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感念周景疏的孤忠，特赐了一座距离皇宫不远、幽静典雅的宅邸，题名“墨霜园”。

园子并不宏大，却胜在草木扶疏，错落有致。这里没有周家老宅那般压抑的宗法礼教，没有那种处处透着陈腐气的规矩，更没有大理寺官署里那种阴冷的肃杀气。

当沈望舒推开宅邸的大门，踏入这座新宅时，她感受到了阔别已久、几乎要让她落下泪来的安宁。沈家的旧宅虽然归还了，但那里埋葬了太多亲人的骸骨和痛苦的记忆，而这里，是她和周景疏真正意义上的起始。

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整理行装，也不是装点门面，而是在庭院最显眼、也是阳光最好的位置，亲手种下了一株干瘪的红梅。

那是她在离开霁州前，在那个狂风肆虐、几乎能冻裂骨头的戈壁滩缝隙里，亲手挖出的一株野梅。它经历过最极端的严寒，曾被黄沙掩埋，却依然在大年初一的早晨绽放出了一点如血的殷红。

这是她从那片苦难之地带回来的唯一物件，也是她灵魂的一部分。

“在霁州，它能在那样的绝境下活下来；在京城，它也定能开出最红的花。”沈望舒轻轻拍掉指甲缝里的湿泥，站起身，对着身后的周景疏微微一笑。

那笑容不再是京城权谋中的算计，也不再是霁州寒冬里的绝望，而是一种透着晨曦微光的从容。这株梅花见证了塞外的坚韧，如今也将成为他们劫后余生、在灰烬中重生的唯一见证。

周景疏站在那株小小的树苗旁，看着那个虽然依旧清瘦、目光却如星辰般坚定的女子。

三年的颠沛流离，三千里的生死相依。从大理寺的暗无天日到霁州的漫天黄沙，从白衣染血到今日的平反昭雪。所有的苦涩、所有的隐忍、所有的伤痕，在此刻这午后的阳光下，似乎都化作了心头一点微不足道的甘甜。

他们虽然变成了世人眼中的“孤臣”，变成了皇帝手中的杀器，注定一生都要在血雨腥风中行走，但至少，他们终于拥有了一个可以卸下盔甲、互相依偎的家。

“望舒。”周景疏突然轻声唤她的名字。

沈望舒回过头，正好撞进他那深邃如海的眼眸里。

“从今往后，这世间若是再有风雪，我都挡在你的前面。”周景疏握住她那双还沾着泥土的手。那双手在霁州生过冻疮，如今指骨有些粗大，但在他眼中，却是这世上最柔软的存在。

沈望舒回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炽热得几乎能熔化冰霜的温度。

“没关系，景疏。若前面是万丈深渊，我们就并肩跳下去；若是前方是一片荒原，我就陪你再种出一片森林。”

红梅的枝条在微风中轻轻颤动，仿佛在回应着两人的誓言。

园门外，京城的洗牌还在继续，旧的势力在哀号，新的秩序在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