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四年六月。夜。

艾恩格朗特第二十四层，西北部迷宫区外围。

迷宫入口那片仿佛连月光都能吞噬进去的巨大阴影，早已被三人远远甩在身后。

沿着迷宫外壁延伸的石径继续向前，脚下冰冷而坚硬的石板逐渐变得稀疏，最后彻底让位给覆满落叶、枯枝与细碎砂砾的泥土地。高大的树木一株接着一株没入夜色，枝桠在头顶交错，将系统模拟出的月光切割成无数零碎的银白光斑，随着夜风拂动枝叶，在林间小径上缓慢摇晃。

偶尔有夜行型的小型怪物从灌木深处钻过，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更远一些的地方，则传来时断时续的虫鸣。那些声音若在独自行动时听见，多少会让人下意识握紧武器，此刻落进刚刚结束一场高强度战斗的三人耳中，却反而显得格外安静。

甚至称得上惬意。

走在林间的，是两名外貌颇为相似的少女，以及一名身材高大的重装男性。

男人身上的厚重板甲随着步伐发出低沉而规律的金属摩擦声。藏在板甲接缝下方的细密锁子甲偶尔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沙响；斜背在身后的巨大长枪则会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枪柄偶尔磕上肩甲，「锵」的一声，在寂静的树林里传出很远。

与那道几乎像移动堡垒般的身影相比，走在他身旁的两个女孩就显得轻巧得多。

一个留着柔顺的长发，一个则剪着俐落的短发。

长发的女孩名叫蓝。

短发的女孩则叫有纪。

两人是双胞胎姐妹。

即使随着年龄增长，发型、神态乃至说话时的习惯都逐渐显露出了属于各自的模样，那双眼睛、鼻梁，乃至笑起来时嘴角扬起的弧度，依然相似得足以让初次见面的人一眼猜出她们之间的关系。

然而，只要稍微与姐妹俩相处一阵，又会觉得她们其实很好分辨。

有纪的感情总是来得快，也亮得像一团火。开心时整张脸都会跟着亮起来，生气时眉毛立刻扬起，遇见感兴趣的东西则会毫不犹豫地冲过去。蓝则像一直守在那团火焰旁边的人，安静、温柔，举止间总比妹妹多出一分从容。

而才刚踏进树林没多久，有纪身上在迷宫中绷紧的那根弦便像「啪」地一下松开了。

「姐姐，没想到今天那么幸运呢！」

她一把抱住蓝的手臂，整个人顺势挨了过去，脸颊几乎都贴到了姐姐臂侧。方才与怪物交锋时那双锐利得惊人的褐色眼睛，此刻早已恢复成这个年纪的少女应有的明亮。

「那只超稀有的怪『地狱守门者』竟然就这样出现在我们面前咧！」

说着说着，她似乎又看见了不久前那只庞然大物HP归零、伴随着巨大声响轰然倒地的画面，抱着姐姐手臂的双手也兴奋地晃了两下。

「而且还掉了不少稀有装备和素材，还有超——多的珂尔。哇……」

那个「超」字被她故意拖得老长。

随后，她大概又想起战斗结束后跳出来的战利品结算视窗，忍不住弯起眼睛。

「这份量根本可以让我们充当整整一个星期的生活费了吧！」

对于已经被困在这个世界如此漫长时间的玩家而言，「珂尔」早已远远超出游戏货币这个单纯概念。

旅店住宿需要珂尔。

NPC餐厅里的料理需要珂尔。

回复药、解毒药、传送费用，以及武器防具的维修，同样需要珂尔。

甚至偶尔经过商店街，看见橱窗里某件和攻略毫无关系、纯粹只是觉得可爱的小饰品时，也还是得用珂尔付款。

只要继续生活在艾恩格朗特里，每一天都会和那个数字打交道。

有纪显然已经在脑海里飞快算起了账。

「啊，还有哦！」

像是突然想起了最重要的一笔，她猛地仰起脸。

「还没算上把这些素材和装备卖给第四十九层琳达司那个粉色头发女锻造师会赚到的钱咧！那些素材和装备那么稀有，她应该会出很不错的价钱吧？」

她越说越开心，抱着姐姐手臂的双手也跟着收紧。

「我看我俩可以整整衣食无忧好一个月了吧！」

「是啊。」

蓝低下头。

看着几乎整个人都挂在自己手臂上的妹妹，她嘴角早已浮起一抹柔和的笑意。

她抬起另一只手，掌心轻轻落在有纪柔软的短发上，顺着发丝摸了两下。大概是方才与「地狱守门者」交战时动作太过激烈，有纪额前几缕头发都翘了起来，连那条她一直戴着的白色发带也稍稍偏向一边。

