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数3天的校门口。
此刻的周雨晴正独自拖着沉重的行李箱,站在路边等车。
她已经买好了今天的车票,准备回到她的城市,去接手那些早已为她铺垫好的父辈产业。
早晨的太阳很大,晒得她眯起眼睛,忍不住拿起手挡着那阳光。
“周雨晴!”
一个熟悉且总是带着点横冲直撞劲儿的声音从身后炸响。
她转头,看到陈骁正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手里死死拎着一袋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袋,他整个人跑得气喘吁吁。
“你……你怎么来了?”周雨晴愣在原地。
“送你啊。” 陈骁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剧烈喘气,声音断断续续的:“你不是今天走吗?”
周雨晴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忽然笑了:“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走?”
“问的。”陈骁直起身,把那袋东西不由分说地塞进她怀里:“拿着。”
周雨晴低头往袋子里看了一眼。
里面整齐地码着矿泉水、软面包,还有一盒她平时最爱吃、却总嫌贵不舍得买的进口饼干。袋子里甚至还细心地塞了几张湿纸巾。
她愣住:“你……”
“路上吃。”陈骁打断她,像是怕她拒绝:“车程那么久,别饿着。”
周雨晴盯着那袋东西,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棉花。
她想问他是不是跑了半个城才买齐这些,想问他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可最后,她只是低低地垂下头,轻声说了一句:“谢了。”
“客气什么。”陈骁把手插进口袋里,目光飘向远处空旷的马路,“到了给我打电话。”
“嗯。”周雨晴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那里躺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是高考完那天陈骁塞给她的,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他的电话号码。
“有事也给我打电话。”他又补了一句。
“嗯。”
“没事……也可以打。”
周雨晴猛地抬起头看向他。
陈骁却没看她,他梗着脖子盯着远处湛蓝得近乎透明的天。
可周雨晴看得真切,在那一头乱糟糟的卷发下,陈骁的耳尖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这种少年人的局促,让她忍不住弯了嘴角,回答一句:“好。”
长途大巴带着一股热风停在路边。
周雨晴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陈骁就站在车窗外,隔着一层玻璃看着她。
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让他看起来比平时要沉稳许多。
车启动了,引擎的轰鸣声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周雨晴隔着玻璃,用力地朝他挥了挥手。
陈骁也抬起手,幅度很小却很坚定地挥动着。
车子开出去很远,拐弯的时候,周雨晴忍不住回头看。
陈骁还站在校门口那个刺眼的阳光里,身形缩成了一个小点,却迟迟没有挪动脚步。
在那一瞬间,周雨晴忽然有点想哭,又觉得特别想笑。
她打开那盒饼干塞了一块进嘴里,很甜,甜到让她觉得,未来的那座城市和那份父业,似乎也没那么死板沉重了。
图书馆的空调坏了,老旧的吊扇在头顶咯吱咯吱地转着,搅动着粘稠而燥热的空气。
还是那个熟悉的位置。
谁先到,谁就坐在那个熟悉的位置上,也不看书,只是偶尔盯着窗外操场上的草坪出神。
‘等’这个字,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禁语,仿佛只要不说出口,离别的倒计时就能走得慢一点。
纸条还在写,但内容变了。
以前是“今天加油”、“别急”、“你可以的”。
现在却变成了——
今天天气很好。
这本书你看过吗?
中午想吃什么?
你昨天几点睡的?
都是一些很小的事,很平常的话。
但她每一张都留着,夹在日记本里。
和以前那些放在一起。
有时候她会想——这些纸条,以后还会写吗?
隔着太平洋,还能写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想写,一直写下去。
倒数第2天。
林语安走的时候,校门口巴士车站里的热浪已经褪去了些,只剩下柏油马路被晒透后的余温。
没有陈骁式的横冲直撞,也没有洛知简式的深沉对望,此时的她只有一个人,和一只有些磨损的行李袋。
她站在校门口,视线在攒动的人群中漫无目的地扫过,等了很久。
等谁?她自己也给不出答案。
也许是等那个总是清冷如雪的少年,也许是等一个能够正式道别的眼神。
但直到最后一班校车发动,那个白色的身影也没有出现。
她知道他不会来了。其实她一直都知道。
林语安靠在校门的石柱上,意识开始模糊。
她想起高一那年盛夏,第一次看见洛知简。那天阳光刺眼,他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光线穿透玻璃,落在他那头近乎透明的白色头发上。
她当时只觉得,这个少年好特别,像是不属于这喧闹人间的一抹冷色。
为了那抹冷色,她拼了命地刷题,熬过无数个寂静的深夜,才终于考进那个尖子生云集的理科班,努力坐到了他的斜前方。
她曾天真地以为,只要距离够近,只要抬头就能看见他的背影,总有一天,他也会看见她。
但直到今天她才彻底发现——他的眼里盛过星辰,盛过物理公式,也盛过那个叫吴芷汀的女孩,却唯独从来没有过她。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校服左侧领口的位置。
