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还捎着残冬的几分凉意,穿过空荡荡的校园长廊,再也没了往日喧嚣的回音。
高考结束后,校园忽然安静下来,在这个寒假里显得尤为寂静。
没有早读的铃声,没有操场上密集的脚步声,只有偶尔翻书的声音在图书馆里回荡。
两个没回家的人,心照不宣地把图书馆当成了最后的庇护所。
管理员林阿姨也是个爱静的人,早把这几层书架间的方寸之地当成了自己家。
她总是提着一个旧暖壶,悄无声息地穿梭在书架间,偶尔路过他们那张长桌,也只是轻轻放下两个装满热水的玻璃杯,不发一言,像是不忍惊扰这一场过于安静的陪伴。
她看着后面还有着两位娃娃陪着自己就满足了。
下午三点左右,他会准时从东侧楼梯上来。
她通常已经坐在靠窗第三张长桌。
阳光落在木桌上,尘埃在光里浮动。
他把书放下,带起一阵清冷的风说:“今天做什么?”
“随便。”她说。
其实一点都不随便。
在这个连林阿姨都默认了他们存在的狭小世界里,他们正在进行一场最奢侈的浪费。
他们都知道时间在走,那个关于机票、关于英国、关于离别的终点线或许就在脚下。
只是没人提,因为他们都想珍惜这时间和氛围,仿佛只要不抬头看时钟,这里就是可以躲避一辈子的、没有寒流的家。
四月下旬,成绩出来那天。
校门口那堵斑驳的红墙上,大红色的榜单在一片焦虑的呼吸声中贴了出来。
在那个还没有网络查询、没有即时短信的年代,这几张薄薄的红纸,就是审判,也是命运。学校门口贴了红榜。
吴芷汀站在人群后面,她揉搓着指尖,指尖正因为她的害怕有些凉。
前面忽然爆发出一阵骚动,有人扯着嗓子大喊:
“理科第一换人了!”
“第二也不是洛知简!”
人群哗然。
她心里忽然一沉,想都没想,用力拨开前面层层叠叠的肩膀,拼了命地往里挤。
她拼了命往里挤的时候,她第一眼没有找自己。
她先找他。
——洛知简。
第三行。
总分:678。
虽然不是第一,但依然高得让人侧目。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胸口紧绷的弦忽然松了下来。
她的目光顺着纸面下滑,落在了文科榜的阵列里。
——吴芷汀。
总分:528。
她盯着那串数字。
五百多。
不差。甚至算很好。
可在他678的旁边,她忽然清楚地看见一条无法逾越的数字鸿沟。
不是追不上,只是不同方向。
“芷汀!可以啊,五百多!”隔壁班的同学兴奋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去省城稳了!”
吴芷汀回过神,嘴角牵起一个礼貌而客气的弧度,轻声应道:“嗯。”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个678。
这个分数,去英国,去那些她连名字都读不顺的顶级学府,大概也是足够了。
下午,图书馆。
他已经在老位置上坐着了,手边摊开着那叠厚厚的报考指南和志愿表,纸张边角有些卷起,上面承载着所有高三生沉甸甸的未来。
“看了?”他没抬头问。
“看了。”吴芷汀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很轻。
“怎么样?”他还是看着手中的资料没抬起头。
“还好。”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洛知简点点头,语气平稳得像是在宣读一个公理:“528,报省城的师范,很好。”
吴芷汀愣了一下,猛地抬头看向他:“你……你知道我的分数?”
“看过了文科榜,”他终于放下手中的资料,抬眼对上她的视线,“就算不看,根据你最后三次模考的曲线,也大致能算得出来。”
吴芷汀无奈地笑了笑。
在这样一个能把命运“算”出来的天才面前,她似乎永远没有秘密。
“你呢?”她轻声问。
“678。”他报出这个数字时的语速,平淡得就像在播报今天的室外温度,没有任何波澜,也没有一丝作为尖子生的狂热。
“不是第一啊。”她调皮地说。
洛知简看她一眼,深邃的瞳孔里映着她小小的倒影:“你失望?”
