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军需的贪墨是断了将士的命,那么沈望舒接下来的发现,则是断了读书人的根。
为了避人耳目,沈望舒化名“沈七”,换上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借着查访地方民情的机会,走访了霁州仅有的几间书院。
在来霁州之前,她一直疑惑,为何如此重镇,在近五年的科考中竟没有出一名进士,甚至连举人都寥寥无几。难道这北地的风沙,真的吹灭了文曲星的灯火?
当她走进霁州城郊的一座名为“寒青院”的庄园时,真相让她感到了比面对杀手时更深的寒意。
庄园的外围布满了身强力壮的看守,与其说是书院,倒不如说是一座监狱。沈望舒凭借灵活的身法潜入后院,在一间昏暗的屋子里,见到了那位曾在霁州名噪一时的老学子,如今已是老泪纵横的林夫子。
“沈公子,走吧……这里不是求学的地方,这里是吃人的磨坊啊。”林夫子抓着沈望舒的袖口,手指干瘪如柴。
他指着庄园深处那些被软禁的寒门学子。这些才华横溢的年轻人,终日被关在狭小的房间里,面前是堆积如山的题目。他们不能回家,不能通信,唯一的任务就是替赵勋及其党羽的子侄们撰写策论、应付科举。
“那些胸无点墨的豪强之后,拿着这些孩子们泣血写成的文章,堂而皇之地步入青云,成了大齐的栋梁。而这些真正有才干的孩子,如果敢反抗,就会被诬告成盗贼,送进大牢……”林夫子声泪俱下,“霁州,已经快没有读书人的脊梁了。”
沈望舒听得指尖发白,呼吸都带着刺痛。
她想起自己当初为了入仕,是怎样在无数个寒暑中苦读,怎样顶着身份被识破的恐惧,在大殿上对答如流。她追求的是一个“理”字,是一个让天下才子皆能通过努力改变命运的愿景。
而赵勋,他把这一切彻底摧毁了。他卖官鬻爵,将国家的选才之路变成了自己敛财的工具,将平民的天才沦为世家的奴隶。
“这是在挖大齐的根。”
回到营帐后,沈望舒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她的面前摆放着那些被顶替名字的学子名单,每一笔划都像是刻在她的心上。
军需贪腐,毁的是现在的防线;而卖官鬻爵,毁的是未来的希望。
赵勋这一招,是将大齐的官员选拔制度彻底摧毁,让朝堂之上充斥着他的走狗与庸才。对于曾经为了公理不惜女扮男装的沈望舒来说,这种对文人风骨的践踏,是她绝对无法容忍的底线。
“他想要这天下人都跪在他脚下,无论是拿刀的,还是拿笔的。”沈望舒看向正步入帐中的周景疏,眼神冷肃如霜。
周景疏擦拭着手中的长剑,目光深邃:“他以为在这里,没人能听到这些哭声。他以为这三千里的黄沙,能埋葬所有的真相。”
“他错了。”沈望舒将最后一份记录着代笔学子名单的册子放入密格,声音坚定如铁,“他给我们的不是绝路,而是他自己的丧钟。既然他断了这些人的脊梁,那我们就帮他们接回去。用赵勋的血来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