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着世家贪婪的嘴脸。而在不远处的校场上,周景疏正在挥汗如雨。他的动作比之三月前更加凌厉,每一剑挥出都带着刺破苍穹的肃杀。
宣旨的内侍并不是往日里霁州的冬日总是漫长得让人窒息,然而这一年的春意,似乎来得格外焦灼。当第一抹若有若无的绿意试图爬上城郊枯黄的柳梢头时,一道加急的、带着内廷龙涎香味的明黄诏书,如同一道惊雷,破开了塞外经久不息的风沙。
那是天授八年的仲春,霁州城门大开,快马疾驰。
沈望舒此时正蹲在文书库那个窄小的、满是灰尘的角落里。她的面前堆满了这几日刚刚查抄出的霉米账目,每一页都记那些只会狗仗人势的二等太监,而是皇帝的贴身内官——陈忠。
“敕曰:周氏景疏,沈氏望舒,身陷边陲而不忘国恩。于霁州之危局,清社稷之蠹虫,功在当代。朕心甚慰。着二人即刻回京,不得迁延。”
陈忠的声音尖锐却带着一分不易察觉的敬意。诏书读到这里,本来应该是大赦天下、官复原职的戏码,然而后半段的话锋一转,却让在场的所有将领和士卒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周景疏虽有功,然原案未结。着其以‘白衣’身份回京,随驾处理京郊突发之世家叛乱。事竣之日,再行封赏。”
“白衣?”沈望舒接过诏书时,指尖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颤。她抬头看向周景疏,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瞬间便读懂了对方眼底那抹深沉的算计。
皇帝这是在弄险,也是在对他们进行最后的、也是最残酷的试炼。
重归朝堂,如果只是靠着一篇《士大夫论》和一份账册,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有一万种方法让周景疏在京城待不下去。唾沫星子就能淹死一个“罪臣”。
但如果让周景疏以布衣之身,去平定世家发动的叛乱,那意义就完全不同了。这意味着皇帝要给全天下人看:他周景疏即便无官无职,没有大理寺的虎皮,没有周家的余荫,依然是大齐皇朝最锋利的一把刀。若他平叛成功,那便是实打实的军功,是能够堵住天下悠悠众口的铁证。
“领旨,谢恩。”周景疏神色平静地跪下,额头触地。在起身的瞬间,他那双在风沙中磨砺得愈发深邃的眼眸,此刻无悲无喜,像是一潭照不见底的深水。
离开霁州的那天,全城将士夹道相送。那些曾吃过霉米、穿过稻草衣的汉子们,在风中默默地注视着这两位给他们带来希望的贵人。
三千里的回京路,周景疏没有坐官轿,而是骑着那匹从胡人手中夺来的、性烈如火的悍马。他一身玄衣,腰间挂着那柄染过鲜血的断剑。沈望舒坐在简陋的马车内,车帘掀起一角,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塞外风景。
马蹄声声,敲碎了残冬的寂寞。
当京城巍峨的城墙轮廓再次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天空竟然毫无征兆地降下了一场缠绵的春雨。那是京城的春,带着一股子腻死人的脂粉气和权力发酵后的微酸。
春雨如织,洗去了官道上的滚滚尘埃,也洗去了两人身上那股子洗不掉的边疆肃杀。
京城的百姓早已听闻了那篇震撼天下的《士大夫论》,也听说了这两位在流放之地竟然把天捅破了的“奇人”。今日“白衣周景疏回京”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京华。城门两侧,竟然挤满了撑伞观望的民众,更有无数世家的眼线藏在人群中,投来阴毒如蝎的目光。
周景疏在城门口翻身下马。他拒绝了随从遮伞的提议,任由细雨淋湿他的发鬓。
他从行囊里取出了一身衣服——那是沈望舒在路上亲手缝制的雪白粗布长衫。他换上了。长发仅用一根普通的青丝带松松地束在脑后,脚踏一双没有任何装饰的玄色皮靴。
没有锦衣卫那奢华的飞鱼服,没有大理寺那威严的绯红官袍。
他站在细雨中,白衫如雪,身姿挺拔得像是一柄出鞘的长枪。因长年习武而精悍的轮廓在湿润的空气中愈发分明,那张曾让京城无数贵女痴迷的脸庞,如今褪去了少年的青涩与冲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了生死、看透了繁华后的冷峻与铁血。
“那是……周少卿?”人群中有人低呼,语气中满是不敢置信。
“不,你看他的衣服……那是白衣周景疏。”另一名老者感慨万千,“他这是要以一介布衣,去向那满朝权贵讨债啊。”
周景疏牵着马,步履沉稳地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细雨打湿了他的白衫,贴在他结实的胸膛上。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在世家权贵的神经上。
这一幕,成了那年春天京城最惊心动魄的景象。世家子弟们站在两旁的酒楼上,看着那个孤独而强大的白色背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脑门;而那些被挤在巷口、原本已经死心的寒门士子,却纷纷推开窗户,对着那个白影深深作揖。
这不仅是一个男人的归来,更是一种孤傲之魂对陈腐权力的挑衅。
然而,惊艳之后便是刺骨的现实。
京郊的乱局已然失控。那并非寻常流民或是土匪作乱,而是几个被赵勋案逼入绝境的小世家,在赵勋的暗中授意和物资支持下,裹挟了万余名原本属于世家的私兵。他们占据了京畿重镇,名为“清君侧”,实则是为了威胁皇帝,要求停止查办霁州案,赦免赵家。
大殿之上,皇帝冷冷地看着那些低头不敢语的权臣,目光最后穿过大殿,落在了那个站在雨中、白衫胜雪的身影上。
“周景疏,你且以布衣之身,替朕去看看,那些所谓的‘名门望族’,他们的脊梁骨里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脏东西。”
周景疏在阶下抱拳领命,清冷的声音穿透雨幕:“臣领命。”
沈望舒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感受着扑面而来的潮湿气息。她知道,这最后的豪赌,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