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四十二分。
临江市。
玄门会馆。
林墨白站在门口,抬头看着眼前这栋三层木结构建筑。
青瓦。
黑门。
檐角挂着铜铃。
院门两侧还摆着两尊不知道什么年代留下来的石兽。
整体风格很古。
古到林墨白第一反应不是“玄门总部”。
而是——
“消防验收过了吗?”
虞时音站在旁边。
“什么?”
“这么多木头。”
“……”
“里面要是有人乱丢符火,很危险。”
虞时音看他。
“你来玄门会馆第一句话就想这个?”
林墨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黑色长衫。
“职业习惯。”
“……”
门口已经站着不少人。
看见林墨白以后。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声音——
迅速安静。
一道。
两道。
几十道目光。
全部落在他身上。
准确来说。
是胸前的镇玄钱。
以及腰间的玄首令。
林墨白脚步停了一下。
虞时音低声:
“紧张?”
“没有。”
“那你停什么?”
林墨白扫了一圈。
“我在想他们是不是都不用上班。”
虞时音:“……”
确实。
今天星期二。
中午。
这里少说来了上百号人。
有老人。
有中年人。
甚至还有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林墨白忽然觉得——
玄门百家的时间管理能力值得研究。
顾清河已经从里面迎出来。
“玄首。”
他双手抱拳。
“百家已经到了大半。”
林墨白:
“迟到的呢?”
顾清河一愣。
“还在路上。”
“会扣钱吗?”
“……”
“没事。”
林墨白摆手。
“我只是确认一下你们有没有考勤制度。”
顾清河:“……”
虞时音站在旁边。
嘴角已经开始忍不住往上扬。
顾清河把目光转向她。
“虞姑娘也来了。”
虞时音点头。
“顾会长。”
顾清河看了林墨白一眼。
又看虞时音。
神情明显有一点复杂。
林墨白马上察觉。
“你想什么?”
顾清河:
“没有。”
“你的脸有。”
“……”
顾清河咳了一声。
“只是百家议首按古例,外人一般不能入正厅。”
林墨白看向虞时音。
“她算外人?”
顾清河顿住。
“按规矩……”
林墨白点头。
“那改。”
顾清河:“?”
“从今天开始她能进。”
“……”
“还有问题吗?”
顾清河看着他。
半晌。
摇头。
“没有。”
林墨白满意。
“很好,流程优化。”
玄门会馆正厅。
林墨白刚进去。
脚步慢了半拍。
不是因为气势。
是因为——
人真的太多了。
左右两侧摆满木椅。
几十个玄门流派的掌事人全部到了。
后面还站着不少年轻弟子。
最前方高台中央。
一张黑色木椅。
椅背刻着:
玄首
林墨白盯着那张椅子。
沉默了两秒。
然后转头问顾清河。
“这是我的?”
“是。”
“坐这么高?”
“历来如此。”
“为什么?”
“代表玄首统御百家。”
林墨白:“……”
他又看了看台阶。
足足七级。
“你们开会还要我爬楼梯。”
顾清河:“……”
有人已经皱眉。
显然觉得这位新玄首太不庄重。
林墨白当然看见了。
但他没在意。
他只是走上高台。
坐下。
然后——
动作停住。
“顾会长。”
“玄首请说。”
“这椅子有点硬。”
全场:“……”
虞时音:“……”
顾清河:“……”
林墨白摸了摸扶手。
“二十八年没人坐,也不铺个垫子?”
“……”
后排有人已经开始低头憋笑。
顾清河脸色复杂。
“回头换。”
“那倒不用。”
林墨白往后一靠。
“开会时间短一点就行。”
正厅里。
原本极其肃穆的气氛——
莫名松了一点。
但也有人脸色越来越难看。
尤其是右侧最前排。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目光始终冷冷看着林墨白。
林墨白也注意到了。
“那位。”
中年男人一愣。
“我?”
“对。”
林墨白指了指他。
“你从我进门开始就一直瞪我。”
“眼睛累不累?”
