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
急诊部。
下午一点二十七分。
林墨白坐在诊室里。
医生看着检查报告。
虞时音坐在旁边。
老板站在门口。
三个人都没说话。
医生推了推眼镜。
“胸部受到明显撞击。”
“软组织挫伤。”
“目前没有发现骨折。”
“肺部也没有明显异常。”
虞时音明显松了一口气。
林墨白点头。
“那可以走了?”
医生抬头。
“不可以。”
“……”
“为什么?”
“你有吐血。”
“就一点。”
医生看着他。
“一点也是血。”
林墨白:“……”
医生继续。
“目前影像没有看到明显内脏损伤,但你这种情况建议留院观察。”
“多久?”
“至少今晚。”
林墨白皱眉。
“有必要?”
虞时音:
“有。”
林墨白转头。
“我问医生。”
医生点头。
“她说得对。”
“……”
老板默默看向窗外。
不知道为什么。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林墨白试图做最后挣扎。
“我明天要上班。”
医生:
“明天再看。”
“有生产计划。”
“交给同事。”
“客户交期——”
虞时音看着他。
“林墨白。”
“嗯?”
“住院。”
“……”
林墨白沉默。
医生看他。
老板也看他。
最终。
“行。”
老板眉头微微一挑。
这么好说话?
住院手续很快办完。
普通单人病房。
林墨白换上病号服,坐在床边。
明显不太习惯。
虞时音帮他把东西放好。
老板则站在旁边。
“公司的事不用管。”
林墨白:“一点三吨——”
“客户已经收六百公斤。”
“还有七百。”
“销售继续处理。”
“排程——”
“周远会跟。”
“……”
老板看着他。
“你今天唯一的工作就是躺着。”
林墨白抬头。
“有工资吗?”
老板:“……”
虞时音没忍住笑了一声。
老板走之前。
看了一眼虞时音。
“你也回去休息吧。”
“我等一下。”
“嗯。”
老板点头。
然后又看向林墨白。
眼神有点奇怪。
林墨白:
“干嘛?”
“没什么。”
“你最近很喜欢没什么。”
老板嘴角一抽。
“养你的伤。”
门关上。
病房终于安静。
只剩两个人。
林墨白靠着床头。
虞时音坐在沙发上。
十分钟。
二十分钟。
谁都没说话。
林墨白开始觉得不对。
“你不回去?”
“不急。”
“现在已经快两点了。”
“我知道。”
“下午不上班?”
“请假了。”
林墨白看她。
“你什么时候请的?”
“你做检查的时候。”
“……”
“理由?”
虞时音抬眼。
“陪病人。”
林墨白:“……”
他靠回去。
“其实不用。”
“什么不用?”
“陪我。”
“我又没什么事。”
虞时音看着他。
没说话。
林墨白被她盯了几秒。
“怎么?”
“你知道你今天吐了几次血吗?”
“一次。”
“两次。”
“第二次不算。”
“为什么?”
“量少。”
虞时音:“……”
她站起来。
走到床边。
“林墨白。”
“嗯?”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厉害?”
“还行。”
“……”
“至少以前应该挺厉害。”
虞时音盯着他。
“那你现在呢?”
林墨白安静了一下。
“现在……”
他想了想。
“可能属于恢复出厂设置失败。”
虞时音:“……”
差点又被他带偏。
“我在认真跟你说。”
“我知道。”
“那你也认真一点。”
林墨白看着她。
这一次没继续开玩笑。
“好。”
虞时音坐到床边。
“今天那一下。”
“你明明可以躲。”
林墨白没有否认。
“嗯。”
“为什么不躲?”
“你在后面。”
“我也能躲。”
“来不及。”
“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了。”
“你又没有天命眼。”
林墨白沉默。
虞时音继续:
“所以你根本没有想。”
“对不对?”
病房安静下来。
窗外阳光落进来。
林墨白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一会儿。
“嗯。”
“没想。”
虞时音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
反而被这个回答堵住了。
“你……”
林墨白抬头。
“当时看到那东西冲你过去。”
“身体先动了。”
“等我反应过来。”
“已经挨了。”
他说得很平静。
像只是在讲一件普通的事情。
虞时音却慢慢低下头。
“你知不知道……”
“什么?”
“如果那一下再重一点呢?”
