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六甲的古钱与白骨 • 血色奠基石
最后更新: 2026年6月1日 下午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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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湿的海风夹杂着暴雨将至的闷热,疯狂地涌入开往吉里望(Klebang)沿海公路的国产金丝雀(Perodua Kelisa)警车内。阿朗几乎贴在副驾驶的挡风玻璃上,死死盯着夜色中起伏的海岸线。
大马皇家警察的GPS导航在这片新填海的区域早已失灵。卫星地图上显示的汪洋,在现实中已被无数吨打碎的石灰岩和海沙强行填平,形成了一座座延伸进海峡的荒凉陆地。
“停,廖Sir,熄灯。”阿朗突然低喝道。
廖震华一脚踩下刹车,车轮在泥泞的砂石地上犁出两道深沟,大灯熄灭。四周瞬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只有远方马六甲海峡的巨轮汽笛声如困兽低鸣。
“土地的呼吸乱了。”阿朗推开车门,赤脚踩进黏稠的红土海沙中,闭上眼睛,双手平贴地面,胸口剧烈起伏。他作为在加里曼丹边境雨林长大的达雅族人,对地磁场和自然灵力的感知是一种近乎诅咒的本能。
“这里的地基下面压着死人,不止一个,怨气把海潮的脉络冲散了。就在前面两公里,那个没有挂牌的‘皇冠海湾’一期码头,那里的土是热的。那是活人被活埋前的最后体温。”
廖震华拉下警帽,从怀里掏出那包被雨水浸湿的万宝路香烟,自嘲地笑了一声,“地磁场乱不乱,我不知道。但Ah Sa黑进万达建筑内部的服务器,找到的偷漏税账目以及那14名失踪的外籍劳工的银行卡最后的取现记录,都指向了这片填海区。阿朗,带路。”
两公里外,探照灯的强光刺破夜幕。
在万达建筑的非法工地上,数台十几米高的柴油打桩机正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这里没有任何安全防护网,也没有大马建设局(CIDB)的合规告示牌,工地的核心区域已经挖出了一个直径五米的深坑,四周用粗糙的钢筋网固定着。
在深坑旁,一辆巨大的混凝土搅拌车正发出沉闷的搅拌声。
“拿督,今晚这根‘镇海桩’打下去,皇冠海湾的第七号人工岛就彻底稳了。”
在临时搭建的遮雨棚下,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真丝西装的陈盛毕恭毕敬地站在黑衣阿赞的身后,裤腿上却满是泥泞,额头上冷汗直流,全然没有了在报纸头条上的风光。
过去三个月,这个耗资两百亿令吉的填海项目遭遇了诡异的“吞土灾”。每逢初一和十五,新填的海土就会毫无征兆地向海沟深处塌方,数百万令吉的水泥沉箱沉入大海,连个水花都激不起来,直到从苏梅岛请来的黑衣阿赞指出是海峡下的龙王和游魂在争地盘,必须用“生桩”来平息海怨。
此时,黑衣阿赞脸色惨白,三宝山上的斗法已使其受了不轻的内伤,他干枯的手指正死死地扣着一个年轻的孟加拉外劳的头颅。
那名外劳的双手被铁丝反绑着,双膝跪在泥地里,眼中满是绝望,嘴被胶带封住,只能发出野兽般的呜咽声。在黑衣阿赞的指示下,两个满身纹身的本地黑帮枪手已将他推到了深坑的边缘。一旦阿赞念完“清淤咒”,这名外劳就会被推进坑底,随后数十吨高密度混凝土会将其瞬间吞噬。
“打生桩……真是屡试不爽的资本奠基石啊。”
一个冷酷到没有温度的声音突然在密集的雨声中炸响。
“谁?!”陈盛猛地转头。
“大马皇家警察,特殊事件调查组。”
廖震华缓步从阴影中走出,脱去了雨衣,露出了左臂上那幅隐隐散发着煞气的黑色迦梨女神纹身。在他身后,依斯迈、普莉亚和阿朗呈扇形站开,每个人都冷若冰霜。
“干掉他们!把他们扔进搅拌车里,一起打桩!”陈盛在巨大的恐惧中彻底歇斯底里,大声尖叫起来。
守在工地四周的十几个私会党徒齐声呐喊,纷纷从腰间拔出砍刀和私制的“巴拉卡”(一种本地的土制散弹枪)。
“依斯迈,看好阿朗!廖Sir,陈盛留给你!”
普莉亚暴喝一声,特警出身的强健爆发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她一个滑铲冲入泥泞之中,在对方开枪之前,右腿如钢鞭般扫中枪手的踝关节,骨头断裂的脆响被打桩机的轰鸣声掩盖。普莉亚顺势夺过枪手手中的土制散弹枪,反手一托。
“砰!”
散弹在夜空中爆出一团火光,直接将两名手持砍刀扑上来的黑帮分子轰飞出数米远。她的动作干净利落,将格斗术与实用射击完美结合。她身形在探照灯的死角里高速移动,每一次出手都伴随着骨骼碎裂声和惨叫声。平日里在马六甲街头争强好胜的私会党徒,在真正的国家机器的暴力美学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样。
与此同时,黑衣阿赞见势不妙,口中发出疯狂的干呕声。一缕缕混杂着尸油和黑甲虫的毒雾从他口中喷涌而出,直扑深坑旁的外劳。他试图在死前完成最后的祭祀。
“A'udhu bi kalimatillahit-tammati min sharri ma khalaq! (我寻求真主完美之言语的保护,免受祂所创造万物之恶!)”