蓝的指尖顺势移过去，把妹妹散乱的短发拨回耳侧，又仔细将那条白色发带扶正。

有纪乖乖地仰着脑袋让姐姐摆弄。

直到蓝慢悠悠地补上后半句话。

「如果小绵没有趁我不注意，把这笔钱付给亚鲁戈，拿去换黑衣剑士的消息的话——」

「呜……」

有纪肩膀极轻地缩了一下。

那反应细微得像被人碰到了什么藏起来的小秘密，可蓝从小到大看了这张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不知道多少年，自然没有错过。

她仍旧轻轻摸着妹妹的头发，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浓。

「这笔钱别说够我们花整整一个星期，就算跑到上层地区的主城去大鱼大肉，也绰绰有余呢。」

「嘿嘿……」

短发少女挤出一声怎么看都心虚得毫无说服力的傻笑。

下一秒，她索性把脸往姐姐身上一埋。

只要看不见姐姐，大概就等于这件事不存在了。

蓝被妹妹撞得微微晃了一下，只得无奈地低头看着那颗贴在自己身上的小脑袋。

她当然知道有纪这段时间究竟往那个情报贩子的口袋里送过多少珂尔。

攻略组里那个总是一身黑衣、几乎从不加入固定队伍的独行剑士最近出现在哪一层；参与过什么战斗；曾在哪座城镇短暂停留；又与哪些攻略组成员共同行动过——

只要情报里出现「黑衣剑士」四个字，有纪总会格外认真。

每次说起那个人时，妹妹眼里的光也会和平时稍稍不同。

像是在追逐一个遥远得还看不清轮廓，却又始终吸引着她的背影。

而现在，这个偷偷把辛苦赚来的珂尔拿去购买黑衣剑士情报的女孩，显然打算靠撒娇蒙混过关。

蓝伸出手指，在妹妹柔软的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

「真是的……」

「嘿嘿。」

有纪又傻笑了一声，干脆抱得更紧。

三个人的脚步继续踩过覆满落叶的林间小径。

夜风穿过树梢，带起一阵细密的沙沙声，月光也随之在他们脚边一明一暗。高大的重装男人走在姐妹俩另一侧，沉重的脚步与铠甲碰撞声规律地夹在两人的谈笑之间。

刚刚那场与「地狱守门者」之间的恶战，仿佛已经随着越来越遥远的迷宫入口，被一起留在了身后。

至少，在这一小段归途中，是这样。

有纪依然亲昵地挨着姐姐。

只是又走了几步，那张刚才还因为想到「一个月衣食无忧」而笑得灿烂的小脸，忽然安静了下来。

蓝几乎立刻察觉。

「小绵？」

有纪没有马上回答。

她只是把脸轻轻靠在姐姐手臂上，视线落向前方那条被月光切割得忽明忽暗的林间小径。

过了几秒，她才轻轻开口。

「如果……梅利达也在的话……」

声音已经和刚才完全不同。

轻得几乎要融进穿过树林的夜风。

「那该多好的……」

蓝的脚步稍稍慢了些。

有纪垂着眼睛。

刚才因为战利品而亮起来的紫色眼眸里，还残留着一点尚未完全褪去的光，只是那层光此刻像被一层薄薄的雾笼住。

「她……应该会很兴奋吧……」

一时间，没有人接话。

树林里的虫鸣忽然变得格外清楚。

刚才有纪还兴高采烈地说着突然刷新在她们面前的超稀有怪物，说着堆得让人眼花缭乱的素材、装备与珂尔。

偏偏就是因为今天实在太幸运，太值得高兴。

那个早已熟悉、却始终没有真正消失的空位，才会在这一刻悄悄浮出来。

如果梅利达还在——

那个女孩大概也会围着战利品结算视窗叫个不停吧。

蓝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柔和下来。

她没有停下脚步，只将原本落在有纪头顶的手重新放了下去，掌心沿着妹妹柔软的短发缓缓抚过。

那动作熟练而自然。

就像很久以前的许多个夜晚里，她曾经一次又一次这样安抚自己的妹妹。

「对啊……」

蓝轻声说道。

「梅利达的话……应该会兴奋得活蹦乱跳了吧……」

有纪眨了眨眼。

脑海里仿佛真的浮现出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如果那个女孩此刻也走在这里，看见今天赚到这么多珂尔，大概会第一个跳起来；如果知道那些稀有素材还能拿到琳达司卖上一大笔钱，说不定已经开始掰着手指讨论今晚究竟要吃些什么，然后一手拉着她、一手拉着蓝，催着两个人赶快往最近的城镇跑。