林墨白没有回答。
“如果不是吐血。”
“如果真的伤到心脏。”
“或者肺。”
“甚至……”
她没继续说。
林墨白看着她。
第一次发现。
她今天好像真的被吓到了。
不是面对无界之门。
不是面对那些黑手。
而是——
看到他倒下的时候。
林墨白伸手。
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虞时音抬头。
“我这不是没事吗?”
她皱眉。
“别说这种话。”
“好。”
“还有。”
“嗯?”
“以后不要替我挡。”
林墨白看着她。
“这个可能做不到。”
虞时音一怔。
林墨白靠在床头。
声音依旧平静。
“我可以答应你一起打。”
“可以答应你不乱来。”
“但是。”
“真到躲不开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
“我应该还是会挡。”
虞时音没说话。
林墨白看她。
“生气了?”
“有一点。”
“那怎么办?”
“不知道。”
“……”
过了一会儿。
虞时音突然伸手。
轻轻戳了一下他胸口。
“嘶——”
林墨白瞬间皱眉。
“你干嘛?”
“疼?”
“废话。”
虞时音终于笑了。
“知道疼就好。”
林墨白:“……”
“你这个护理方式比较少见。”
下午。
护士送来药。
然后叮嘱。
“这几个按时吃。”
“今晚如果胸痛加重、呼吸困难或者再次咳血,马上按铃。”
虞时音听得非常认真。
林墨白则在看手机。
护士看他。
“先生。”
“嗯?”
“听到了吗?”
“听到了。”
“重复一下。”
林墨白:“……”
虞时音嘴角已经开始上扬。
“胸痛。”
“呼吸困难。”
“咳血。”
“按铃。”
护士满意。
“对。”
然后离开。
门刚关。
林墨白看向虞时音。
“我感觉她把我当小孩。”
“挺适合你。”
“哪里适合?”
“嘴硬。”
“……”
下午四点。
林墨白已经无聊到开始看公司群。
周远:
“七号线完成。”
生产:
“五号线换规格。”
销售:
“剩余七百公斤客户仍不接受。”
林墨白刚准备打字。
手机突然被抽走。
“?”
虞时音拿着他的手机。
“医生说休息。”
“我只回消息。”
“不行。”
“就一句。”
“不行。”
“手机还我。”
“不给。”
林墨白看着她。
虞时音也看着他。
十秒。
林墨白往后一靠。
“行。”
虞时音有点意外。
“这么听话?”
“手机在你手上。”
“……”
“我总不能抢病房陪护。”
虞时音笑了。
她把手机放到自己那边。
结果没过多久。
叮。
又有消息。
虞时音低头。
屏幕亮起。
顾清河。
“玄首,二十八年前无界之门人员资料找到一部分。”
两个人同时安静。
林墨白看了一眼。
却没有拿手机。
“先放着。”
虞时音看他。
“你不看?”
“医生说休息。”
“……”
“而且。”
他停了一下。
“今天先不查。”
虞时音知道原因。
今天那个东西。
提到了一个名字。
虞清歌。
而林墨白恢复的记忆里——
虞清歌和她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她犹豫了一下。
“林墨白。”
“嗯?”
“虞清歌……”
林墨白看向她。
“你想问什么?”
“她跟我到底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
“你看到她了?”
“嗯。”
“长什么样?”
林墨白沉默两秒。
“跟你很像。”
虞时音明显怔了一下。
“多像?”
林墨白看着她。
“很像。”
“姐妹?”
“隔了二十八年。”
“转世?”
“不知道。”
“祖辈?”
“也不确定。”
虞时音低头。
“那你今天救我……”
她没有继续。
但林墨白听懂了。
病房突然变得很安静。
她抬眼。
“是因为我。”
“还是因为她?”
林墨白怔住。
这大概是今天第一个真正让他不知道怎么回答的问题。
他想了很久。
虞时音没有催。
最后。
林墨白开口。
“第一次挡在你前面的时候。”
“嗯。”
“我还没想起她。”
虞时音眼神微微一动。
林墨白继续:
“记忆是在我挨了那一下之后才出来的。”
“所以……”
他看着她。
“至少第一次。”
“跟虞清歌没关系。”
虞时音没说话。
只是嘴角慢慢有了一点笑意。
“至少第一次?”
