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13

正文 • 医术识毒
最后更新: 2026年6月4日 上午2:08    总字数: 2806

腊月将尽的雪,越下越紧,扯棉扯絮一般,将整个京城都笼在了一片白茫茫的死寂之中。

听荷院内,却是一片清冷之象。沈书岚沈氏虽是个姨娘,却因生性通透、不争不抢,在这后宅里堪堪求得一隅安宁。可今日,这安宁却被一股子莫名的沉闷生生打破。

内室里,江茗烟正靠在大红羽缎的引枕上,一张原本灵动如海棠的小脸煞白一片,眼睑下青黑浮现。她微微合着眼,长睫随着急促的呼吸轻轻颤动,纤细的手指揪着锦被,瞧着说不出的虚弱。

“茗烟,你且再忍忍,娘已经让人去厨房催那温胃的姜汤了。”沈书岚坐在一旁,眼眶泛红,手中绞着一方素绢帕子,秀眉紧紧锁在一起。

正说着,守门的丫鬟打起帘子,带进了一股子夹着梅香的寒气。

“给沈姨娘请安,四妹今日可好些了?”

来人一身月白斗篷,上面虽无甚贵重珠翠,却洗得极干净。江知意在晚翠的搀扶下步入内室,将那一身风雪卸在门外,清澈的杏眼里满是关切。自那日家宴借力打力废了柳玉茹一臂后,她在这府里虽得几分看重,可内心的戒备却一日深似一日。

沈书岚见是她来,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起身迎接:“是三小姐来了。快,屋里坐。茗烟这丫头不知怎的,自前日大少爷回府省亲后,便一直嚷着身子乏,连往日最爱动的性子都收了,整日里昏昏沉沉的。”

江知意缓步走到床榻前,微微俯身看着江茗烟。

忽然,她的琼鼻轻轻动了动。

自得了那本市井的医毒残本,又得青月多日调教,她对这天下药理、香气、乃至毒物的敏锐,已非常人能及。此刻,这内室里除却淡淡的熏香和沈书岚身上的檀香味外,竟隐隐飘散着一股极淡、极隐晦的苦涩之气。

那气味,是从搁在床头高几上的一盏残茶里传出来的。

江知意眼神一凛,那双清亮的杏眼里飞快地划过一抹深思。她不动声色地挪步到高几旁,瞧着那白玉茶盏里残存的碧绿茶汤,佯装好奇道:“四妹平日里不是最喜饮花茶吗?怎么今日这茶汤瞧着倒像是绿茶,气味也古怪了些?”

沈书岚叹了口气,接口道:“那是枫露茶。前日大少爷回府,特意来我这坐了坐,说是在外省办差时听闻这茶最是养人,特特吩咐了茗烟的贴身丫头冬儿新沏了送来的。茗烟这丫头也是实心眼,当着大少爷的面便饮了一盏。”

“大哥送的枫露茶?”

江知意心中冷笑连连。江景衍是个什么货色,她比谁都清楚。这位长兄在兵部当差,表面上温润如玉、斯文端方,实则是晏平王麾下最虚伪、最势利的恶犬。一个无利不起早的从龙之臣,怎会突然有了“兄友弟恭”的闲心,亲自来一介庶母的院子里送茶?

事出反常必有妖。

江知意转过身,对晚翠使了个眼色:“晚翠,你去门外守着,瞧着点大房那边的动静,我与沈姨娘说说话。”

晚翠会意,立刻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将内室的厚绵帘子掩得严严实实。

见屋里没了外人,江知意也不再遮掩。她伸出纤纤玉指,端起那盏残茶,先是放在鼻翼下细细一闻,继而伸出丁香小舌,在杯沿残余的茶汤上极其轻微地舐了一下。

药性入舌,带着一股子麻木的微苦,顺着舌尖直冲天灵盖。

江知意面色骤变,瞬间将茶盏稳稳放回原处,转头看向沈书岚,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惊雷:

“沈姨娘,四妹这不是病,是中了毒。”

“什么?!”沈氏惊呼出声,脸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身子一软,险些跌坐在地。她死死抓住江知意的衣袖,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三小姐,这话可不能乱说……这,这茶可是大少爷亲自拿给茗烟饮的啊!”