记忆倒回到拍毕业照的那天,理科班的教室乱成一锅粥 。
她曾指着自己心口的位置,卑微又张扬地索要一个记号。
可就在那一秒,那个一贯理智、冷静的洛知简,在撞见门口那个身影时,眼神里竟然烧起了从未有过的慌乱。
他推开了起哄的同班同学,推开了她递过去的笔,义无反顾地冲了出去。
那一刻,喧嚣的教室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林语安仍然保持着那个指着心口的姿势,站在原地,像个滑稽的雕塑。
周围的起哄声变成了刺耳的窃窃私语,而她只能看着他奔向另一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他甚至没来得及对她说一句“抱歉”。
林语安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原来,连那种“礼貌的拒绝”,对他而言都太浪费时间了。
她伸手摸了摸那块空白的布料。
没有痕迹,其实就是最狠的痕迹。
她深吸一口气,在这场彻底输掉的青春里,终于放开了手。
她转过身,拖着行李箱走向那个没有他的城市。
公车上挤满了放学的学生和下班的职员,喧闹声震耳欲聋。
林语安蜷缩在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坐下,额头贴着冰凉的玻璃窗。
窗外是飞速倒退的行道树、低矮的平房和交错的电线杆。
那些画面在飞驰中连成了一线,像极了她这三年的时光。
那些追着他背影跑的日子,那些在图书馆假装偶遇的日子,那些上课时偷偷侧头看他轮廓的日子……在这一刻,都随着公车的轰鸣声,被远远地抛在了扬起的尘土里。
结束了。都结束了。
林语安缓缓闭上眼睛。
在这无人察觉的角落,一滴滚烫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迅速隐没在衣领的缝隙里。
很快,快到连她自己都想假装没发生过。
而今天在图书馆的洛知简从书包最深处的夹层里,郑重其事地拿出一个纸包。
他修长的手指剥开那层薄薄的牛皮纸,露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
封面上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内页雪白平整,透着淡淡的纸墨香。
他没说话,只是把本子轻轻推到了吴芷汀的面前。
吴芷汀愣住了,她看着拿书的封面,心跳漏了一拍:“给我?”
洛知简点点头,视线重新落回自己的书本上,嗓音压得很低:“你之前说过……你喜欢写东西。”
吴芷汀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想起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大概是一个傍晚,他们沿着河边散步,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她在那时随口抱怨过一句:“有时候想写点什么,但总觉得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安置那些念头。”
那时他正低头看地上的小草,甚至没有应一声。
她以为他没听见,或者在那场寒风里,那句微弱的话早就被吹散了,忘干净了。
可他居然记得。
她伸出手,轻轻翻开那本笔记本。
纸张是微微泛黄的象牙白,触感温润,透着一股极淡的木浆清香。
第一页是空的,干净得像是一场还没开始的人生。
她抬头看他,刚好撞见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目光。
洛知简迅速转过头去,目光落在窗外,没看她。
但她看见,他的耳尖红了。
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然后从笔袋拿起那只刻着公式的黑色钢笔。
在第一页的中央,端正写下:“夏天的第一天。”
写完,她把本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洛知简垂眸看了一眼。
那个“夏天”在这一刻,不再是离别的代名词,而成了某种全新篇章的序言。
躺在门边晒太阳的摇摇椅上的林阿姨,在一阵轻缓的吱呀声中悠悠转醒。她揉了揉有些发花的老花眼。
看着后面这两孩子的氛围,笑了笑。
她没出声,扶着扶手慢吞吞地站起身,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勾了勾,反手摸到桌上那个掉了一小块漆、印着过时花簇的珐琅马克杯。
杯底与木桌摩擦出一声极轻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图书馆里却像是一道温柔的讯号。
她拎起杯子,趿拉着布鞋,轻手轻脚地走向开水间。
林致远走的时候,是正午,他父亲那辆黑色轿车准时停在路边,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
林致远拖着整洁的行李箱站在树荫下,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这所学校 。
他想起那个低头写字的背影,想起她握笔时认真的神色 。
林致远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拉开了厚重的车门,“走吧。”
上车后,冷气瞬间包裹了全身,将外面的燥热隔绝。他靠在真皮座椅上,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翻到了那个号码。
那是上次联考结束,他借口询问一道物理题的思路,从吴芷汀那里要来的。
他盯着那一串数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变暗,又被他重新点亮。
“确定删除联系人?”
