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反后的京城，表面上恢复了歌舞升平，实则暗流汹涌。沈望舒并没有在墨霜园的安逸中消磨志气，她心中始终悬着那个在霁州看到的惨状。

寒门学子沦为枪手，女子更是连识字的机会都寥寥无几。

“景疏，我想办一所女学。”这一日，沈望舒在灯下对比着大齐历年的教育方略，轻声说道。

周景疏正坐在一旁擦拭长剑，闻言动作微顿，随即抬眼看向她。他太了解眼前的女子了，她眼中的光芒不是为了荣华富贵，而是为了那个“翻转地狱”的承诺。“如今世家虽遭重创，但京城那些老顽固的脊梁还没断。你若办女学，便是在掘他们的根。”

“正因为是根，才要掘。”沈望舒放下笔，神色坚定，“《士大夫论》点燃了寒门的心，但若女子不启蒙，大齐的半边天便永远是黑的。我要办‘惊鸿女学’，不仅教琴棋书画，更要教算数、律法与策论。”

此言一出，如石破天惊。

……

京城的春雨总是带着几分缠绵，将红墙绿瓦洗刷得格外分明。然而，在城南的一处偏僻巷弄里，气氛却紧绷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沈望舒站在那座破败的宅院门前，手中握着一把略显粗糙的扫帚。她额前的碎发被汗水和雨水浸湿，贴在清瘦的脸颊上，那双曾经在大理寺翻阅卷宗、在霁州整理账目的手，如今布满了细小的划痕与老茧。

这里便是她选定的“惊鸿女学”校址。

那些往日里自诩风雅的文人们站在巷口围观，指指点点，发出一阵阵讥讽的笑声。

“女子教书？教她们如何爬到男人头上吗？简直荒唐！”

沈望舒充耳不闻。她的手掌被扫帚磨得生疼，但她的脊背始终挺得笔直。她知道，这些讥讽不过是恐惧的表象。他们恐惧女子的觉醒，恐惧那柄名为“理智”的利刃被交到被压迫者手中。

“沈姑娘，听老夫一言，收手吧。”

巷口处，几名身着宽大袍服的老儒生正拈着胡须，满脸痛惜与愤慨。为首的那位姓林，曾是国子监的祭酒，在文坛颇具名望。此时他手中的拐杖重重地顿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女子之德，在于幽闲贞静，守节理家。你开办这所谓的‘女学’，竟要教她们策论、教她们律法，这是在坏我大齐百年的根基，是在教唆女子罔顾人伦、祸乱纲常啊！”

随着林老儒的话音落下，围观的学子们纷纷鼓噪起来。

“沈望舒，你虽有平反之功，但这并非你离经叛道的护身符！”

“女子识字，不过是为了相夫教子，读那些经世致用的书，难道是想上金銮殿议事不成？”

“简直是千古笑谈，沈家门风，竟败坏至此！”

谩骂声如潮水般涌来，沈望舒却只是静静地听着。她转过身，将那把扫帚靠在门边，坦然地看向人群。

“林老先生，您口口声声说这是根基。”沈望舒的声音清冷，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的喧闹，“但在霁州，我见过女子为了供养幼子，在严寒中赤手挖掘坚硬的冻土；我见过农家女为了代父抵债，连字都不识一个便被卖入烟花之地。那时，你们口中的‘德’在哪里？你们所谓的‘纲常’，除了禁锢她们的灵魂，可曾给过她们一分活下去的尊严？”

“强词夺理！”林老儒气得浑身颤抖，“女子弱质，本就该受家族庇佑！”

“家族庇佑？”沈望舒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寒芒，“若家族倾覆，若如我沈家当年那般满门蒙冤，那些连自立之能都没有的女子，除了引颈受戮，还有何路可走？我要教她们的，不是如何爬到男人头上，而是当这天塌下来的时候，她们能看懂律法、能算清账目，能用自己的双手，握住那哪怕只有一线生机的命门！”

人群中陷入了片刻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