依斯迈跨步来到外劳身前,扯下挂在脖子上的古兰经纯银坠饰,用力按在地上,又将随身携带的伊斯兰药剂和麦加圣水混合,装进一枚特制的防暴催泪弹里,拉开保险销,直接扔进毒雾中心。
“轰!”
圣水药剂化作大范围的银色烟雾,与那些尸油蛊毒在半空中激烈对撞,发出刺耳的“嘶嘶”声,并散发出烧焦羽毛般的恶臭味。黑衣阿赞遭到术法反噬,猛地喷出一口黑血,踉踉跄跄地倒退了数步。
“阿朗,救人!”依斯迈大喊道。
阿朗如同一只矫健的雨林猎豹,借助烟雾的掩护,从深坑边缘飞身跃下。在混凝土搅拌车开始倾倒的前一秒,他用达雅猎头刀割断了孟加拉外劳身上的铁丝,然后单手将他死死拽了上来。
暴雨在这一刻终于倾盆而下。
深坑旁,只剩下陈盛和那名委顿在地的黑衣阿赞。
“廖震华,你不能动我!”陈盛脸色惨白,身体抖得像筛糠。他一边往后退,一边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叠沾了泥水的支票和几张高级官员的私人名片:“‘皇冠海湾’后面有州政府三个行政议员的干股,还有吉隆坡大人物的利益!我倒了,马六甲的经济要崩掉一个季度!你开个价,五百万,还是一个亿?我现在就签给你!”
廖震华连看都没看那些支票一眼,一步一步地向陈盛走来。他的皮鞋踩在泥泞中,发出让人心惊肉跳的“啪嗒”声。
“拿督,你读过大马的刑法吗?” 廖震华停在陈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死人的平静,“刑法第 302 条,故意杀人罪,强制死刑。你觉得吉隆坡的那些大人物会为了一个快要上绞刑架的死人来和 SB 调查组死磕吗?”
“阿赞!杀了他们!我给你双倍的钱!”陈盛彻底崩溃,转头冲着黑衣僧人狂吼道。
那名黑衣阿赞眼中闪过一丝凶光。他知道自己今晚绝无生路,猛地撕开僧袍,露出胸口用尸油纹上的密密麻麻的泰柬边境骷髅咒,又从怀里掏出一柄用夭折婴儿骨骼磨成的短刀,合着心口血疯狂地朝着廖震华的咽喉刺去。
那一刀凝聚了黑衣法师的毕生修为和邪气,刀锋未至,周围的空气已经冷得结冰。
“廖Sir小心!”普莉亚刚解决掉最后一个黑帮看守,见状惊呼。
廖震华没有躲。
他只是冷笑了一声。左臂上的迦梨女神纹身在暴雨的冲刷下仿佛染上了真正的血色,那是纯粹的、跨越了无数生死边缘才凝练出来的军警煞气。在极端的唯物主义者面前,一切依赖媒介的低魔邪术不过是纸老虎。
廖震华侧身、拧腰、出拳。
大马皇家警察的标准格斗术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只有极致的速度和力量,右拳精准地避开了骨刀,带着破空之声重重地轰在了黑衣阿赞的胸口。
“咔嚓!”
那是整个胸腔塌陷的声音,重达数吨的拳力夹杂着廖震华体内的狂暴煞气将黑衣阿赞体内的邪术瞬间引爆,黑衣阿赞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在空中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片的鲜血,最后重重地砸进了一台正在轰鸣的混凝土搅拌车的进料口。
旋转的钢翼和黏稠的水泥浆瞬间将其吞噬,他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
他用活人打了一辈子生桩,最终自己却成了这片非法填海区最深处的一缕孤魂。
陈盛瘫坐在泥水里,看着那台缓缓转动的混凝土搅拌车,彻底疯了,他一边撕扯着自己的头发,一边对着空无一物的虚空跪拜:“龙王爷饶命……阿赞饶命……不要拉我下去……不要打我的生桩……”
普莉亚走过去,熟练地用冰冷的手铐将陈盛铐住。
“拿督陈盛,你因涉嫌多起故意杀人、非法雇佣和教唆杀人罪行而被捕。你现在所说的一切都将作为呈堂证供。”普莉亚的声音在雨中显得格外冰冷。
依斯迈和阿朗将受惊过度的小外劳扶上了警车,阿朗回过头看着逐渐平静的填海工地,叹了口气。
“这里的地磁过几年会恢复的。”阿朗低声说道。
“地磁会恢复,但死掉的人回不来了。”依斯迈摘下口罩,眼中满是悲悯,“十四个家庭,在印度尼西亚和孟加拉国,他们的父母和妻子还在等着他们寄回家的工资。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的亲人已经变成了这片繁华商业区地底下的基石。”
廖震华站在海边,任由暴雨冲刷身上的血迹,点燃了那根一直没抽的万宝路,火光在海风中忽明忽暗。
在远处的马六甲海峡上,一艘悬挂着国际巨轮旗帜的集装箱船正缓缓驶过。船上的灯火辉煌照亮了这座古老而现代的港口城市,在这个由资本、欲望和跨国人口贩卖交织的南洋半岛上,SB调查组今晚揭开的只是这片繁华盛世下微不足道的一道血色伤口。
“Ah Sa,通知马六甲总部鉴证组和廉政公署(SPRM)。” 廖震华吐出一口青烟,声音在海浪声中飘得很远,“陈盛的账本里牵扯到的人太多了,这场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