛药。
如今,随着赵氏门阀的叛乱被压制到临界点,他的身体也像是被耗尽了最后一滴灯油的残烛,爆发了巨大的、毁灭性的副作用。
原本合身的缂丝龙袍穿在他枯槁的身上,竟显得有些空落落的,像是一领巨大的麻布,裹着一副支离破碎的骨架。
“咳……咳咳!”
皇帝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震颤都像是要把残存的五脏六腑都咳出血脉。他那双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抓着锦被,指甲在绸缎上划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内侍总管那张白皙肥腻的脸上写满了惊恐,他低垂着头,双手颤抖地奉上一碗刚熬好的、散发着浓郁参气的汤药,却被皇帝无力地挥开。
汤药泼洒在金砖上,映出一片暗沉的影。
“宣……周景疏……秘密入宫。”皇帝的声音微弱得像是一阵随时会熄灭的风,却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执拗,“避开……所有人。”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赵家的余孽在京城的暗处像老鼠一样跳梁,外藩的爪牙在边境如同豺狼般试探。而放眼望去,这满朝文武,大多是风吹两边倒的墙头草。
他在这座冰冷的石森林里斗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到头来,竟发现能真正托付身后的,唯有那个被他亲手推入深渊、又被他当做棋子拉回来的“孤臣”。
……
当周景疏踏入寝殿时,他的黑底绯红绣云雁官袍上还带着宵禁后冷露的湿气。
看到病榻上那个几乎缩成一团的老人,周景疏那颗冷硬如铁的心,竟破天荒地涌起了一股复杂难明的情绪。
这个男人,曾因猜忌让周家蒙冤,让他从天之骄子坠入地狱;却也给了他重回京城、手刃仇敌、重塑公理的机会。
“臣周景疏,参见陛下。”他沉声跪地,额头触碰到冰冷的地板。
皇帝示意所有人退下,连那个伺候了他三十年的贴身太监也不允许在身旁随侍。
随着厚重的殿门合拢,整座寝殿陷入了一种近乎窒息的死寂。
“近些……走近些。”皇帝吃力地伸出手。
周景疏跪行至榻前。皇帝颤抖着手,从枕头下最隐秘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冰冷的青铜物件——那是大齐精锐虎符的左半部。虎头威严,在昏暗的烛火下闪烁着嗜血的冷光。它不仅代表着能够调动京畿三万驻军的权力,更代表着大齐皇帝最后的杀伐决断。
这不仅是兵权,更是命脉。
“景疏……朕老了,心力交瘁。”皇帝突然抓住周景疏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指尖几乎抠进了周景疏的肉里,仿佛那是他坠入黑暗前抓着的最后一根浮木,“赵家勾结北狄的消息,朕已经知道了。他们想趁朕病重,扶植一个听话的傀儡幼子登基。朕绝不许……绝不许大齐的江山,落入那群蠹虫手中。”
他将那一半虎符狠狠地拍在周景疏的手心,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临终前的狰狞:“若京城有变,若那些人敢踏入宫门一步……不问职衔,不问背景,凡叛逆者,朕准你先斩后奏!这大齐的法,今夜由你来定!”
这是前所未有的、近乎疯狂的僭越授权。将半壁江山的生杀大权交给一个曾经的流犯,皇帝这是在用国运在赌周景疏的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