有纪轻轻点头。

「嗯……」

声音微微发涩。

「而且我们应该会像当时候那样……三个人坐在一起……」

说到「三个人」的时候，她停了一瞬。

蓝抚摸妹妹头发的手也随之慢了半拍。

有纪很快又继续说了下去。

「在NPC餐厅里享用大餐了吧……」

嘴角轻轻扬了一点。

那甚至算不上真正的笑容，却依然带着那段回忆留下的温度。

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

桌面摆满比平常稍贵一点的料理。

梅利达也许会因为抢到了最后一块肉而得意洋洋；有纪肯定马上伸筷子或者干脆伸手去抢回来；蓝则会坐在旁边，一边叫两个人慢一点，一边又忍不住笑。

在艾恩格朗特漫长的生活里，那原本只是一顿再普通不过的饭。

如今却成了再也无法原样重现的景象。

蓝安静下来。

她继续往前走，也继续轻轻抚摸着妹妹的头发。

有纪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把姐姐的手臂抱得更紧，身体一点一点重新靠过去。

蓝感觉到妹妹贴近，便很自然地将手从她头顶滑到脑后，轻轻拢住她，让那颗戴着白色发带的小脑袋能够更舒服地靠在自己身旁。

姐妹俩就这样依偎着往前走。

在这个连死亡都会以多边形碎片的形式从眼前消失的世界里，有些已经离开的人只能留在记忆中。

可至少此刻，蓝掌心下妹妹的头发仍然柔软。

有纪靠着姐姐时，也仍然能清楚感觉到那份熟悉的温度。

又走了一阵，蓝垂眼看了看依偎在自己身旁的妹妹。

掌心轻轻揉了一下她的短发后，她像是很自然地想起什么，抬起视线，看向走在另一侧的高大男人。

「而且……今天也要多谢加雷斯先生的协助。」

被叫作加雷斯的男性闻声转过头来。

他的体格相当壮硕。若放在现实世界，大概也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体育学校里那些体型远超同龄人的学生。厚重的高级金属板甲覆盖着全身大部分区域，而在板甲各处接缝底下，还能看见一层紧贴身体的细密锁子甲。

背后则斜背着一柄与其体格极为相称的巨大长枪。

光从装备配置与移动方式，就能看出他的角色构筑几乎把整个发展方向都押在了防御能力上。

蓝望着他，脸上重新浮起柔和的笑容。

「如果刚才加雷斯先生没有一直站在最前面担任坦克，替我们扛下『地狱守门者』的攻击，小绵也很难找到机会用『夺命击』贯穿它的前额吧。」

「姐姐……」

原本还窝在姐姐身边的有纪抬起一点脸。

蓝低头看她一眼，笑意更深。

「所以真要说今天最大的功臣，我觉得应该是加雷斯先生才对。」

「哈哈！过奖了，蓝小姐、有纪小姐！」

加雷斯嘴上说着「过奖」，胸膛却相当诚实地挺高了几分。

有纪马上发现了。

「加雷斯先生，你好像很高兴耶。」

「咳、咳咳！」

壮汉立即清了两下嗓子。

「被两位这么可爱的小姐这样称赞，稍微高兴一下也是很正常的吧！何况，我对自己的防御力确实很有信心！」

说完，他抬起拳头。

「咚！」

厚实的拳甲敲在胸甲上，发出一声沉闷而扎实的金属声。

「不过嘛……因为能分配的点数几乎全让我砸进防御去了，结果攻击力实在有点惨。要是没有蓝小姐和有纪小姐那种惊人的配合与默契——尤其是有纪小姐刚才那个反应速度……」

加雷斯像重新看见了方才的战斗，粗壮的手指在半空比划了一下。

「『地狱守门者』才刚把头抬起来，你就已经钻进攻击范围了吧？我当时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那种瞬间还能准确把『夺命击』送进前额……真是不得了。」

「嘿嘿……」

刚才还因为梅利达而安静下来的有纪，被这样郑重其事地夸奖，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她缩了缩肩膀，又把半张脸藏到蓝的手臂后面，只剩那双紫色眼睛露在外面。

