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全沉浸在开发小缇子系统的巨大喜悦中，赫斯彻底进入了一种忘我的状态。
在这座昏暗的专属科研室里，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赫斯的身影成天佝偻在实验台前。他不知疲倦地挥舞着手中的精密焊枪与微型刻刀，没日没夜地完善着子系统的以太回路与底层逻辑，甚至连一日三餐都常常靠营养剂草草对付。
然而，在这个技术狂人对门外世界一无所知的这几个日夜里，一个略显憔悴的身影，却如同徘徊的幽灵般，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了他住处的金属门外。
那是依兰。
这位平日里叱咤风云的女强人，此刻却卸下了一切威严。她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眼底满是深深的疲惫与化不开的忧虑。她曾无数次地半举起手，想要敲响那扇门，去确认门后那个男人的存在；可每当指节即将触碰到冰冷的金属时，那只白皙的手又会不可遏制地微微颤抖，最终无力地握紧成拳，伴随着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缓缓收回。
她害怕打扰他，更害怕面对那个越来越让她感到陌生和难以掌控的未知。
直到某天深夜。
“咔哒。”
赫斯终于完成了子系统核心阵列的最后一次排错。他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揉了揉酸涩的双眼，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然又在工作台前整整坐了一天一夜。腹中传来的强烈抗议声，迫使他决定暂时离开这个封闭的空间，去基地的深夜食堂觅点食。
伴随着气闸释放的轻响，沉重的合金房门向两侧滑开。
赫斯刚一抬头，便愣住了。
门外的走廊上，依兰正静静地站在那里。昏暗的顶灯打在她的脸庞上，将她眉宇间那抹掩饰不住的憔悴照得清清楚楚。她的手紧紧地攥成拳头，僵硬地贴在自己的胸口前，那副模样，显然是刚刚又经历了一番痛苦的挣扎，最终选择了放弃敲门。
然而，大脑依旧被各种代码和机械蓝图塞满的赫斯，那迟钝的神经完全没有捕捉到女人眼底那如深渊般翻涌的煎熬与纠结。他只是透过护目镜的边缘，隐隐感觉到这位学姐似乎比平时疲惫了许多。
“那个……学姐？”赫斯摸了摸后脑勺，没有去深究这位最高指挥官为何会在大半夜像个罚站的孩子一样站在自己门前，只是发出了一句极其平淡、充满生活气息的邀请，“正好我饿了，要一起去食堂吃个宵夜吗？”
“……嗯。”
依兰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开门。她看着赫斯那张带着一丝茫然却依旧清澈的脸庞，眼帘微垂，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甚至带着些许失落的鼻音。
两人并肩走向食堂，但气氛却诡异到了极点。
平日里，依兰总是习惯性地走在赫斯身侧，甚至是半个身位的前方，偶尔还会霸道地挽住他的手臂。但今晚，她却像是一个失去了主心骨的影子，始终沉默地保持在赫斯身后两步的距离，低着头，步履沉重地跟着。
即便是社交经验极度欠缺的赫斯，此刻也终于察觉到了这股令人窒息的异常。
他频频回头，心中倍感疑惑。那个总是自信张扬、甚至有些强势的学姐，今天实在反常得有些过分。但基于他那贫瘠的情感处理模块，赫斯最终得出的结论只是：指挥官最近的工作压力太大了，导致她没有足够的精力来主导对话。
于是，这位不擅长交际的机械师，深吸了一口气，决定极其罕见地主动承担起寻找话题的重任。
“学姐……你最近，指挥部那边很忙吗？”赫斯以一种极其笨拙的方式，尝试着打破走廊里这令人压抑的死寂。
“忙吗……”依兰的脚步微微一顿，她抬起眼眸，看着赫斯的背影，眼神中闪过一丝隐晦的落寞与疏离，“有点吧。最近各种调度太繁杂，每天大概……都只能休息六个小时多一点。”
对于一个习惯了高强度运转的依兰来说，六个小时的睡眠本不该造成如此严重的疲态。真正消耗她的，是那种无法言说的精神内耗与对未知的恐惧。
“那个……”赫斯根本听不懂女人话语背后的深意，他只是老老实实地顺着字面意思去接话，“如果基地在研发或者情报处理方面需要帮忙，你可以随时找我。我进阶之后，最近的状态好得惊人！而且……”
说到这里，赫斯那张向来冷峻的脸上，终于忍不住浮现出一抹像孩子般献宝的骄傲喜悦：“而且，我还完成了一项超级厉害的系统开发！晚点……让学姐看看我的成果吧？”
他试图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分享自己的喜悦，来驱散依兰身上的阴霾。
“……”依兰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那副因为机械而双眼放光的样子，心底的那抹苦涩愈发浓重。
这样尴尬而又错频的气氛，就这样一路持续到了食堂。在空荡荡的深夜食堂里，赫斯在依兰那复杂、专注且带着一丝忧伤的注视下，如同嚼蜡般吃完了一大碗面条。
随后，两人再次原路返回，直到重新站在了赫斯那间略显凌乱的宿舍门前。
“学姐，那我……进去了？”赫斯握着门把手，看着一路像个幽灵般跟着自己、吃完宵夜也不打算离开的依兰，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依兰站在走廊的阴影里，低着头沉默了良久。
“你不是说……要让我看看你最新的研究成果吗？”
她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与自嘲。那声音里充满了苦涩，仿佛她自己也弄不明白，为什么堂堂一个海纳基地的最高长官，此刻会像个患得患失的少女一样，死皮赖脸地跟着他来到这扇门前。
“那……好吧。学姐请进。”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要求，赫斯满头雾水，但还是听话地侧开身子，将依兰邀请进了自己这间充斥着杂乱的蓝图和散落零件的屋子。
他手忙脚乱地清理出一张铺着柔软坐垫的单人小沙发，让依兰坐下。随后，他在自己最熟悉的领地里，竟然生出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局促。他拉过一把冷硬的金属折叠椅，迟疑地在依兰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局促的神态展露无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