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四十三分。
医院。
林墨白醒了。
准确来说——
是被手机震醒的。
嗡——
嗡——
嗡——
他闭着眼摸了半天。
没摸到。
又往旁边摸。
还是没有。
林墨白皱眉。
“手机呢……”
旁边传来一个迷迷糊糊的声音。
“我这里。”
林墨白动作停住。
睁眼。
然后想起来了。
医院。
住院。
昨晚。
还有——
虞时音。
陪护床就在旁边。
虞时音侧躺着,一只手压着他的手机。
人还没完全醒。
林墨白看了两秒。
“难怪。”
虞时音睁开眼。
“什么?”
“我还以为住个院手机被偷了。”
“……”
她把手机递过去。
“昨晚不是你自己给我的吗?”
“准确来说,是你没收的。”
“有区别?”
“有。”
“什么区别?”
“一个自愿,一个强制执行。”
虞时音:“……”
昨晚那一点说不清的气氛。
就这么被一句话冲淡了。
两个人都很默契。
谁也没提。
挺好。
林墨白看手机。
顾清河。
三条消息。
第一条:
“玄首,二十八年前无界之门人员资料找到一部分。”
第二条:
“玄首,查到了。”
第三条——
林墨白的手停住。
“虞清歌并非虞家先祖。”
下面还有一句。
“二十八年前的玄门档案里,没有任何一个叫‘虞清歌’的人。”
林墨白脸上的懒散慢慢消失。
虞时音察觉到了。
“怎么了?”
他把手机递过去。
她看完。
也安静下来。
“没有?”
“顾清河说没有。”
“可是昨天……”
“我知道。”
林墨白靠在床头。
脑海里再次闪过那个画面。
暴雨。
无界之门。
银色双眼。
那个被黑暗拖走的女人。
还有——
虞清歌。
这个名字。
他非常确定自己听过。
更重要的是。
前面的记忆里。
陈守一明明提到过这个人。
而且不止一次。
为什么玄门档案里会没有?
虞时音:
“会不会是假名?”
“可能。”
“或者档案被删了?”
“也可能。”
“那现在怎么办?”
林墨白看了一眼时间。
“等。”
“等什么?”
“顾清河。”
“他要来?”
“应该。”
话音刚落。
咚咚咚。
敲门。
林墨白看向她。
“你看。”
门打开。
顾清河走进来。
手里还提着一个厚厚的文件袋。
第一眼看林墨白。
第二眼看虞时音。
第三眼——
看向旁边那张陪护床。
停顿了大概半秒。
林墨白立刻:
“你最好把刚才那个眼神收回去。”
顾清河:“……”
“我什么都没说。”
“你想了。”
虞时音低头整理东西。
嘴角明显有点压不住。
顾清河把文件袋放到桌上。
“玄首。”
“查了一夜。”
“嗯。”
“有问题。”
林墨白看着那个文件袋。
“你们最近每次拿文件来找我,基本都没有好消息。”
“……”
“说吧。”
顾清河打开文件袋。
里面全是二十八年前的旧档案复印件。
第一份。
《无界之门封镇行动人员名录》
顾清河翻开。
“当年参与核心封镇的一共三十七人。”
“十二玄卫。”
“玄门百家代表。”
“阵师。”
“符师。”
“还有负责外围封锁的人。”
林墨白:
“虞清歌?”
顾清河摇头。
“没有。”
第二份。
伤亡名单。
没有。
第三份。
失踪人员。
没有。
第四份。
行动前人员调度记录。
还是没有。
甚至连二十八年前玄门内部的人员登记里——
都没有。
林墨白翻了十几页。
最后合上。
“一个都没有?”
“没有。”
“姓虞的呢?”
“有三个。”
顾清河抽出资料。
“虞正山。”
“虞怀远。”
“虞景川。”
林墨白:
“全男的?”
“对。”
“天命眼?”
“没有记录。”
虞时音坐在旁边。
脸色越来越凝重。
“那照片呢?”
顾清河看向她。
“我也带来了。”
一张重新冲印的老照片。
放在床边桌上。
二十八年前。
无界之门。
三十多人。
林墨白站在最前方。
陈守一就在侧后方。
而人群中——
一个白衣女人安静站在那里。
虽然照片模糊。
但那双眼睛。
异常清晰。
银色。
虞时音呼吸微微一顿。
因为真的很像。
不是五官完全相同。
毕竟照片太旧。
但轮廓。
神态。
尤其那双眼睛。
几乎就是她。
林墨白:
“这不是有吗?”
“对。”
顾清河神情复杂。
“所以我昨晚做了件事。”
“什么?”
