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州的夜风依旧狂暴，但此时的沈望舒与周景疏，已不再是当初刚到此地时的迷茫罪臣。

他们在黑暗中对视，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唯有帐外风吹旗帜的猎猎声。

“证据已经搜集得差不多了。”沈望舒将整理好的三份厚重的卷宗摆在桌案上，声音冷静得出奇。

“第一份，是霁州军五年来所有的钱粮亏空与转运证据，每一笔都对应着赵勋名下的商号。第二份，是那座‘寒青院’中被非法软禁的学子口供，以及被顶替名额的世家名单。第三份，是赵勋私通边将、克扣抚恤的万民折。”

这堆厚厚的纸张，是他们这段时间拿命换来的“炸药”。

“我们需要一个机会，”沈望舒看向周景疏，眼神中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一个能让这些东西跨越三千里黄沙，越过赵勋在京城布下的层层哨卡，直接摆到金銮殿上的机会。”

她知道，赵勋在京城的势力已经到了遮天蔽日的地步。所有的奏章在进入御书房之前，都要经过他的门生审阅。普通的驿站、普通的言官，根本送不到御前。

周景疏修长的手指在那柄长剑的剑柄上缓缓摩挲，目光在跳跃的烛火中显得格外幽深。

“快了。”他低声说道，“大齐每年一度的‘边疆巡阅使’还有半个月就要到霁州了。虽然往年的巡阅使大多是赵勋的人，但今年的巡阅使，却是大理寺卿的门生，也是我父亲当年的至交——贺大人。”

……

霁州的夜，冷得像是能将人的呼吸都冻成冰渣。营帐内，沈望舒将那三份重逾千斤的卷宗一寸寸包进防水的油布里，每一层都勒得极紧，仿佛包裹的是她和周景疏的命。

“贺大人到了。”

周景疏掀帘而入，肩头带着塞外的寒霜。他身后跟着一位面色沉肃的老者，正是巡阅使贺延。贺大人曾是大理寺的老卿家，也是这污浊朝堂中少数脊梁尚未弯曲的人。

贺延颤抖着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包裹，借着微弱的烛火翻开一角，仅看了几眼，便惊得倒吸一口凉气，那双浑浊的眼中瞬间燃起惊天怒火：“霉米、劣刀、卖官……赵勋竟敢猖狂至此！这是在掘大齐的根啊！”

“贺世伯，这份‘炸药’，只有您能带进京。”周景疏深深一揖，动作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赵勋的耳目遍布三千里官道，此去京城，是一条刀尖上的路。”

沈望舒走到贺延面前，冷静地指着卷宗封皮上的暗记：“贺大人，这卷宗内分三层。若遇搜查，外层是寻常的霁州防务汇报；若遭强夺，中层设有火石引信，一拉即焚。唯有最内层，才是足以钉死赵勋的铁证。请您务必……保重。”

翌日清晨，大漠孤烟。贺延的巡阅车队缓缓驶出霁州城，随行的一名面色蜡黄、低眉顺眼的随从，正是易容后的沈望舒。而周景疏则领着一队精兵，名义上是护送，实则是用自己的身躯挡在车队后方，吸引着暗处所有窥视的目光。

正如所料，这一路并不太平。

车队行至关中险要处的“一线天”时，密集的箭雨如蝗虫般从崖顶倾泻而下。那些并非寻常流寇，而是一身劲装、招式狠辣的赵家死士。

“护驾！”沈望舒清喝一声，身形如离弦之箭，手中的短剑在寒风中划出凄厉的弧度。她不再是那个弱不禁风的文官，三千里的流放磨砺了她的筋骨，每一剑挥出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周景疏的长剑更是舞得密不透风，他挡在贺延的车舆前，一人一剑，生生在血泊中劈开了一条生路。他的肩头被流箭擦过，鲜血浸透了青衫，但他甚至没有皱一下眉，目光始终死死锁着京城的方向。

“走！”周景疏回头大喊，眼神与沈望舒在半空交汇。

没有只言片语的告别，沈望舒猛一咬牙，拽起马缰绳，护着贺延的车架冲出重围，消失在漫天黄沙之中。她知道，她怀里的东西，承载着三万将士的冤魂和寒门学子的希望，她绝不能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