蓝低头看见妹妹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加雷斯也跟着笑了两声。

「总之，只有我一个人的话，就算能够一直撑着，恐怕也得在那里跟它耗上好长一段时间。它打不穿我，我也磨不掉它多少HP，最后搞不好就变成看谁先受不了。」

「那不是很适合加雷斯先生吗？」

有纪从姐姐手臂后面冒出一句。

「咦？」

「就站在那里一直挨打。」

「有纪小姐，这句话怎么听起来完全不像是在夸人啊！」

「噗……」

有纪终于笑出了声。

蓝看着妹妹重新弯起来的眼睛，原本停在她发间的手指轻轻一动，又替她把方才蹭歪了一点的白色发带扶正。

刚刚因为梅利达而沉下来的空气，也随着这一阵笑声重新流动起来。

加雷斯继续向前走了几步。

低下头时，目光恰好落在自己的胸甲上。

月光掠过金属表面，在那套高级铠甲上拖出一道冷白色的光。

他的神色也随之柔和下来。

「说起来……我现在这一身装备，原本也是蓝小姐和有纪小姐忍痛割爱的东西啊。」

有纪眨眨眼。

「又来了。」

「咦？」

「加雷斯先生，你怎么每次见到我们都要说这个啊？」

「因为本来就是事实嘛！」

加雷斯低头拍了拍胸甲。

「这么稀有的装备，你们两个原本明明准备自己用，结果却几乎用送的价钱卖给了我。要不是靠着这一套装备，我当初哪有办法通过『圣龙联合』的装备审查，更别说现在还能勉强混到一个防卫小队小队长的位置。」

说到这里，方才受到称赞后的那点得意已经从他的语气里淡去。

「这个恩情，我都还没有好好报答呢。所以蓝小姐一给我传来讯息，说你们最近想打怪赚些珂尔，需要一个能站在前面扛攻击的坦克，我就马上从第五十六层本部冲下来了。」

「所以已经还完啦。」

有纪突然说道。

「……什么？」

她终于松开一只始终抱着姐姐手臂的手，在空中画了个大大的圈。

「今天啊！你替姐姐和我挡了那么多下，最后那一下要不是你把『地狱守门者』顶住，我的『夺命击』说不定早就歪到不知道哪里去了。所以——」

有纪郑重其事地竖起食指。

「以前装备的事情，到今天为止，全部还完！」

「那怎么行。」

加雷斯几乎立刻摇头。

「这种程度顶多算利息吧。」

「怎么还有利息的啊！」

有纪瞪圆眼睛。

蓝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小绵，我看你还是放弃吧。照加雷斯先生这种算法，再过十年大概都还不完。」

「姐姐怎么也帮他说话啦！」

「我只是觉得很有道理。」

「哪里有道理了！」

看着头发一长一短两个女孩——准确来说，是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因为这句话露出完全不同的表情，加雷斯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而如今覆盖在他身上的这套铠甲，确实承载着一段已经延续了颇久的缘分。

「圣龙联合」。

这是目前整个艾恩格朗特之中，除去被玩家俗称为「军队」的「艾恩葛朗特解放军」以外，规模最大、成员人数最多的公会之一。

若只论最顶尖成员的整体战斗能力，他们与玩家公认最强的「血盟骑士团」之间仍有一段差距；然而凭借庞大的成员数量与持续投入攻略前线的战斗人员，圣龙联合早已成为攻略组不可或缺的主要战力来源。

只是，同样活跃在攻略最前线的两个大型公会，彼此之间一直存在着相当强烈的竞争意识。

血盟骑士团所坚持的方针，是「以最快速度攻略游戏」。

圣龙联合想要的东西，则还多了一样。

——超越血盟骑士团，夺取艾恩格朗特最强公会的荣誉。

这种竞争甚至直接体现在公会据点的位置上。

血盟骑士团将本部设立在第五十五层以后，圣龙联合干脆把自己的本部安排到了更上一层的第五十六层。仿佛连「住在哪一层」这种事情，也非得比对方高出一点才肯罢休。

平日活动中，他们很少与其他公会成员组成固定队伍；优质练功场与怪物刷新区域的情报也极少主动共享。至于楼层Boss与各种强敌的最后一击——也就是关系到特殊掉宝判定与额外经验值的LA——更拥有一种几乎到了执着程度的竞争心。

