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深秋,风卷残叶,透着一股肃杀之意。然而,比寒风更凛冽的,是那几乎要将整座帝都掀翻的舆论风暴。民怨如沸,流言如毒,沈望舒的名字被那些自诩清高的文人揉碎在笔尖,化作一张张极具煽动性的檄文,贴满了大街小巷。
政事堂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那股令人窒息的沉重。周景疏面前的案头上,弹劾奏章早已堆积如山,每一本都沉重得仿佛能压断人的脊梁。
那些平日里唯唯诺诺的言官,此时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狗,疯狂地撕咬着周景疏这位新任参知政事的名声,指责他“私德不修,包庇妖女”。
满朝文武都在屏息以待。在众人的认知里,周景疏是那柄素以雷霆手段著称的“重锤”,他曾经在霁州一夜间抄灭豪强,也曾在朝堂上当众掌掴权臣。他们猜测,这位杀伐果断的大理寺卿,是否会像以往那样调动禁军,用暴力血洗那些散布谣言的报馆,强行封锁全城的悠悠众口。
然而,周景疏的表现却异常冷静,甚至冷静得让人感到恐惧。
“大人,已有三十余家报馆联名发文,若再不压制,怕是会引发学子罢课,甚至冲击大理寺。”心腹校尉陆离低声禀报,额间已渗出细汗。
周景疏负手而立,正凝视着墙上那幅大齐全图,闻言并未回头,只淡淡说道:“压制?若在此时动用武力,便是以力服人,恰恰中了那些背后之人的圈套。不仅显得我们心虚,更会激起天下文人的逆反之心,将望舒推向火坑。”
他的眼神清明,毫无被流言激怒的浮躁,反而透着一种猎人收网前的笃定。他很清楚,这些文人最擅长的便是“舍生取义”的戏码。
如果你抓了他们,他们便成了受苦的英雄,名字会被刻入青史,受万人景仰;如果你封了报馆,流言只会转入地下,变得更加阴毒、更加不可捉摸。
“文人好名,更重文心。”周景疏转过身,眼底掠过一抹寒芒,“既然他们自诩清高,那本官就先看看,他们这身皮囊下面,到底是圣贤书,还是烂掉的骨头。要打,就得打在他们的七寸上。”
他没有下令抓捕任何一个写檄文的才子,也没有派兵查封一家叫嚣的报馆。相反,他下了一道极有深意的命令:利用大理寺的职权,以“肃清官商勾结、彻查非法集资”为名,开启一场针对京城主流刊报的“例行财务审查”。
这一招,可谓妙到巅峰。大齐的刊报虽然享有相当程度的言论自由,甚至能对朝政指手画脚,但维持庞大的排版、印刷、分发渠道,需要天文数字般的资金支持。
那些疯狂攻击惊鸿女学的文人,平日里多是穷酸落魄之辈,如今却能挥金如土、四处张贴檄文,甚至能请动京城最贵的刻工。
其背后,必定有庞大的金主在暗中支撑。
周景疏亲自坐镇大理寺,调集了全大齐最顶尖的账房先生,将那些攻击性最强、言辞最恶毒的报刊从创办之初至今的所有账目,一笔一笔地拆解开来。这不再是文字的较量,而是枯燥数字间的生死搏杀。
大理寺的公堂上,那些报馆的主理人起初还想维持那副“文人傲骨”的架势,他们慷慨陈词,高喊着周景疏是在“钳制言论”、“践踏文心”,甚至有人试图当堂触柱。
周景疏坐在高位,面上毫无波澜,任由他们表演。直到喧闹声渐渐平息,他才缓抬手,将一沓厚厚的、带着暗纹的钱票存根狠狠甩在那些人的脚边。
那沉甸甸的声响,盖过了所有的争吵。
“本官今日没兴致听你们谈论圣贤之道,也不管你们在报上写了什么锦绣文章。”周景疏的声音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却透着彻骨的寒意,“本官只问一句,这些从境外钱庄转入、经过赵家残余庄园洗出来的黑银,究竟是谁给你们发的开销?拿着这脏钱写出来的‘公道’,到底值几斤几两?”
原本喧闹的公堂,瞬息之间,死寂如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