“没有。”她轻笑摇了摇头。
他合上放在桌上的笔盖,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其实对我来说,第一第二没那么重要。” 他看着志愿表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学校代码,声音清冷,“我只要这个分数够我申请那边的实验室,这就够了。”
她沉默了。
——对他来说,也许真的不重要。
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她忽然意识到,这就是洛知简。
众人在意的是名次、是荣光、是红榜最顶端的那个名字;而他在意的,从来只有那条通往远方的路。
她点点头。
填志愿那天,他们并肩坐在同一张桌子,却在写着未来的不同方向。
吴芷汀的笔尖很快在第一栏落定:省城师范学院。
她叹了口气。
而身边的洛知简,写得很慢。他的笔尖悬在纸面上,像是承载了千斤的重量。
她假装低头看翻阅报考指南,目光却不可抑制地斜掠过去——
她看见他在那行报考单位的空格里,填上了一串复杂的英文。
那是国外大学的名字。
吴芷汀握笔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确定吗?”她问。
“嗯。”他没有抬头。
“这间对我来说比较好,是全球排行榜前10的大学,那边的实验室也是挺不错的。” 他的笔尖重新动了起来。
“嗯。”她低下头。
空气静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成绩不是把他们分开的东西,方向才是。
就在这时,林阿姨提着那个旧暖壶走了过来,她看着这两个低头不语的孩子,又低头瞥了一眼桌上的两张表格:“娃娃,填志愿啊?”
林阿姨是过来人,她一眼就看出了那表格上一个向左、一个向右的决绝。
她叹了口气,没像往常那样急着添水,而是把手轻轻搭在吴芷汀的肩上,拍了拍。
林阿姨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小吴留在省里挺好的,安稳。小洛这一去,怕是连咱们这儿的月亮都看不着喽。”
林阿姨的话像是一记闷雷。洛知简的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极深的黑点。
志愿交上去后的一个月。
他们依旧每天在图书馆见面。
不谈出国,不谈未来,只谈题目,浅蓝色纸条却还在。
“第三题换个思路。”
“别急。”
“拆开再看。”
纸条上的字迹依旧简练。
但渐渐地,洛知简教她的东西变了。
他开始跳出高中那些陈旧的课纲,在草稿纸上画出优美的微积分曲线,教她如何辨认英文论文里艰涩的术语,甚至教她一封正式的英文书信该如何起首。
吴芷汀握着笔,看着纸上那些离她生活极度遥远的知识,终于忍不住问:“你怎么……开始教我这些?“
洛知简手中的笔尖停在了半空。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蝉鸣都显得刺耳起来。
他没有看她,只是看着刚写了开头的英文书信低声说:“万一……以后用得到呢。”
她没问“以后是什么时候”,也没问那封英文信到底该写给谁。
只是把他说的话一一记在小本子里。
连他偶尔停顿的语气,她都记。
像在为未来的自己存一份备忘。
图书馆深处的林阿姨,正拎着那把红壳暖壶,站在一排泛黄的旧书架后面。
她看着斜阳里那两个紧挨着的背影,看着少年不厌其烦地落笔,看着少女视若珍宝地记录。
林阿姨没有上前去添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透着股看透世事的慈悲。
她想起几十年前,也曾有人在这个位置,教另一个女孩写那些永远寄不出去的信。
“傻孩子,” 林阿姨喃喃自语,转身没入书架的阴影里。
离开的5天前,
管理员林阿姨从书架后面转出来,她走到第三张长桌旁,往吴芷汀和洛知简的杯子里各添了一半热水。
“还是你们两个最勤快。”林阿姨笑了笑,声音在空旷的阅览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小洛,我昨天听教务处的王老师说,你那出国的各种手续都办得差不多了吧?是不是下周就得动身了?”
吴芷汀想拨动书页的手指僵住了。
虽然她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虽然她在心里已经预演过无数遍离别的场景。
但当“下周”这两个字从第三个人的口中,如此平淡、如此具体地跳出来时,她还是觉得心口像是被针尖细细密密地扎了一下。
洛知简添水的动作顿了顿,他没抬头,只是低声回了一句:“嗯,周三的飞机。”
“周三啊,那快了,也就剩下这三四天了。”林阿姨没察觉到空气中陡然凝固的气氛,依旧自顾自地感叹着:“在那边要照顾好自己,外国的饭菜不顶饱,记得带点家乡的干货……”
林阿姨拎着暖壶走远了,胶底鞋摩擦地面的声音渐行渐远。
图书馆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吴芷汀盯着书页上的一行字,盯了很久。
那行字明明很短,她却读了一遍又一遍,怎么也进不去脑子。
“周三。”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那是……大后天?”
