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荡荡的房间里，还残留着依兰离开时带起的那阵略显急促的风。赫斯依旧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像是一台突然断电的精密仪器，愣愣地在原地站了许久。
“赫斯大人，您目前似乎正处于某种‘认知失调’的呆滞状态。”
赫斯的怀里空了一截，小缇轻盈地跳上他的肩膀，机械尾巴扫过赫斯有些僵硬的脸颊。它那中性的声音总算让赫斯从那种混乱的余温中回过神来。他有些狼狈地抹了一把脸，那张在进阶后显得愈发清秀、甚至透着几分文弱研究员气质的脸上，还带着一抹未褪的红晕。
“……闭嘴，睡觉。”
赫斯声音低哑，像是要把某种莫名的情绪按回心底。他把自己摔进床铺，拉过被子蒙住头，试图用睡眠来切断大脑中不断回放的那双捧着自己脸颊的柔嫩双手。
与此同时，指挥部宿舍区。
依兰几乎是跌撞着关上了房门。她背靠在冰冷的金属门板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时速的越阶战斗。她白皙的双手，此刻正紧紧攥着那个抢来的迷你小缇，按在怦怦直跳的心口。
那里的震动频率快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惊心动魄。
“我……我竟然想把赫斯……”
依兰猛地闭上眼，满面红潮。即便在黑暗中，她也能感觉到脸颊那滚烫的温度。那些平日里被军规和理智压抑在最深处的渴望，在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中差点决堤。那种想要将那个清瘦、内敛甚至有些木讷的男人彻底侵占的欲望，让她此刻感到一阵阵无法言喻的羞愤与懊悔。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额头抵在冰凉的门板上，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底那股如潮水般翻涌的悸动。
次日中午。
当赫斯再次被传唤到指挥办公室时，室内的气氛已经恢复了那种熟悉的、一丝不苟的肃穆。
依兰端坐在办公桌后，原本凌乱的发丝已被重新打理得利落精神，除了眼底还有一抹掩饰不住的微弱倦意，她看起来又变回了那位统领基地的铁血长官。那台还没启动、看起来精致如工艺品的迷你小缇静静地躺在办公桌中央，像是一道无声的缓冲。
“中校，叫我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赫斯在桌对面坐定。看着情绪似乎已经稳定下来的依兰，他那颗单纯的直男大脑自发地给出了最合理的解释：学姐昨天大概只是因为压力过大而产生的短暂失常，现在她终于想通了，打算找自己寻求什么协助。
依兰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眸子在赫斯身上停留了半秒，语气平静得像是一场常规的汇报：“这件作品既然已经完成，你还没来得及上报给中枢备案吧？虽然它名义上是你的个人持有物，但涉及到了这么高科技的魔导产物，程序上的流程不能省。既然今天正好在场，就在我这直接联系中枢做个判定吧。”
她没有给赫斯拒绝的机会，指尖在虚空一划，一道幽蓝色的全息屏幕瞬间展开。
“中枢，我是依兰·瓦勒柳丝。今日有关于赫斯中尉的最新开发成果，想向您进行保密汇报。”
随着依兰的话音落下，一个冰冷、宏大且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机械合成音在室内回荡起来：
“请求已接收，依兰中校。正在通过终端权限进行远程物理扫描……目标：简易版自动魔导人偶。开始鉴定。”
桌上的迷你小缇在红色的扫描光线中微微颤动。片刻后，中枢的声音再次响起，竟然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评估赞许：“构思巧妙，逻辑自洽，以太纠转阵列的稳定性超过了目前军方百分之八十的同类项目。赫斯中尉，对于这个自动魔导人偶的成品，您打算如何处置其使用权与归属权？”
“目前还没有具体的处置想法。”赫斯直起身，那双在护目镜后的眼睛透出了一股属于技术者的偏执与傲骨，直截了当地补充道，“但我绝不打算将其交给军方随意处置。我的技术，不能在那些我不信任的官僚手中变成政治筹码。”
这种赤裸裸的不信任让室内的空气瞬间降温。
“中枢能理解赫斯中尉的个人情感。”中枢的机械音依旧冷漠，字里行间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意志，“但从安全局势出发，军方无法允许如此高优先级的技术在监管之外肆意流通。这关乎黑铁国与大陆整体的战略平衡。”
“如果我只留作自用呢？”赫斯冷笑一声，即便在面对这个统治基地的最高意志时，他也未曾有过半分退缩，周围的以太隐隐开始波动。
“无法答应。”中枢的语气坚决如铁，“赫斯中尉在开发过程中动用了基地的核心实验室、大量的制式魔石以及由于进阶产生的高负荷能源。基于资源置换协议，军方有义务、也有权利索取该系统的使用权限。这是为了防止‘未知变量’导致的失控。”
赫斯沉默了。这种霸道的逻辑让他感到一阵厌倦，却也让他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
“……但基于赫斯中尉过往的卓越功勋，以及该系统的灵魂绑定特性，”中枢似乎在某个逻辑点上做出了妥协，给出了一个让赫斯无路可退的诱饵，“中枢允许折中方案：由赫斯中尉本人亲自指派该子系统的唯一持有对象。该对象必须具备基地高层权限，且随时接受中枢的审计。”
“啧，所以我才讨厌军方这一套。”
赫斯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似乎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他没有再进行无意义的争论，目光在办公桌上的迷你小缇和对面的依兰之间扫过，最终定格在依兰那双有些复杂的眸子里。
“既然一定要给，这子系统我只会交给依兰中校。最高使用权限也只会与她本人的灵魂绑定。”
赫斯站起身，语气中带着一丝近乎破罐子破摔的决绝，但在看向依兰时，那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份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托付：“一旦依兰中校发生什么意外，或者她遭遇了非自愿的使用情况，这个子系统内部的逻辑核会在瞬间启动自毁程序。这就是我的条件。”
中枢沉默了约莫三秒钟，似乎在演算这个方案的风险。
“方案已记录。逻辑链路开始对接。持有对象：依兰·瓦勒柳丝。判定通过。”
随着通话的中断，全息屏幕化作星光散去。办公室重新陷入了沉寂。
依兰依旧坐在那里，她看着那个被赫斯亲手交托给自己的迷你小缇，脸上露出了一抹极其复杂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深深的歉意，也带着一抹早已料到这一幕的苦涩。
她很清楚，赫斯之所以交给自己，不仅仅是因为信任，更是因为在这个充满算计的基地里，他是想用这种方式，给自己留下一份最后的、足以在关键时刻扭转生死的保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