“扫描。”
他拿出平板。
打开扫描结果。
林墨白看了一眼。
眉头立刻皱起来。
原照片里。
白衣女人明明站在那里。
但扫描后的电子图像——
她的位置是空的。
虞时音:“……”
林墨白:“……”
“再扫。”
“扫过了。”
“几次?”
“十二次。”
“结果?”
“全部一样。”
顾清河滑动屏幕。
十二张扫描图。
完全相同。
每一个人都在。
唯独——
白衣女人消失了。
林墨白看了很久。
“扫描仪跟她有仇?”
顾清河:“……”
“换设备了吗?”
“换了。”
“手机拍?”
“拍过。”
“结果?”
“没有她。”
“复印?”
“没有。”
“摄像?”
“没有。”
林墨白沉默。
然后看向那张实体照片。
白衣女人还在。
再看平板。
没了。
“所以她不是没上户口。”
“……”
“是电子设备根本不认她。”
顾清河点头。
“目前看起来是。”
虞时音突然拿起照片。
“给我。”
她闭上眼。
再睁开。
银色迅速覆盖瞳孔。
天命眼。
世界在她眼中改变。
照片上的每一个人。
身后都延伸出极淡的因果痕迹。
陈守一。
有。
顾清河的上一代。
有。
十二玄卫。
有。
甚至照片角落里一个只露半张脸的人。
都有。
唯独那个白衣女人。
虞时音脸色慢慢变了。
“她没有。”
林墨白:“什么?”
“因果。”
顾清河一怔。
“什么意思?”
“不是断了。”
“也不是被遮住。”
虞时音盯着照片。
“更像……”
她伸手。
轻轻点向那个女人。
“有人把她从因果里挖掉了。”
林墨白眼神微沉。
“挖掉?”
“嗯。”
“她明明站在这里。”
“但天地不承认她来过。”
病房安静下来。
这个解释。
比档案被删除严重得多。
档案可以改。
照片可以动手脚。
但——
因果怎么删?
林墨白忽然想到什么。
“镇山玉。”
顾清河:“带了吗?”
“公司。”
“……”
林墨白看向虞时音。
虞时音看他。
两秒。
她已经知道他想干嘛。
“不准出院。”
“我只是——”
“不准。”
“我回去拿个东西。”
“不准。”
“十分钟。”
“林墨白。”
“……”
顾清河默默低头整理文件。
他突然觉得。
自己不应该参与这场讨论。
最后。
林墨白给周远打电话。
“帮我开一下办公室抽屉。”
周远:“哪个?”
“右边第二个。”
“密码?”
“没有。”
“里面有一个透明样品袋。”
“哦,看到了。”
“送医院。”
周远:“现在?”
“嗯。”
“里面是什么?”
林墨白想了想。
“客户退货。”
顾清河:“……”
虞时音:“……”
四十分钟后。
镇山玉碎片送到。
周远甚至没多问。
放下就走。
因为他现在已经学会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职场技能——
不要试图理解林主管抽屉里的东西。
镇山玉放到照片旁边。
没有反应。
“别信玄首”四个字依旧在那里。
林墨白皱眉。
“没反应?”
虞时音再次开启天命眼。
这一次。
她同时看照片和镇山玉。
十秒。
二十秒。
忽然——
镇山玉亮了。
一缕极淡的金光。
缓缓从“别信玄首”旁边浮现。
不是之前的纹路。
而是新的字。
很慢。
一个字。
两个字。
三个字。
四个字。
最后。
所有人都看清了。
她不该存在。
病房里。
彻底安静。
顾清河脸色变了。
虞时音也愣住。
林墨白盯着那四个字。
半天没说话。
顾清河:
“玄首……”
林墨白抬手。
“等一下。”
“怎么?”
他拿起镇山玉。
翻过来。
前面:
别信玄首。
后面:
她不该存在。
林墨白看了足足十秒。
最后——
“二十八年前的我是不是写字按个数收费?”
顾清河:“……”
虞时音:“……”
“多写一句解释会怎么样?”
“……”
“‘她’是谁?”
“为什么不该存在?”
“谁不能信?”
“玄首指谁?”
林墨白把玉片放下。
“留四个字让我自己猜。”
“……”
“我以前这么喜欢给未来的自己增加工作量?”
虞时音没忍住笑了一下。
紧张的气氛终于松开一点。
但林墨白很快重新认真。
“找老陈。”
顾清河点头。
“我也是这个意思。”
“他当年在现场。”
“而且——”
林墨白看向照片。
“他认识虞清歌。”
下午。
陈守一来了。
还是那身普通老人打扮。
刚进病房。
第一句话:
“还活着?”