全场:“……”
中年男人脸色一沉。
“在下雷法一脉,韩镇山。”
林墨白点头。
“你好。”
韩镇山:“……”
他明显没想到林墨白就这么一句。
韩镇山站起身。
“玄首。”
林墨白:
“嗯。”
“今日百家齐聚,是为了议首。”
“我知道。”
“玄首之位空缺二十八年。”
“嗯。”
“如今镇玄钱突然认主。”
“嗯。”
“可百家对你——”
他停顿。
“一无所知。”
林墨白点头。
“正常。”
韩镇山皱眉。
“你不觉得这是问题?”
“有什么问题?”
“我们不知道你的传承。”
“我也不知道。”
“……”
“修为?”
“刚学。”
“……”
“师承?”
“没有。”
“……”
“玄门履历?”
林墨白想了想。
“昨天零。”
韩镇山:“……”
全场气氛一时非常古怪。
有人想笑。
又不敢。
韩镇山脸色越来越黑。
“既然如此。”
“百家凭什么认你?”
终于来了。
林墨白靠在椅背上。
看着他。
“你们最近怎么都喜欢问这句话?”
韩镇山:“?”
“昨天晚上也有人问我配不配。”
“结果呢?”
“跑了。”
“……”
顾清河嘴角轻轻一抽。
林墨白继续:
“你要问凭什么。”
“我可以回答。”
韩镇山盯着他。
“请。”
林墨白指了指胸口。
“镇玄钱认我。”
再指腰间。
“玄首令也认我。”
最后摊手。
“你们祖训也认。”
“……”
“现在剩下你不认。”
林墨白看着韩镇山。
“那问题到底在我,还是在你?”
正厅瞬间安静。
韩镇山脸色一变。
“法器认主不能代表一切!”
林墨白点头。
“有道理。”
韩镇山一愣。
这么容易?
下一秒。
林墨白继续:
“所以你想怎么验证?”
“斗法。”
正厅里不少人脸色变了。
顾清河马上站起。
“韩镇山!”
“百家议首不是擂台!”
韩镇山沉声:
“顾会长。”
“玄首统百家。”
“若连百家之法都压不住——”
“凭什么让我们低头?”
林墨白抬手。
顾清河停住。
“没事。”
他看向韩镇山。
“怎么打?”
韩镇山:
“你我各施一法。”
“谁先破谁的法。”
“输者认。”
林墨白沉默。
韩镇山冷笑。
“怕了?”
林墨白摇头。
“我是在想这种算不算工伤。”
全场:“……”
虞时音终于没忍住。
低头笑了。
韩镇山:“……”
林墨白起身。
“来吧。”
“快一点。”
韩镇山皱眉。
“你赶时间?”
“下午两点生产会议。”
“……”
全场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这位玄首今天确实是请假来开会的。
正厅中央。
韩镇山站在左。
林墨白站在右。
周围百家全部让出位置。
虞时音站在顾清河旁边。
顾清河低声:
“别担心。”
虞时音:
“我没担心。”
顾清河看她。
“为什么?”
虞时音想了想。
“他昨天连噬玄阵都停了。”
“……”
很有道理。
韩镇山双手结印。
正厅上空。
雷声骤然响起。
轰隆!
一道道蓝白雷光沿着梁柱游走。
不少年轻弟子眼睛都亮了。
雷法一脉。
本就以霸道著称。
韩镇山沉声:
“九霄引雷。”
轰!!!
一道雷光猛地劈落!
并没有劈林墨白。
而是在他周围形成一座雷牢。
六道雷柱。
封死所有方向。
韩镇山看着他。
“玄首。”
“破吧。”
林墨白站在里面。
抬头。
左看。
右看。
最后伸手。
碰了一下雷光。
滋啦!
“嘶。”
他缩手。
“还真有电。”
韩镇山:“……”
这不是重点。
林墨白看向顾清河。
“顾会长。”
“玄首?”
“这个要是把会馆电路烧了,谁修?”
顾清河:“……”
韩镇山额头青筋跳了一下。
“这是雷法!”
“不是电!”
林墨白点头。
“那电费不用算。”
韩镇山:“……”
虞时音已经快忍不住了。
林墨白终于稍微认真。
镇玄钱从胸口浮起。
韩镇山眼神也沉下来。
“要用敕玄令?”
林墨白:
“不知道。”
“……”
“试试。”
他抬手。
看着周围六道雷柱。
脑海里。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不是学习。
不是推演。
更像——
本能知道它哪里不对。
六道雷。
有起点。
有运行。
有术式。
归根到底——
也是玄法。
林墨白轻轻皱眉。
“好像不用那么麻烦。”
韩镇山:
“什么意思?”