系统冰冷的提示框弹了出来。
他闭了闭眼,指尖稳稳地落了下去。
确定。
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心想:
有些人,见过就够了。
就像那些解不开的压轴题,不一定要有答案,也不一定要有结果。
最后1天。
清晨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小块孤零零的亮色 。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很久没动。
宿舍里只剩吴芷汀一个人了。
今天的她也该走了,回到那个她不太想回、但必须回的地方。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干净的,清淡的。
她起得很早。
洗漱,换衣服,收拾行李。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下午三点。
她拎着行李箱,走出宿舍楼。
阳光很亮,晒得她眯起眼睛。
她站在楼下,回头看了一眼。
这栋楼,她住了三年。
每一个清晨,每一个黄昏。
每一次从图书馆回来,每一次在楼下抬头,看见那扇亮着灯的窗。
她转头看向图书馆的窗户,那里此时黑黑的。
她想起林阿姨昨天走时说要回家看看,说那里已经没有人在等她去添一杯热水了。
她回过神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前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了。
此刻的洛知简已经站在那里,他还是那个样子,干净地让人靠近不到。
他的白色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白衬衫干净得不染尘埃 ,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
她默默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谁都没说话,但他们还是并肩走出校门。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靠在一起。
走到分叉路口的时候他们停了下来。
他会往左,而她往右。
“几点的车?”他轻轻摩挲着握着行李箱的柄杆问。
“六点。”她低下头。
他看了一眼手表,三点半,离别还剩下两个半小时 。
她像查漏补缺一样问了他很多:护照、机票、行李。
他一个一个认真回答,毫无倦意 。
直到问无可问,她只能低头看着鞋尖,任由风吹乱长发 。
他最后透过镜片望向她,他说:“晚上八点。”
她点点头,还有四个多小时。
他们就这样并肩站着等车。
过了一会车到了。
“我该走了。”吴芷汀轻声开口,打破了长久的沉默。
洛知简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点头,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她拉起行李箱转身,刚走出两步,身后传来了那个熟悉且清冷的声音。
“吴芷汀。”
她停下来了却没回头。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轻轻说出那两个字:“等我。”
她用力地抿着嘴唇背着他点头:“好。”
然后她加快了步伐,决绝地离去。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是他吗?
她不知道。
她没有回头,一直往前走。
走过那条他们一起走过的路。
走过那家面馆,走到车站。
上车前的一瞬间,她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下校门口的方向。
那里已经空无一人,他应该已经启程去机场了。
她上了车,找到座位坐下。
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暗了。
她靠在车窗边,呆呆看着窗外。
在灯火通明的候机大厅,陈骁陪着洛知简办完了所有的登机手续。
“唉,你看你们全部都走了,只留下我一个。” 陈骁有些落寞地靠在机场的金属栏杆上,看着眼前这个始终面无表情、正沉默拖着行李的少年。
洛知简没有正面回答,他的目光穿过巨大的落地窗,投向已经彻底黑下来的夜空,看那些飞机带着巨大的轰鸣声交替起落。
“走吧。”他收回视线,平静地开口。
陈骁张了张嘴,像是还有许多话想说,但最终都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洛知简的肩膀:“到了给我打电话。”
“嗯。”他答。
陈骁走了几步,又回头:“你……会回来的吧?”
洛知简回望着他,眼神里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会。”
陈骁笑了:“行。那我等你。”
洛知简坐在候机厅里,周围人声鼎沸,但他却像置身于一片死寂的深海,什么也听不见。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有几个清晰的月牙形印痕,那是被指甲深深掐出来的。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握紧了拳头,只知道当她走远时,他正站在校门口,视线锁死在她的背影上。
他看着她一步步走出校门,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他没有追上去,因为他清楚地知道,一旦追上去,他就再也舍不得让她走了。
他翻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在那片洁白的纸页上,他一笔一划地写下:
今天她走了。
我也走了。
她说“好”。
我说“等我”。
她会等吗?
我不知道。
但我会回来。
一定会。
在颠簸的大巴车上,吴芷汀靠在窗边,任由夜色将车厢外的世界完全吞噬,外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那本他送她的。
她翻开第一页“夏天的第一天。”
随后,她翻到了最后一页,指尖滑过平整雪白的纸面。
拿起放在书包侧面礼物盒里的那只刻着公式的黑色钢笔笔,在上面写下:
今天他走了。
我也走了。
他说“等我”。
我说“好”。
我会等吗?
我不知道。
但我会写。
一直写。
写到再见的那天。
写完后,她慢慢合上笔记本,把它紧紧抱在胸前。
纸张散发着淡淡的纸墨清香,那是属于这个夏天的、最后的温度。
窗外有风吹进来,有点凉。
她看着窗外,然后闭上眼睛。
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吴芷汀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站在路边等车。
风吹过来,有点冷。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
她拿起电话,拨了家里的号码。
听筒里只有机械的忙音,循环了很久,始终没人接听。
她放下电话,有些茫然地站在路边等了很久。
街道上的车流来来往往,却没有一辆是为她停下的。
没人来接她。
她把书包抱在胸前,里面装着那本笔记本,还有那些蓝色便签。
她想——没关系,至少还有这些。
在这个城市的另一个维度,巨大的引擎轰鸣声划破长空。
飞机起飞的时候,洛知简紧紧贴着舷窗看向窗外。
下方城市的灯光连成一片璀璨的星海,随着高度的攀升,那些灯火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云层之下。
他在想——她现在到哪了?到家了吗?她在做什么?
他给不出答案。
他把那本浅蓝色的笔记本重新翻开,看着里面的内容很久。
吴芷汀回到家的时候,屋子里静得吓人。
她拿出钥匙打开门,屋里黑漆漆的,她摸索地开了灯,把行李箱拖进房间,然后脱离地坐在床边。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得有些晃眼。
吴芷汀随意拍了拍床上的灰尘,闭上眼睛,仰面躺在坚硬的床垫上。
明天,是新的一天。
没有他的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