洛知简握着笔的手指节泛白。他抬起头,看向吴芷汀。
窗外的阳光刚好投射在他的眼底,那抹一直以来都很暗、很沉的阴影,此刻像是被光照透了,露出里面血淋淋的、名为“不舍”的情绪。
“嗯。”他看着她,目光不再躲闪地说:“大后天,下午两点。”
离开前的第3天傍晚,天色阴沉得像是一场洗不掉的墨迹,一场不期而至的大雨猛烈地撞击着图书馆的落地窗。
屋檐积了太多的水,汇成一股股细流,砸在石阶上,溅起一圈圈浑浊的水花。
两人并肩靠在椅子的靠背上下,看着窗外的世界被雨水模糊成一片虚影。
两人看着窗外一直流下去的雨滴,她想起他对自己说的一番话
——希望所有心事都会有出口。
在这种近乎封闭的潮湿静谧里,吴芷汀听着自己的心跳,忽然开口问了一句:“洛知简,其实我们……算什么关系?”
她的声音很轻,却准确地穿透了雨幕。
洛知简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一贯清冷、理智的眼睛里,在这一刻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深海里细碎的浪。
他沉默了几秒,时间久到吴芷汀以为他会被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好朋友。” 他的声音很稳,没有犹豫,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吴芷汀僵在原地,她盯着他开合的嘴唇,脑海里却像是走马灯一样,疯了似的往回翻涌。
——好朋友吗?
那么,在联考的那天,他因为那个男生要她的联系方式而冷着脸出来阻止,是为什么?那种克制不住的、酸涩的醋意,也是好朋友之间该有的吗?
在那潮湿的河边草地上,他细心地为她垫上一层干净的白纸,只为了不弄脏她的裙摆,那种细致入微的体贴,也是好朋友的本分吗?
还有那些藏在习题集里的浅蓝色纸条,那本写满批注的诗集,那些跨越了文理科鸿沟的默契……
原来在洛知简的逻辑里,这些令人心跳失控的瞬间,通通可以被归类为“友谊”。
吴芷汀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她用力地抿了一下唇,压下那股翻腾的委屈,然后缓缓点头:“嗯,好朋友。”
她自嘲地牵了牵嘴角。
——那好。既然他说是,那就是吧。
既然他要这份体面,那她就陪他演完这场名为“友谊”的谢幕剧。
至少在这个即将分崩离析的夏天之后,他们不再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那……”她深吸一口气,带着一股近乎孤注一掷的勇气,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底,“洛知简,等到了英国,‘好朋友’还会给我写信吗?”
洛知简握着书脊的手指猛地一缩,骨节处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淡的白。
他看着她,用他那深邃的眼睛郑重地说了一声:“会。”
他给出的承诺,沙哑而沉重,像是一场很沉重的宣誓:“每一封,我都会回。”
隔着两排书架,林阿姨正弯腰整理着之前被学生翻乱的报纸。
她听着这边死一般的寂静和那声微颤的承诺,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俩孩子啊……”林阿姨扯下一截胶带,嘶鸣声打破了图书馆的压抑,“这哪里是在交朋友,这分明是在给对方扎心窝子,扎完了还得亲手缝上。”
终于等到最后一天的前晚了。
图书馆闭馆前五分钟,管理员林阿姨走到他们旁边的桌子提醒:“要关门了,娃娃,收拾收拾东西回家吧。”
窗外的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像是一块厚重的幕布,即将切断这三年来所有的交集。
他们像往常一样收起书包。
推开椅子,一前一后走进了那道被感应灯照得惨白的走廊。
走到门口时,走在前面的洛知简忽然停下,他转过身叫她的名字:“吴芷汀。”
吴芷汀本来都心不在焉地低下头,突然的停下让她差点撞向他,她听到声音抬起头。
他问:“你会等我吗?”
她犹豫了一会才说: “应该会。”
湿冷的晚风从空旷的走廊呼啸而过。
吴芷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被夜色和树影吞没。
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
春天真的在倒数。
而有些“等”,
会比她想象的长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