林墨白抬起两根手指。
“停。”
韩镇山脸色骤变。
“等等——”
嗡!!!
镇玄钱亮起。
六道雷柱。
瞬间熄灭。
没有爆炸。
没有对抗。
就是——
没了。
全场:
“……”
韩镇山:
“……”
林墨白:
“……”
他低头看镇玄钱。
“还是急停好用。”
韩镇山脸彻底黑了。
“再来!”
“还来?”
林墨白皱眉。
“不是说各施一法?”
“……”
韩镇山卡住。
对。
刚才就是他的法。
已经破了。
林墨白看他。
“现在是不是轮到我?”
韩镇山沉声:
“来。”
全场一下安静。
因为所有人都想知道。
这个刚刚归位的玄首——
到底会什么。
林墨白也想知道。
他站在原地。
想了一会儿。
然后问顾清河。
“我能用什么?”
顾清河:“?”
“您问我?”
“我昨天才入行。”
“……”
顾清河硬着头皮。
“符、阵、法、敕令……”
“行。”
林墨白点头。
“那我试个简单的。”
韩镇山:
“来。”
林墨白看着他。
脑海里忽然出现一个非常朴素的念头。
既然玄首能敕百法。
那——
能不能直接让他停?
林墨白抬手。
指向韩镇山。
“别动。”
韩镇山:“?”
下一秒。
镇玄钱微微一震。
韩镇山身体——
真的不动了。
全场:“……”
韩镇山:“……”
他眼睛还能动。
嘴也还能说。
“你……”
林墨白走过去。
在他面前挥了挥手。
“能听见?”
“林墨白!”
“能。”
林墨白点头。
“效果不错。”
韩镇山:“……”
有人已经开始憋不住笑。
顾清河更是把脸转到一边。
虞时音抿着嘴。
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韩镇山咬牙。
“放开我!”
林墨白:
“你认吗?”
“不认!”
“那继续站着。”
“……”
一分钟。
两分钟。
韩镇山脸越来越黑。
林墨白则抬手看时间。
12:11。
“还有一小时四十九分钟。”
韩镇山:“什么?”
“我两点开会。”
“……”
“你慢慢考虑。”
全场终于有人笑出声。
然后。
第二个。
第三个。
正厅原本紧张到极点的气氛。
彻底崩了。
韩镇山脸都快紫了。
“我认!”
林墨白:
“什么?”
“我认你玄首!”
“听不清。”
“……”
韩镇山闭眼。
深吸一口气。
“雷法一脉,韩镇山。”
“认玄首。”
镇玄钱轻轻一震。
束缚消失。
韩镇山终于能动。
第一件事。
就是后退两步。
脸色极其难看。
林墨白看他。
“别生气。”
“……”
“正常技术交流。”
韩镇山:“……”
“你管这个叫交流?”
“那叫什么?”
“……”
韩镇山竟然回答不了。
有韩镇山开头。
之后的事情反而简单了很多。
顾清河站到正厅中央。
“百家还有异议吗?”
没人马上说话。
林墨白坐回玄首椅。
然后发现——
真的没人说话。
他有点意外。
“没了?”
“……”
“真的?”
“……”
林墨白看向下面。
“刚才不是还很多人脸色不好看?”
全场:“……”
“有意见现在说。”
“别回头在群里发小作文。”
“……”
一些年轻弟子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奇怪。
玄首为什么连这种都懂?
终于。
一名白发老妇起身。
“老身有一问。”
林墨白:
“请。”
“玄首归位以后。”
“准备如何管理百家?”
林墨白沉默。
这个问题他真没想过。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想了足足十秒。
然后:
“原来怎么管?”
顾清河:
“百家自治。”
“嗯。”
“重大事件由协会协调。”
“嗯。”
“玄首有最终裁决权。”
林墨白点头。
“那就继续。”
众人一愣。
老妇:
“您不打算收权?”
林墨白:
“我为什么要收?”
