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春日，本该是杨柳堆烟、繁花似锦的温柔时节，可今年的春风里，却夹杂着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冷意。

随着赵勋党羽被大肆清算，原本庞大且盘根错节的赵氏门阀看似土崩瓦解。

大理寺的监牢里塞满了曾经鲜衣怒马的世子，刑场上的血迹甚至冲刷不净。然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那些在风暴中侥幸求存的残余势力，眼见百年的荣华富贵即将化为泥尘，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生出了鱼死网破的疯狂念头。

他们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像是一群被逼到绝境的饿狼，死死盯着那两个将他们推入深渊的人——周景疏，以及沈望舒。

于是，京城的街道上，宵禁令颁布得愈发频繁。

每到日落时分，沉重的城门便会发出刺耳且苍凉的摩擦声，将这座繁华帝都强行拖入一种死一般的沉寂。

禁军的巡逻频率比往常增加了三倍，沉重的铁甲碰撞声在空旷的巷弄间回荡，每一声冷硬的金属撞击，都让每一个紧闭门户、躲在灯影下的百姓心惊胆战。

……

沈望舒站在惊鸿女学的藏书楼顶层，凭窗远眺。远处是灯火稀疏的官道，那里本该是才子佳人秉烛夜游、吟诗作赋的地方，现在却只有肃杀的冷风卷起残损的纸钱。

“空气里有股火药味。”她紧了紧身上的孔雀翎披风，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周景疏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她的身后。他那一身象征权力的绯红官袍被夜色染成了暗沉的赭石色，腰间的长剑未曾解下，目光如隼，冷冷注视着黑暗中几处反常的火光。

“赵家的残余已经退到了墙角，他们发现朝堂上的口诛笔伐已经拦不住新政的推行，便开始打起了别的主意。”周景疏的声音低沉而冷静，透着一股运筹帷幄的果决，“根据大理寺安插在黑市的线报，最近京城里突然多了许多操着北地异乡口音的‘商人’，他们进城不卸货，反而频繁出入那些落魄世家的后门。”

这些所谓的“商人”，实则是外藩派出的死士与奸细。赵家残余势力为了翻盘，竟然不惜通敌卖国，与虎视眈眈的北狄、西羌暗中勾结。他们深知，若大齐真的推行了沈望舒所倡导的变法，门阀世家的土地、佃农与特权将彻底消失。

于是，在那些隐秘的私人庄园里，世家子弟与异族密使推杯换盏，言谈间尽是卖国求荣的交易。他们开出的条件极尽卑劣：只要外藩能在此刻制造边境骚乱牵制主力大军，并派出精锐死士潜入京城，助其刺杀周景疏、搅乱朝局，赵家残余便承诺在重新夺权后割让北地十六州。

这已不再是简单的朝堂党争，而是关乎大齐社稷存亡的国贼之谋。

沈望舒回过身，书案上整齐摆放着这几日搜集到的密报，她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眸里闪烁着凝重，“他们想用大齐千万百姓的血，去洗刷他们门阀没落的耻辱。景疏，我能感觉到，这一次的恶意，比在霁州流放时更加卑劣。霁州是明刀明枪的苦难，而京城的黑暗里，藏着无数双盯着我们咽喉的眼睛。”

她整理密报的手指微微发汗。她知道，惊鸿女学现在已经成了他们眼中最显眼的钉子。在那些顽固不化的门阀看来，摧毁这个代表着民智开启的精神象征，比直接暗杀一名官员更能威慑天下士子，更能让这场变法胎死腹中。

“不仅是女学，还有你。”周景疏走上前，宽大的手掌按在她的肩头，试图传递一丝温热，“他们恨毒了你写的那本《士大夫论》，更恨你教那些女子识字算账。在他们看来，如果不把你这火种掐灭，世家子弟以后在这些‘聪明人’面前，将再无威严可言。”

月光从窗棂投射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人心照不宣地沉默着，虽然平反了，虽然早已订下终身，可他们感到的压力却前所未有。这是在与一个旧时代共存亡，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