林墨白:
“暂时。”
“……”
“你这个问候方式挺有玄门特色。”
陈守一哼了一声。
“能贫说明死不了。”
他坐下。
顾清河直接把资料推过去。
“陈老。”
“有件事需要您确认。”
“什么?”
“二十八年前。”
“无界之门。”
陈守一脸上的随意慢慢消失。
“问。”
顾清河拿出照片。
放到他面前。
“这个女人。”
陈守一看过去。
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
林墨白一直观察他。
“认识吗?”
陈守一看了一会儿。
“认识。”
所有人神情一动。
顾清河:
“谁?”
陈守一:
“天命眼。”
林墨白:
“名字?”
陈守一没有马上回答。
他盯着照片。
像是在努力回忆。
过了一会儿。
摇头。
“不知道。”
林墨白皱眉。
“不知道?”
“嗯。”
“你认识她。”
“见过。”
“但不知道名字?”
“至少我不记得。”
林墨白慢慢坐直。
“老陈。”
“嗯?”
“虞清歌。”
陈守一的动作。
停住。
不是震惊。
不是害怕。
而是——
疑惑。
纯粹的疑惑。
他抬头。
看着林墨白。
“谁?”
病房安静。
林墨白:
“虞清歌。”
陈守一皱眉。
“谁是虞清歌?”
顾清河脸色瞬间变了。
虞时音也看向林墨白。
林墨白盯着陈守一。
“二十八年前。”
“无界之门。”
“天命眼。”
“那个女人。”
陈守一摇头。
“她不叫这个。”
“那叫什么?”
“我不知道。”
“你之前告诉过我。”
陈守一眉头皱得更深。
“我什么时候告诉过你?”
病房。
瞬间安静得可怕。
林墨白没有笑。
没有吐槽。
只是看着他。
因为他清楚记得——
陈守一说过这个名字。
甚至在他的记忆里。
那句话。
声音。
语气。
都无比清晰。
“虞清歌。”
“二十八年前最后一位天命眼。”
那就是陈守一的声音。
可现在。
坐在他面前的陈守一。
看起来不像撒谎。
甚至——
根本不像忘记。
而像这个名字从来就没有存在于他的认知里。
林墨白慢慢开口。
“老陈。”
“嗯?”
“你确定?”
陈守一看着他。
“我活了这么多年。”
“认不认识一个人,我还分得清。”
林墨白沉默。
然后拿起镇山玉。
上面的四个字仍然亮着。
她不该存在。
这一刻。
他第一次产生了一个真正让自己不舒服的念头。
如果陈守一没有撒谎。
如果玄门档案没有撒谎。
如果因果也没有撒谎。
那么——
到底是谁告诉他,那个女人叫“虞清歌”?
不是陈守一。
不是顾清河。
不是玄门档案。
甚至不是他刚刚恢复的那段记忆。
因为在那段记忆里——
没有任何人叫过她的名字。
林墨白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虞时音注意到了。
“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
只是突然拿起手机。
开始往前翻。
聊天记录。
玄门资料。
顾清河发来的文件。
陈守一以前的消息。
全部没有。
虞清歌。
一次都没有。
顾清河:
“玄首?”
林墨白缓缓放下手机。
然后说了一句话。
“这个名字……”
“怎么?”
“好像是我自己知道的。”
虞时音怔住。
“什么意思?”
林墨白看向她。
“没有任何人告诉过我。”
“……”
“但从某一天开始。”
“我就是知道她叫虞清歌。”
陈守一脸上的神情。
终于变了。
他猛地看向林墨白。
“什么时候开始的?”
林墨白回忆。
然后发现——
想不起来。
不是忘记具体日期。
而是这个名字就像一直存在于脑子里。
没有开始。
没有来源。
没有第一次听见。
它只是——
在那里。
陈守一慢慢站起来。
“林墨白。”
很少见。
他没有叫玄首。
而是直接叫了名字。
“怎么?”
陈守一盯着他。
一字一句。
“不要再想这个名字。”
林墨白皱眉。
“为什么?”
陈守一没有回答。
反而看向虞时音。
再看照片里的白衣女人。
最后——
看向镇山玉。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顾清河。”
“在。”
“封锁今天所有调查记录。”
顾清河一怔。
“陈老?”
“现在。”
林墨白:
“老陈。”
陈守一看向他。
“到底怎么回事?”
老人沉默许久。
最终只说:
“我不知道。”
“……”
“但二十八年前。”
“玄门有一条规矩。”
所有人看着他。
陈守一的声音很轻。
“无界之门以后。”
“如果有人想起一个原本不存在的人。”
他停顿。
“不要相信那个名字。”
病房里。
再没有任何声音。
而镇山玉碎片上。
“她不该存在”五个字旁边。
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纹——
悄然延伸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