“……”
“你们各自干自己的事。”
“符箓的画符。”
“风水的看风水。”
“抓鬼的抓鬼。”
“会算命的算命。”
“只要别犯法。”
林墨白想了想。
“也别来烦我。”
众人:“……”
“真有解决不了的事。”
“找我。”
“有人欺负到玄门头上。”
“也找我。”
“内部有矛盾。”
“先自己解决。”
“解决不了再找我。”
“至于每天向我汇报……”
林墨白抬手。
“免了。”
“……”
顾清河都愣了。
林墨白:
“我还要上班。”
全场:“……”
百家议首最终完成。
没有祭天。
没有复杂仪式。
至少——
林墨白坚决拒绝了原本长达两个半小时的流程。
顾清河一开始还想坚持。
林墨白只问了一句:
“这两个半小时能不能算加班?”
顾清河当场沉默。
于是仪式压缩成十八分钟。
最后。
顾清河站在正厅前。
百家同时起身。
这一刻。
终于没有质疑。
也没有试探。
所有人抱拳。
声音在会馆里同时响起。
“玄门百家——”
“见过玄首!”
林墨白坐在上方。
这一次没吐槽。
只是安静看着下面。
不知道为什么。
镇玄钱轻轻发热。
不是警告。
更像回应。
一些极其模糊的画面再次从脑海深处闪过。
同样的大厅。
不同的人。
同样的百家。
同样的一句——
见过玄首。
但画面太快。
抓不住。
林墨白眼神微微变化。
又是那种感觉。
自己好像真的来过这里。
虞时音注意到。
“怎么了?”
林墨白回神。
“没事。”
然后抬头看时间。
12:46。
他瞬间站起来。
顾清河:“玄首?”
“走了。”
“啊?”
“下午两点会议。”
“……”
林墨白下台。
走出两步。
突然又停下。
回头。
全场还站着。
“对了。”
众人立刻认真。
以为玄首还有什么重要训示。
林墨白想了想。
“下次开会能线上吗?”
整个玄门会馆:
“……”
顾清河:“线上?”
“视频会议。”
“……”
“大家不用跑。”
“省油。”
“省时间。”
“效率高。”
顾清河:“……”
韩镇山刚刚才恢复的脸色又开始复杂。
“玄门百家议事。”
“自古都是当面。”
林墨白:
“那从今天开始可以改。”
“……”
“什么年代了。”
“你们玄门也要现代化。”
虞时音站旁边。
终于笑了。
她有种感觉。
玄门等待二十八年的新玄首。
未来到底会把整个玄门带到哪里——
可能真的很难说。
澜川新材。
停车场。
林墨白刚下车。
就看到老板站在行政楼门口。
手里拿着咖啡。
像是在等人。
林墨白走过去。
“老板。”
老板上下看了他一眼。
黑色长衫。
布鞋。
镇玄钱。
玄首令。
“……”
林墨白:
“怎么?”
老板:
“你中午去参加什么活动?”
“朋友聚会。”
虞时音:“……”
老板看他。
“什么朋友聚会穿这样?”
林墨白面不改色。
“传统文化交流。”
“……”
老板显然不太信。
但也没追问。
林墨白刚准备进去。
老板忽然:
“墨白。”
“嗯?”
老板喝了一口咖啡。
看着他。
若有所思。
“我觉得……”
林墨白脚步瞬间停住。
不知道为什么。
听到这三个字。
他突然产生一种很奇怪的预感。
“老板。”
“嗯?”
“你先别觉得。”
老板:“?”
虞时音:“……”
老板皱眉。
“为什么?”
林墨白也不知道。
但今天早上。
老板说会下雨。
晚上真下了。
而且还是玄门阵法引来的暴雨。
现在——
他又要觉得。
林墨白突然有点不想听。
老板还是说了。
“我觉得天元集团这单……”
停顿。
“可能不太好做。”
林墨白:“……”
下一秒。
行政楼里。
销售经理几乎跑着冲出来。
“老板!”
“林主管!”
两人同时看过去。
销售经理脸色难看。
“天元那边出问题了。”
林墨白缓缓转头。
看向老板。
老板:“……”
虞时音也看老板。
老板被两个人盯得莫名其妙。
“你们看我干嘛?”
林墨白沉默两秒。
最后。
极其认真地开口:
“老板。”
“嗯?”
“以后你说‘我觉得’之前……”
停顿。
“能不能先通知我一声?”
老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