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这个黄昏。

天空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铅灰色，就像显像管电视机坏掉时的雪花屏，透着让人烦躁的电流音。

孟如云站在“仁民小学”教学楼二楼的连廊上。这里的风带着陈旧的粉笔灰味和一种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小小的，手背上还贴着一张劣质的奥特曼贴纸。

“第十七次了。”孟如云在心里默默数着。

作为一个成年的AI软件开发员，他的理智正在脑海中疯狂Debug——这不逻辑。他读完这所小学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了，可最近半个月，只要他闭上眼睛，他的意识就会被暴力格式化，强制拖进这个一模一样的童年沙盒里。他试过在睡前喝牛奶、吃褪黑素、甚至去跑五公里把自己累瘫，但没用。

他无法控制自己入睡，也无法控制自己一定会梦见这所小学。

“嘎吱——”

头顶上方传来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孟如云猛地抬头。连廊破旧的天花板上，不知何时密密麻麻地倒挂着十几只硕大的蝙蝠。它们猩红的眼睛在黄昏里一闪一闪，像是一排正在录制数据的微型摄像头，死死地凝视着他。在这个本该充满童年回忆的小学梦境里，这些蝙蝠的存在显得极其突兀、阴森。

孟如云深吸了一口气，极力压制着心脏的狂跳。他闭上眼，试图动用自己的潜意识去修改这个梦境的参数——在之前的几次梦里，只要他集中精力，他是可以让天花板上的东西消失的。

然而这一次，他的修改指令失效了。天花板上的蝙蝠不仅没有消失，反而齐刷刷地张开了布满獠牙的嘴，发出刺耳的低频声波。

沙盒失控了。

“哒。哒。哒。”

一阵缓慢而拖沓的脚步声从连廊尽头传来。

孟如云转过头，看到一个佝偻着背、穿着蓝灰色破旧工装的老校工正推着一把大扫帚，慢吞吞地朝他走来。老校工的脸隐匿在黄昏的阴影里，面目模糊得像是一张被水晕开的素描，只有那把扫帚在水泥地面上摩擦出让人牙酸的“沙沙”声。

按照前十六次梦境的规律，这个校工只是一个毫无意识的底层NPC，他会像一段死循环代码一样，机械地从连廊左边扫到右边，然后凭空消失。

但这一次，逻辑再次崩溃。

老校工在离孟如云只有三米远的地方，突然停下了脚步。掃帚立在地上，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抬起了头。

那张原本模糊的面孔里，突然亮起了一双深不见底、极其清醒且锐利的眼睛。那绝不是一个NPC该有的眼神，那是一个带着审视、居高临下的活人的眼神！

老校工盯着孟如云，又看了一眼头顶那些倒挂的蝙蝠，突然咧开嘴笑了。他的声音干枯、冷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上位者气场，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知道它们为什么倒挂着吗？因为在它们眼里……”

老校工往前迈了一步，枯瘦的手指死死扣住连廊的木质护栏，直视着孟如云几乎缩紧的瞳孔：

“现实只是投影，梦境才是核心。”

轰！

孟如云的大脑瞬间像被高压电击中。一股无法抗拒的下坠感将他猛烈地往黑暗里拖去，他眼睁睁看着老校工、蝙蝠、教学楼像碎裂的镜片一样剥落。

“呼哈——！”

现实世界，狭窄的单身公寓里。

孟如云猛地从电竞椅上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冷汗把他的格子衬衫彻底浸透。电脑屏幕上，他昨晚挂着运行的AI面部比对程序正发出“哔哔”的完成提示音。

他颤抖着手握住鼠标，点开了那个分析报告。

屏幕的荧光照亮了他惨白如纸的脸。

他昨天把梦里见过的几个“小学同学”的脸用AI在全网医疗数据库里进行盲比。而此刻，排在第一位的比对结果清晰地显示着——

【目标人物：陈硕，男，27岁。现就读于……不，现状：市第一人民医院ICU病房，植物人状态，已昏迷三年。】

孟如云僵在原地。

窗外，现实世界的阳光苍白而冰冷。而他的耳边，依然回荡着梦里那个老校工一字不差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