林墨白:“……”
糟糕。
措辞有问题。
“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
“那你笑什么?”
“不告诉你。”
“……”
林墨白看着她。
“你们天命眼还负责记仇?”
“可能。”
“功能挺全面。”
傍晚。
护士再次进来。
“家属今晚留吗?”
两个人同时一愣。
虞时音:
“我不是——”
林墨白:
“她不是——”
两人同时停住。
护士看看这个。
再看看那个。
“朋友?”
虞时音:
“嗯。”
林墨白:
“对。”
护士点点头。
“那陪护留不留?”
林墨白刚想说不用。
虞时音已经开口。
“留。”
林墨白转头。
“你留?”
“嗯。”
“今晚?”
“嗯。”
“这里有护士。”
“我知道。”
“我又不会跑。”
虞时音看他。
“这个不好说。”
林墨白:“……”
护士忍着笑。
“陪护床晚上可以打开。”
“谢谢。”
门关上。
林墨白看着虞时音。
“真留下?”
“真留下。”
“你回去睡比较舒服。”
“没事。”
“这里很无聊。”
“我知道。”
“而且——”
虞时音打断。
“林墨白。”
“嗯?”
“我今天不想回去。”
他停住。
“为什么?”
她看着他。
沉默几秒。
声音轻了很多。
“怕你晚上又吐血。”
没有玩笑。
林墨白也没接话。
他只是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
轻轻点头。
“那留下吧。”
晚上十点多。
病房关了大灯。
只留床头一盏小灯。
虞时音躺在陪护床。
林墨白躺在病床。
两个人都没睡。
“林墨白。”
“嗯?”
“睡了吗?”
“你问了我还回答,应该没有。”
“……”
虞时音笑了一声。
“胸口还疼吗?”
“有一点。”
“真的一点?”
“比下午好。”
“嗯。”
安静了一会儿。
林墨白忽然开口。
“时音。”
“嗯?”
“今天谢谢。”
陪护床那边没声音。
过了几秒。
“你也会说谢谢?”
“……”
林墨白转头。
“我在你眼里到底什么形象?”
黑暗里传来她的笑声。
“嘴很欠。”
“还有呢?”
“懒。”
“……”
“怕麻烦。”
“……”
“但是遇到事情又会站最前面。”
林墨白安静下来。
虞时音继续。
“还有。”
“什么?”
她想了想。
“其实挺温柔的。”
林墨白:“……”
这一次。
轮到他不知道怎么接。
半天。
才憋出一句。
“你今天是不是也撞到头了?”
虞时音:“……”
下一秒。
一个枕头飞过来。
啪。
正中林墨白脸。
“嘶——”
“胸口疼又不是脸疼。”
“……”
“你现在越来越了解我的伤情了。”
病房里再次传来轻轻的笑声。
很久以后。
终于安静。
凌晨。
林墨白迷迷糊糊醒了一次。
胸口还有些疼。
他侧过头。
陪护床上的虞时音已经睡着。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
她把床挪近了一些。
就在病床旁边。
林墨白看了她一会儿。
没有叫醒她。
只是轻轻把掉到地上的薄毯捡起来。
盖回她身上。
随后躺下。
闭眼。
可几秒后。
虞时音的声音突然响起。
很轻。
“你不是睡了吗?”
林墨白动作僵住。
“……”
“你也没睡?”
“刚醒。”
“哦。”
“谢谢。”
“睡觉。”
“嗯。”
黑暗里。
虞时音悄悄把脸往被子里藏了一点。
林墨白则背过身。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只是——
好像谁都没有马上睡着。
而床头柜上。
被虞时音扣过去的手机屏幕。
悄然亮了一次。
顾清河发来了第二条消息。
“玄首,查到了。”
“虞清歌并非虞家先祖。”
紧接着。
第三条。
“更奇怪的是——”
“二十八年前的档案里,没有任何一个叫‘虞清歌’的人。”
屏幕数秒后自动熄灭。
病房重新陷入安静。
两个人都没有看见。
今晚。
谜题暂且留给明天。
至少现在。
林墨白终于不用处理玄门。
不用处理无界之门。
不用处理生产损耗。
更不用处理三界订单。
他唯一需要处理的——
大概是自己刚刚突然变快了一点的心跳。
以及明天醒来以后。
该怎么假装什么都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