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斜坡，石板湿滑，两侧墙壁渗着水珠。越往里走光线越暗，空气里混着霉味和铁锈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腥气。
五人脚步放轻了，召唤兽收回了大半，只有白锋的三角龙走在最前面开路，低垂着头盾，脚步声在窄道里来回碰撞。
斜坡尽头是一扇铁栅栏门。门锁是锈的，但门闩是新的，铁条粗得像小孩手臂。白锋侧身挤过去看了看，回头朝林澈比了个手势——锁住了，打不开。
林澈走过去，手背印记一亮，科迪亚克棕熊从光中踏出，六米五的身躯挤在窄道里几乎塞满了整个通道。它抬起前掌，一爪拍在铁栅栏上。铁条弯了，但没断。第二掌，第三掌，铁条连着门框一起被掰开，整扇门轰然倒向内侧，砸出一片灰尘。
灰尘落下去之后，里面是监狱。
暗灰色的石墙，一排排铁笼挨着墙壁排列，每一个铁笼里都蜷缩着人。大部分是孩子，有的蹲在角落抱着膝盖，有的靠着铁条坐着，有的躺在脏兮兮的干草堆上一动不动。但也有不少成年人，缩在笼子深处，目光呆滞。
凌霜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江念把相机从脖子上摘下来握在手里。叶冥的目光扫过一排排铁笼，瞳孔缩了一下。白锋站在最前面，低低骂了一声。
林澈穿过铁笼之间的窄道。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他扫过每一张脸，那些脸脏的、瘦的、惊恐的、木然的。
他在倒数第二排的笼子前面停住了。
笼子里坐着一个女人。头发乱糟糟地垂在脸侧，穿着不合身的灰布衣裳，袖子长出一截，干瘦的手腕露在外面。她靠在墙角，膝盖曲起来，手臂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臂上方。眼睛睁着，没有焦点。
林澈蹲下来，视线和她平齐。他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看着她。
她的目光慢慢从地面移到他的脸上，停住了。
那双眼睛很黑。林澈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什么。他蹲在那里看了她很久，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轻得像怕吓到什么东西。
"……小汐？"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眼底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慢慢亮了一点点。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哥？"
林澈把额头顶在铁笼的栏杆上，闭着眼，肩膀在抖。过了几秒他站起来，抬手示意科迪亚克棕熊。棕熊从通道另一头走过来，两只前爪各抓住一根铁条，肩背肌肉隆起，猛地朝两侧一扯——铁条被扯弯了，缝隙足够一个人侧身穿过。
林澈钻进笼子里，蹲到她面前。他伸出手想碰她的脸，她往后缩了一下，背贴到墙根，身体蜷得更紧了。林澈的手停在半空，没有往前伸。
"是我。"他声音很轻，"我来了。"
她看着他，嘴唇还在抖。然后她的眼神松了一点，身体慢慢从墙根挪出来，往前挪了半步。她抬起手，很轻地碰了一下林澈的脸，手指冰凉，掌心粗粝。
"……哥。"
林澈把她整个裹进怀里。她的身体在他臂弯里很轻，肩胛骨硌着他的胸口，头发带着一股陈旧的灰尘味。他下巴搁在她头顶，闭上眼。
"没事了。"
他松开一点手臂，低头看向她的脸，笑了一下。"哥接你出去。"
她在他怀里偏了偏头，目光越过林澈的肩膀，落在铁笼外面的人身上。她看到叶冥站在窄道里，愣了一会儿。叶冥站在原地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语气放得很温和。
"嗯，我们接你出去了。"
她看了他几秒，然后把头埋回林澈怀里，没说话。其余四个人对视了一眼，嘴角同时动了一下。
白锋转身朝其他铁笼方向走，手背深褐色印记炸亮。霸王龙从光中踏出，十二米的身躯在低矮的监狱里只能弓着背，头低到几乎贴地。短面熊从另一侧走出来，七米五的身躯挤在通道里，侧着身往里走。科迪亚克棕熊从林澈所在的铁笼前站起来，往另一排走去。
"别怕，往后站一点。"凌霜的声音从通道另一头传过来，对着一个铁笼里的孩子说，"对，靠到后面角落去。"
三头巨兽同时发力。铁条被扯弯、掰断、连根拔起，一扇又一扇铁笼的门被打开。囚禁的人从笼子里走出来，有孩子，也有成年人，有的站着发愣，有的互相搀扶，有的光着脚踩在潮湿的石地上。白锋和江念站在出口两侧，引导他们往外走。
五个人走在队伍后面，把最后几个人从笼子里扶出来。林澈一只手牵着小汐，另一只手把她垂到脸侧的头发拨到耳后。她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走得稳。
走出斜坡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光从灰蒙蒙的天上斜照下来，落在冥河村口的废墟上。所有人站在铁门外面，有人捂着嘴哭，有人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有人看着远处的天空发呆。
白锋走到林澈旁边，看了一眼那些人。"怎么处理？"
"带回学院。"林澈说，"让校长联系他们的家属。"
白锋点头，转身开始招呼人群。
林澈站在铁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冥河村。暮色压下来，那些低矮的房屋、扭曲的铁门、地上的暗青色尸体，全在暗下来的光线里融成一片灰黑。他看了几秒，然后偏头看了叶冥一眼，没说话。叶冥对上他的视线，点了点头。
飞天魔龙从叶冥头顶升起，翼展展开二十米，暗紫色的火焰在喉咙深处凝聚，然后喷涌而出。紫焰贴着地面铺开，从村口第一排房屋开始烧起，蔓延到后面的每一座建筑，铁门在高温下扭曲变形，屋顶塌陷，烧焦的木头噼啪作响。
叶冥站在火光照不到的边缘，看着紫焰吞没了整个村子。
万灵学院校门口站满了人。
接到通知的家属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有人抱着刚出来的亲人哭，有人蹲在地上拉着孩子的手一遍遍问"还好吗"，有人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自己的家人在学院老师怀里睡着了，眼眶红着但没出声。
白锋和凌霜在人群中间维持秩序，江念在旁边登记名字，顾老师带着几个治疗系的召唤兽来回检查获救者的身体状况。叶冥靠在墙边看着这一切。
门口空出来一块地方。林澈蹲在小汐面前，帮她把袖子折上去，露出干瘦的手腕。
"在学校里先待几天，"他说，"等手续办好了，哥就带你回家。"
小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过了一会儿抬起头看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但林澈听到了。
"这次不走那么久了，对不？"
林澈的呼吸顿了一下。他把她的袖子折好，站起来摸了摸她的头顶。
"不走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白锋先回头，低声说了一句："他们来了。"
林澈转身。两个身影从校门外面走进来，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压着分量。黑袍，兜帽半遮着脸，手背露在外面——一个是暗金骨骼纹，一个是靛蓝齿痕纹。万灵学院的两名传说级召唤师，同时到场。
传说级生灵召唤师停在林澈面前，苍白的下颌在兜帽阴影里露了一截。"冥河村的事我们知道了。缝合技术、合成兽、暗影学院——脱不了关系。"
传说级远古召唤师站在白锋旁边，声音更沉。"三天后的大比，暗影学院不会按规矩来。你们小心。"
林澈和白锋对视了一眼，同时点了下头。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