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安静得只能听见墙角空气净化器运转的微弱嗡鸣声。
赫斯僵硬地坐在那张冷硬的金属折叠椅上,与坐在柔软单人沙发上的依兰尴尬地面对面。此刻这种充满不可控情绪的沉默,简直比面对妖兽还要令人窒息。
他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的女人,那双修长的手在膝盖上不安地摩挲着,最终唯唯诺诺地抬起,指向了不远处略显凌乱的工作台。
“学姐,那个……”赫斯的语气中透着明显的迟疑,仿佛每一个字都是在喉咙里艰难挤出来的,“我的成品就放在工作台上。我……我拿过来给学姐看看?”
这一刻,赫斯在心底疯狂地咒骂自己那贫瘠的词汇量,只恨自己此刻为什么不能分到莱纳哪怕一半的社交与调节气氛的能力。
“嗯。”
依兰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声的回应。她那双平时锐利果决的眼眸,此刻却如同深不见底的湖水,一言不发、直勾勾地盯着赫斯的脸庞。她的视线如同实质般黏在赫斯的身上,跟随着他起身、走向工作台,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捧起一个被防尘布盖着、看不清全貌的金属物件。
“赫斯,过来。”
就在赫斯捧着那个物件准备走回原位时,依兰突然开口了。不知为何,看着那个略显单薄却挺拔的背影,看着他那副全心全意只在乎机械的模样,依兰心中那股压抑了许久的焦躁与不安再次翻涌。她本能地、极其渴望地想要这个男人离自己更近一些,再近一些。
“诶?哦,好的。”
赫斯愣了一瞬,那颗完全没有情商的大脑依然在按部就班地运转。他捧着那台刚完工的小缇辅机,迈着利落的步伐,径直走回了依兰对面的那张金属折叠椅上,稳稳地坐了下来。两人之间,依旧隔着一张小茶几。
“过来。”
看着赫斯这副完全不解风情的木头模样,依兰的眉头微微蹙起,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命令的口吻。
“啊?”赫斯满头雾水,直接发出了一声带着极其怪异转折的单音节,满脸写着“我不是已经过来了吗”的清澈愚蠢。
“我说——过来。来我身边。”
依兰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语气中已经带上了一丝极其危险的、隐隐的不耐烦。那双绝美的眸子里闪烁着细碎的红芒,仿佛一只正在失去耐心的母狮,如果赫斯再敢抗命,她下一秒就会直接动用武力让他就范。
敏锐的求生欲终于在赫斯的脑海中拉响了警报。见依兰似乎即将处于爆发的边缘,赫斯立刻如弹簧般站起身,动作极其利索且僵硬地绕过茶几,走到了距离依兰身前仅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像个等待检阅的新兵般站定。
“再靠近点!”
依兰这几天累积的疲惫、焦虑、恐惧以及眼前这个男人的不解风情,在这一刻彻底引爆了她的脾气。
她猛地伸出白皙的手,一把死死拽住赫斯的手腕,极其蛮横地将他拉到了自己的双膝之间。随后,她双手用力按住赫斯的肩膀,强迫这个身形比她高的男人微微弯下腰,直到两人的视线完全平齐,鼻尖几乎都要触碰到一起。
“说!你到底要给我看什么!”
依兰的语气中带着满满的焦躁与气急败坏。她温热的呼吸扑打在赫斯的脸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眸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甚至隐隐散发出一种随时想要把眼前这个木头男人连皮带骨吞拆入腹的凶狠气势。
“这……这个……”
被那股浓烈的薰衣草香气和威压瞬间包围,赫斯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短路。他结结巴巴地咽了口唾沫,本能地将一直捧在手里的那个物件抬了起来,横在两人中间,仿佛这是一面能挡住长官怒火的盾牌。
防尘布滑落,一个只有巴掌大小、做工极其精密的迷你版小狐狸,赫然展示在了依兰的面前。
一谈到自己的专业领域,赫斯眼中那种因为局促而产生的慌乱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技术狂热。
“这是我这段时间闭关一直在开发的核心开发之一,也是目前最成功的一件作品——小缇的子系统。”赫斯的眼中闪烁着惊人的亮光,语速不由自主地加快,“这台辅机搭载了以以太纠缠原理为原型开发出来的以太回路,它不仅可以无视地形无延迟链接小缇本体的庞大算力,进行实时情报沟通,而且我还赋予了它一定程度的独立算力和逻辑思考能力!在敌后侦察中……”
赫斯滔滔不绝地介绍着自己的杰作,那副骄傲的模样,就像是一个终于把最好的玩具打造出来,迫不及待想要分享给眼前之人的大男孩。他努力地、笨拙地试图将自己的喜悦,全盘塞进依兰的世界里。
然而,依兰的视线,从头到尾都没有分给那个巧夺天工的迷你小缇哪怕一秒钟。
她只是全神贯注地、贪婪地盯着赫斯那张因为兴奋而变得生动起来的脸庞。看着他眼中倒映着属于自己的光芒,看着他还是那个纯粹到有些执拗的赫斯,依兰心中那座因为未知能量和恐惧而筑起的不安,在这一刻异变成不知名的情绪。
不知不觉中,那双原本死死按着赫斯肩膀的手悄然松开。依兰仿佛被某种魔力蛊惑了一般,双手缓缓上移,最终,无可救药地、温柔地捧起了赫斯的脸颊。
那温润如玉的触感,小心翼翼得仿佛在捧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
“学……学姐?”
赫斯正在连珠炮般输出的专业术语戛然而止。他清晰地感受到了覆盖在自己脸颊上的、属于女人的柔软温度,以及依兰掌心那微微的颤抖。他那迟钝的大脑,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断连了,眼神变得一片呆滞。
这声结结巴巴的呼唤,犹如一道惊雷,终于将沉浸在情感失控中的依兰劈醒。
她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仿佛触电般瞬间将自己的双手收了回来。
“这!我!我没事!这东西归我了!我这就回去了!”
前一秒还沉浸在忧郁与深情中的女人,脸上的红晕瞬间蔓延到了耳根。她的神情在半秒钟内从深情切换成了慌张。为了掩饰自己那几乎要跃出胸膛的心跳,她犹如土匪般一把抢过赫斯手里还捧着的那个迷你机械狐狸,转身踩着军靴,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落荒而逃,迅速冲出了房门。
“砰!”
合金房门被重重地关上。
安静的宿舍里,只留下赫斯一个人保持着微微弯腰的姿势,双手还悬空保持着捧东西的动作,像个断了电的机器人一样呆立在原地。
他呆呆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感受着脸颊上残存的温热,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他的大脑疯狂运转,最终却只生成了满脑子加粗的红色问号,完全搞不懂这位阴晴不定的女长官,大半夜跑来抢走他的实验品到底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