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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 第一百六十九章:腐朽之根
最后更新: 2026年7月24日 下午8:00    总字数: 1379

月轮被浓重的云层绞杀,霁州军营的轮廓在荒原上起伏,像是一头垂死挣扎的巨兽。

沈望舒伏在粮仓沉重的阴影里,心跳声在寂静的夜色中异常清晰。她的掌心死死扣着那枚从杀手身上搜出的铁质私印,冰冷的金属边缘刺入皮肉,却抵不过她此刻心头的阵阵寒意。

那枚印章上的图案,她在大理寺翻阅内廷供需密卷时曾见过,那是京城督造司与地方豪强私相授受的隐秘信物。

“走。”周景疏的声音极轻,像是一缕贴地而过的风。

两人如同暗夜里的幽灵,避开了巡逻卫兵那涣散的视线。霁州军的防范竟松懈得令人心惊,那些本该戍卫粮草的士兵,大多抱着残破的长枪斜靠在土墙边打盹,怀里甚至还揣着半块发硬的干饼。

粮仓的大门被一把巨大的生铁锁锁住,周景舒从靴筒里抽出一根细铁丝,手指极其稳定地探入锁芯。他的指尖微微捻动,动作轻盈而精准。随着一声细微的“咔嗒”声,沉重的大门被推开了一道刚好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沈望舒率先侧身钻了进去。

一股浓烈到近乎窒息的酸腐味扑面而来。这味道不像是粮食的醇香,倒像是某种积压了数年、在潮湿泥土里腐烂生蛆的尸臭。

沈望舒紧拧着眉头,掏出火折子微微一吹。豆大的火苗在黑暗中跳跃,映照出堆积如山的麻袋。她快步走向最近的一堆,腰间的短匕顺势一划。

“哗啦——”

流出来的东西,让沈望舒原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颤抖着蹲下身,从那堆杂物里抓起一把。那哪里是大米?那是一颗颗已经发黑、萎缩,甚至长满了白毛的陈年旧米。在这堆腐烂的谷物中,混杂着大量的细沙、碎石,甚至还有风干了的虫尸。她用力一捏,那些看似饱满的谷粒瞬间化为黑色的粉尘。

“这……这是给将士们吃的?”

她的声音在发抖,那种由于极度愤怒而产生的痉挛从指尖一直蔓延到脊梁。

她想起那些在城墙上吹着刺骨寒风、守卫着这片土地的士卒。他们之中,有人或许正憧憬着这一碗热粥能暖一暖冻僵的胃,却不知自己日夜守护的“命脉”,竟然是这样一堆连猪狗都不屑一顾的废料。

周景舒走到她身后,火光映照出他冷峻如大理石雕刻的面容。他没有说话,只是接连划开了十几个麻袋。

无一例外。

所有的袋子里,全都是这种甚至能致人死命的陈腐废料。而在墙角那些尚未运走的账册上,清晰地印着“上等精米三万石,出关东,纳公帑”的字样。

“账面上的每一粒精米,大概都换成了京城某位权贵府上的金砖。”周景舒的声音冷得几乎能掉下冰渣。他俯身抓起一把霉米,缓缓松开手,任由那些黑色的残屑从指缝间滑落,就像是在看着这大齐的国运正在一点点流逝。

沈望舒仰起头,看着那一望无际的麻袋山,只觉得那些麻袋像是一口口排列整齐的棺材。

“这不是在克扣军饷,这是在谋杀。”沈望舒猛地站起身,由于起身太猛,她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扶住旁边的木桩,“三万将士,他们要靠这些腐肉烂食去抵挡关外的虎狼之师?等到敌军叩关之日,这霁州城等不到一粒救命粮,只会等到三万具饿殍!”

她在大理寺三年,见过无数为了碎银几两而罔顾法纪的贪官,却从未见过这般丧心病狂的掠夺。这种恶,已经不再是躲在阴影里的贪婪,而是光天化日之下对国之根基的公然凌迟。

“去兵器库。”周景疏的眼神中杀气暴涨,他一把攥住沈望舒的手腕,那是他最后一点理性的克制,“望舒,看清楚这泥潭到底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