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世界的早晨,没有梦境里那种劣质电视机的雪花屏感,但孟如云却觉得周遭的一切都透着一股不真实的虚假。
他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他眼角的黑眼圈滴落在洗漱台里。电脑屏幕上,那个名为“陈硕”的27岁男人的资料,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的视网膜上。
两小时后,孟如云站在了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九楼的重症监护区外。
这里的空气里弥漫着来苏水和绝望的味道。因为家属探视时间的规定,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心脏监护仪那单调的“滴——滴——”声在回荡。
孟如云隔着厚厚的玻璃,终于找到了6号床。
床头卡上写着:陈硕,男,缺氧性脑损伤(植物状态),入院时间:36个月前。
病床上躺着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他的眼窝深陷,皮肤呈现出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气管上插着呼吸机,手背上布满了输液留下的针孔。
孟如云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了。
就在昨晚的“仁民小学”梦境里,这个名叫陈硕的男人,还是一个穿着校服、满操场乱跑、甚至抢了孟如云一块橡皮擦的十岁小男孩!孟如云甚至还记得,梦里那个小男孩的手背上肉乎乎的,带着阳光的温度。
而在现实里,这具躯壳已经在这里无知无觉地躺了整整三年。
“如果梦里的陈硕是活蹦乱跳的,那躺在这里的又是什么?”
作为程序员的恐怖直觉瞬间攫取了孟如云的心脏:他入侵的根本不是什么虚无的梦境,而是一个由这些植物人的残存意识构建起来的庞大局域网!而那个在梦里警告他的老校工,就是这个网络里拥有最高权限的管理员!
“家属探视时间还没到,你在这里看什么?”
一个冷漠、略带沙哑的声音突然在孟如云背后响起。
孟如云猛地回头,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正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男人的胸牌上写着:神经康复科/心理干预专家——汤益生。
汤益生看起来三十岁出头,但他的眼神却透着一种让人极不舒服的审视感,就像一只常年处于应激状态的猎犬。他的一只手习惯性地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大拇指不安地摩挲着某样硬物(那是他潜意识里用来确认现实的图腾)。
“我……我是陈硕以前的同学,刚好路过,来看看他。”孟如云迅速调整了呼吸,抛出了一个无懈可击的谎言。
“同学?”汤益生微微眯起眼睛,目光扫过孟如云紧绷的肩膀和略显僵硬的手指,“陈硕是个孤儿,出事后所有的医药费都是由‘长庚医学基金会’全额承担的。三年了,除了定期来采集脑电波数据的研究员,从来没有一个人来看过他。”
汤益生向前逼近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对一个植物人感兴趣?”
孟如云心头一震。不仅是因为汤益生极具攻击性的试探,更是因为那个所谓的“长庚医学基金会”和“采集脑电波数据”。但他知道现在绝对不能露怯,他迎着汤益生的目光,冷冷地回答:“怎么?现在连关心旧同学,都需要心理医生来做精神评估了吗?”
两人在冰冷的走廊上对视了足足五秒。汤益生最终冷笑了一声,转身走向病房:“离开这里。不管是现实还是别的什么地方,不要对你不了解的东西产生好奇,会死人的。”
看着汤益生离去的背影,孟如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这个心理医生,绝对知道些什么。
下午三点,市中心的一家科技主题咖啡馆。
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水珠顺着巨大的落地窗蜿蜒流下。咖啡馆里播放着舒缓的蓝调爵士乐,周围是敲击键盘和低声交谈的白领。
孟如云坐在角落的卡座里,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正疯狂滚动着他刚刚黑进医疗系统查到的“长庚医学基金会”的代码追踪。他试图找出这个神秘基金会背后的实际控制人。
就在这时,一杯冒着热气的美式咖啡,轻轻地放在了他对面的桌子上。
“这种雨天,写爬虫程序追踪暗网数据,确实是个打发时间的好办法。”
一个温文尔雅、极具上位者气场的中年男人,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孟如云的对面。男人穿着裁剪得体的黑色风衣,鬓角微白,眼神中透着一种看穿一切的深邃与疲惫。
孟如云敲击键盘的手指猛地悬停在半空。
他并不认识眼前的男人,但他本能地感觉到了一股极度危险的压迫感。
“你是谁?”孟如云不动声色地合拢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肌肉已经处于随时可以发力的紧绷状态。
中年男人并没有回答,而是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目光越过孟如云,看向落地窗外那些在雨中匆匆行走、犹如蝼蚁般的人群。
“孟如云,26岁,顶尖的AI算法工程师。最近睡眠质量应该很差吧?”男人的声音极其温和,却像一把冰冷的刀,一层层剖开孟如云的伪装。
不等孟如云反驳,男人缓缓转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孟如云的瞳孔。
接下来的几秒钟,咖啡馆里所有的爵士乐、人声、雨声,在孟如云的耳朵里瞬间被抽空,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男人微微一笑,用极其温和,却和昨晚梦里那个面目模糊的老校工一字不差的语气和语调,缓缓开口:
“现在的AI投影算法确实逼真。但年轻人,你不觉得吗?现实只是投影,梦境才是核心。”
“轰——”
孟如云瞳孔剧震,大脑深处传来一阵让人作呕的眩晕感。
现实世界的咖啡馆,与昨晚布满蝙蝠的二楼走廊,在这一句台词的重叠下,彻底击碎了次元壁。
男人放下咖啡杯,留下了一张纯黑色的名片,站起身走入了雨中。
孟如云低头看向桌面,那张没有名字、没有电话的名片上,只印着一行仿佛是用血色代码写成的小字:
【今晚,四楼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