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粮仓到兵器库的短短百丈距离,沈望舒走得如同踩在刀尖之上。
由于极度的愤怒,她的呼吸变得短促而炽热。她原本以为,皇帝将他们发配至此,只是为了断掉他们的仕途,或者是在这无主之地寻找杀手的机会。可现在,一种更深层的、令她脊背发凉的真相正逐渐揭开。
周景疏用长剑挑开了兵器库后窗的木栓,两人轻巧翻入。
相比于粮仓的腐臭,这里充斥着一股陈旧的铁锈味。借着微弱的月光,沈望舒看到一排排架子上陈列着大齐制式的长刀。这些刀在月色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看似威严,可当沈望舒走近时,却发现这些刀的刃口甚至没有打磨,钝得连一张纸都割不开。
周景疏顺手取下一柄长刀,指腹在刀面上轻轻一抹,随即冷笑一声。
他右手猛然发力,甚至没有动用半分内力,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那柄本该坚韧无比、号称能斩断马蹄的长刀,竟然像一块干燥的饼干一样,在周景疏手中齐根折断。断面参差不齐,露出了里面灰白色的、混杂了大量劣质粗铁的杂质。
“这种刀,砍在敌人的盔甲上,碎掉的只会是握刀的人。”周景疏将残刀狠狠掷在地上,金属撞击地砖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沈望舒又走向了盾牌区。那些名义上由精钢打造、能够抵御重弩射击的盾牌,轻得让人心惊。她从地上捡起一支废弃的箭矢,用力向盾面扎去,箭尖竟然轻而易举地刺穿了外层的薄铁皮,露出了里面填充的——竟然是经过特殊处理后染了色的厚木板,甚至是压实的草席!
“骗局……全是骗局。”
沈望舒的声音在颤抖。她跌跌撞撞地走向仓库最深处的冬衣库,那是她最后的一点希冀。
西北的冬日,寒风能把人的耳朵活活吹掉。三万将士若是没有棉衣,只需一场大雪,这军营就会变成停尸房。
她颤抖着手,用匕首划开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厚实无比的崭新冬衣。
没有洁白的棉花冒出来。
掉出来的,是发了霉的芦苇絮、是腥臭的烂布头,甚至还有枯干的稻草和混杂其中的泥土。这些东西塞在单薄的布料里,仅仅是维持了一个看起来厚实的轮廓,却根本无法阻挡半分寒气。
沈望舒跪倒在堆积如山的冬衣前,手指深深地陷进了那些腐烂的芦苇絮里。
“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如此!”
她想起了今天傍晚,在校场边缘看到的那个年轻士兵。他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脸上带着还没褪去的青涩,正顶着严寒,用一块破布反复擦拭着手中那把残缺的刀,眼神里竟然还带着一种对报效国家的质朴热忱。
如果开战,那个少年会穿着这身装满稻草的衣服冲向敌阵,然后看着手中的长刀在相碰的一瞬碎裂,最后在绝望中被敌人的铁蹄践踏成泥。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或许正坐在京城的暖阁里,怀里搂着美妾,杯中盛着西域进贡的美酒,笑谈着今年霁州又上贡了多少万两白银。
“这不仅是赵勋。”沈望舒猛地抬头看向周景疏,双眼红得滴血,“督造司、户部、甚至兵部……这一路三千里的官道上,到底喂饱了多少头贪得无厌的饿狼?周大人,你还没看清吗?这哪里是边关?这是一座由人骨和腐肉堆起来的分赃场!”
周景疏死死盯着手中那块脆弱的刀片,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恐怖的声响。
“所以,皇上才要把我们送过来。”周景疏的声音低沉而压抑,像是暴风雨前的闷雷,“他不是要我们死在杀手手里。他是要我们在这泥潭里窒息,要我们看着这大齐的边防崩塌却无能为力。他要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这个皇朝已经烂了,我们这些想要追求公义的人,才是真正的异类。”
沈望舒撑着木架站起身,她的脊背在那一刻挺得极直,透着一种宁折不屈的冷肃。
“异类?”她凄然一笑,随即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既然这朗朗乾坤已经成了地狱,那我们就把这地狱翻个底朝天。”
她看向周景疏,两人在腐败的粮仓与残破的兵器库中,完成了一次无需言语的歃血为盟。
“三万将士的命,不能死在这些腐草烂铁手里。”沈望舒捡起那截断刀,将其收进怀中,“霁州的狂风可以吹裂石头,但吹不灭我沈望舒手中的那盏灯。周大人,这一局,你敢陪我玩命吗?”
周景疏看着她,眼神里燃烧着一种足以燎原的火海。
“我的命,在大理寺那晚,就已经交给你了。”
三千里的流放之路,终点不是坟墓,而是他们向这腐烂皇朝挥出的第一记重拳。今夜,这股腐朽的气息将成为点燃他们胸中烈火的最后一把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