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当京城的第一缕晨曦还未完全驱散冬末的寒气,一道明晃晃的敕令已由大内禁军飞骑传出。马蹄声急促地敲击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像是一串紧密的鼓点,震撼了整座还在沉睡中的帝都。
“原大理寺少卿周景疏、翰林院编修沈望舒,遭奸人陷害,身陷囹圄。然发配期间,二人深明大义,忠勇报国。现查明真相,霁州一案系赵勋及其党羽构陷,特赐平反,恢复名誉。追封沈清淮为‘忠勇公’,沈家旧宅即刻归还。”
这份诏书如同一道划破黑暗的惊雷,在沉寂已久的朝堂上炸响。
京城的百姓们纷纷奔走相告。不久前还在议论“白衣周景疏”平叛之勇的茶肆酒楼,此刻更是沸腾到了极点。人们涌上街头,原本紧闭的商铺大门接连开启,朱雀大街一时间人声鼎沸。那些被世家压迫已久的寒门士子们,听闻诏书内容,竟有人当街痛哭流涕,高喊“苍天有眼”。
随之而来的,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雷霆清算。
禁军校尉陈统领亲自带队,按图索骥。沈望舒在霁州整理出的那份名单,成了最锋利的断头台。
这一日,赵勋的党羽被查抄了大半。那些平日里飞扬跋扈、侵占良田、克扣军饷的世家子弟,前一刻还在府邸中饮酒作乐,后一刻便成了铁链锁身的阶下囚。
曾经高不可攀的豪门府邸,如今被贴上了刺眼的、带着皇权的封条。哀嚎声、锁链撞击声与抄家官兵的呵斥声交织在一起,昭示着一个庞大且腐朽的旧时代,正在这春寒料峭中崩塌瓦解。
然而,比起朝堂上的血雨腥风,更让京城贵胄们议论纷纷、感到心惊肉跳的,是周景疏在平反后的第一个举动。
周家老宅,这所传承了百年的宅邸,今日大开中门。
周阁老带着一众族内长老,早已等候在门口。他们甚至准备了极为盛大的迎接仪式,红毯铺地,乐声大作。
周阁老心中打着精妙的算盘:周景疏如今回来了,带着帝王的宠信和不世之功,只要他愿意重回周家,那周家在接下来的大清洗中,便有了一道免死金牌。
他要用亲情和利益,去缝合家族与皇权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痕。
可等待他们的,却只有一匹疲惫的瘦马,和身着一袭粗布素衣、眼神冰冷如铁的周景疏。他没有穿皇帝亲赐的官袍,没有带任何随从,就这样孤独而强大地站在了周家大门口。
“景疏!你终于回来了,快,去祠堂给祖宗上香,族谱已经备好了……”周元昌满脸堆笑地迎上去,声音里带着颤抖。
“周氏景疏,早已死在三千里的流放路上。”周景疏看着这张曾经令他感到敬畏、如今却只觉得虚伪的脸,神色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他越过那些谄媚的笑脸,径直走到周元昌面前。众目睽睽之下,周家家主颤抖着递上了那本厚厚的、象征着家族荣耀的族谱。
周景疏接过族谱,指尖用力,在那令人牙酸的、象征着决裂的裂帛之声中,他亲手撕掉了族谱中属于他的那一页。
“哗啦——”
纸张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街道上清晰可闻。
“今日站在这里的,不再是周家的子弟,不再是尔等避难的港湾。”周景疏将那张残页随手一扬,任由它被风卷进尘土里,“我只是大齐的一名孤臣。从今往后,周家若有违律,我周景疏,第一个带兵抄了这里。”
这一举动,无异于公开自绝于门阀世家。这份与家族彻底决裂、不留半点退路的孤高,让围观的清流文人与寒门士子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他们终于意识到,那个在密室中向皇帝宣誓的“重锤”,已经彻底斩断了自己的情丝与归途,将余生都献祭给了那个冰冷的皇权,以及他胸中那点不灭的、名为公理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