“正因为是大哥送的,知意才敢断言。”江知意按住沈书岚冰凉的手,眼神狠绝而冷静,“此茶中被人下了‘慢性软筋散’。此药无色无味,若是每日微量入茶,能在一七之数内叫人四肢百骸酸软无力、神识昏沉。便是请了太医来,也只会诊出一句‘忧思过重、气血两亏’的体弱之症。”

沈书岚听得肝胆俱裂,看着榻上昏睡的女儿,眼泪夺眶而出:“他……他怎么敢?茗烟可是他的亲妹妹啊!他这般算计一个庶妹,究竟是何居心?”

江知意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诮:“居心?大哥在兵部替晏平王奔走,如今夺嫡之争愈演愈烈。大哥此举,大抵是想将四妹妹做成一件‘神不知鬼不觉’的礼物,送去给那权贵铺路呢。”

“畜生!当真是个金玉其外的畜生!”

沈书岚银牙咬碎,浑身气得发颤。她平日里为了女儿一忍再忍,却不想这侯府的狼心狗肺之人,竟然已经把主意打到了女儿的清白与性命上。

到了这时候,沈书岚哪里还不知道眼前的江知意才是她们母女唯一的生路。她“噗通”一声跪倒在江知意脚边,抓着她的裙摆,哭诉道:

“三小姐!求三小姐救救茗烟!妾身在这侯府无依无靠,原以为安分守己便能保全儿女,却不想他们这般狠毒。只要三小姐今日能保全茗烟,我沈书岚这条命往后便是三小姐的!刀山火海,妾身母女绝无二言!”

江知意连忙将沈书岚扶了起来,眼神清亮而坚定:“沈姨娘快快请起。知意今日既然来了,便断不会坐视不理。大房不给我们庶出留活路,我们便自己杀出一条血路来。从今日起,姨娘只需记着,这听荷院与我的落梅院,便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沈书岚抹干眼泪,眼中燃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狠辣与决绝,重重点头:“妾身明白。从今往后,妾身唯三小姐马首是瞻。”

此时,床榻上的江茗烟发出一声虚弱的呢喃,缓缓睁开了眼。

“三姐……娘……”江茗烟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却觉得浑身骨头像是被拆了一般,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江知意坐到床沿边,伸手搭在她的腕脉上。果不其然,脉象浮濡,内里虚空,正是软筋散走过经络的迹象。好在饮下的时日尚短,毒素未曾入骨,还有得治。

“四妹,你且仔细想想,前日大哥来你院子里,可还有什么古怪的举动?”江知意语调放得极缓极柔。

江茗烟甩了甩沉重的脑袋,有些局促地回想道:“前日……大哥来时,一直盯着女儿瞧。那眼神……黏糊糊的,古古怪怪,倒不像是个做兄长的。后来,他还对女儿的贴身丫头冬儿使了个眼色。女儿当时只觉得大哥今日过分热情,未曾多想,结果饮了那杯枫露茶后,便觉得胸口发闷,连日来都是这般乏力了。”

听到“冬儿”二字,沈书岚的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家贼难防!那冬儿是老身亲自挑给你的,竟是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

“沈姨娘息怒,此时切不可打草惊蛇。”江知意冷静地制止了沈书岚,黑眸中翻涌着令人捉摸不透的深邃。

她自怀中摸出一个白瓷小瓶,递给沈书岚:“这是我亲制的‘百草解毒丸’,每日清晨配以温水让四妹服下一粒。此药能清解经络中的软筋散,却又不会让四妹的气色立刻好转。至于那枫露茶,四妹每日依旧要‘饮’,只是端到唇边时,让丫鬟使个巧劲泼进帕子里便是。”

沈书岚接过瓷瓶,如获至宝:“三小姐的意思是……顺水推舟?”

“正是。”江知意长身起立,月白色的斗篷在风中微微摆动,衬得她那张巴掌大的小脸透着一种近乎罗刹般的决绝。

“大哥既想用四妹去巴结权贵,那我们便送他一份天大的‘回礼’。他想要青云大道,我便偏要在他的大道上,掘出一座万劫不复的深渊。”

外面的风雪,越发大了。听荷院的烛火在寒风中摇曳,将江知意那纤弱却挺得笔直的背影,拉得极长、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