庞大的公会规模，也意味着其中自然聚集着形形色色的玩家。

一部分成员为了提升等级、获取资源以及争夺攻略进度，行事逐渐越过普通竞争的界线。最极端的情况下，甚至会触发系统的犯罪判定，让玩家光标染上象征犯罪者的橙色。

蓝和有纪就曾经亲身领教过一次。

那时姐妹俩正在进行某个NPC指定任务，途中必须穿过一片野外练级场。偏偏那片区域已经被几名圣龙联合成员当成了自家领地，直接封锁道路，拒绝其他玩家通过。

有纪当场便火了。

如果蓝当时慢上半步，那柄单手剑大概已经被妹妹拔出来了。

最后还是姐姐及时按住她的肩膀，在衡量过双方人数与局势以后，把满脸写着「凭什么啊！」的妹妹硬生生拉走。

那个任务也只能暂时放弃。

因此，姐妹俩对于「圣龙联合」四个字，本来谈不上多少好感。

但一个公会的作风，与站在眼前的某一个人，终究是两回事。

第一次遇见加雷斯的时候，他甚至还没有加入圣龙联合。

那时的他属于一个规模很小、以轻松游玩和互相照应为主的休闲公会。只是随着时间推移，加雷斯越来越清楚自己想去的地方。

他想进入攻略组。

想站到更高的楼层。

也希望自己的名字有一天能够在最前线拥有一席之地。

继续留在那个小型休闲公会里，他始终看不见这样的道路。

于是，他离开原本的伙伴，将目标直接放在攻略组规模最大的组织之一——圣龙联合。

然而大型攻略公会的门槛远比想象中严苛。

等级。

技能熟练度。

角色构筑。

装备品质。

每一项都有最低标准。

加雷斯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总算把等级与技能推到了入会要求，偏偏最后卡在最现实的一项——

装备。

那时候的他距离跨过门槛只剩最后一步，却怎么也凑不出足以通过审核的一整套高级装备。

也就在那段百般无奈的日子里，他偶然遇见了蓝和有纪。

姐妹俩手中恰好拥有一套品质相当不错的稀有重装，本来准备留下来自己利用。

得知加雷斯的情况以后，有纪盯着物品栏里那套装备看了一会儿。

又抬头看了看那个明明只差最后一步，脸上却写满懊恼的高大男人。

随后，她转过头。

「姐姐，我们一直都待在低层嘛。」

蓝一听，就已经知道妹妹准备说什么。

有纪又往姐姐身边挨了一点，拉着她继续说了几句。

最后，蓝还是被她说服了。

那套原本姐妹俩自己也用得上的稀有装备，最终以远低于正常市场行情的价格，几乎半卖半送地交到了加雷斯手中。

加雷斯当时足足愣了好一阵。

随后才露出掩饰不住的又惊又喜。

他穿着那套装备通过了圣龙联合的审核，并在之后的攻略活动中凭借自己极端偏向防御的角色构筑逐渐站稳脚跟，直到如今成为防卫小队的小队长。

当初，他也曾郑重地对姐妹俩说过——

这份恩情，他绝不会忘记。

以后只要蓝和有纪有什么需要，他一定随传随到。

所以今天，当来自第二十四层的讯息抵达第五十六层本部时——

他真的来了。

从第五十六层，一路赶到第二十四层。

然后穿着当年姐妹俩交给他的装备，站到了「地狱守门者」正面，用那副几乎把所有能力都押在防御上的身体，一次又一次替她们承受怪物的攻击。

曾经由两个女孩递出去的一份善意，绕过漫长的楼层与时间以后，最终真的变成了今天挡在她们前面的盾。

「不过话说回来——」

加雷斯的声音忽然将谈话拉回现实。

他斜眼看向有纪。

「有纪小姐，我觉得你现在真正该担心的，应该是今天赚到的珂尔又有多少会跑进亚鲁戈小姐的口袋吧。」

「……」

有纪整个人瞬间僵住。

她一点一点抬起脸。

看向姐姐。

蓝也正低头看着她。

脸上挂着温柔得让有纪本能感觉大事不妙的笑容。

「小绵？」

「我、我这次才不会全部花掉啦！」

有纪脱口而出。

空气安静了一瞬。

蓝眨眨眼睛。

「哦？」

「……」

「所以还是准备花？」

「……一点点。」

有纪把拇指和食指举到眼前，比出一个小得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真的只有这么——一点点。」

蓝静静看着她。

有纪迟疑了一下。

默默又把两根手指之间的距离缩小了一半。

「噗哈哈哈哈！」

加雷斯终于憋不住了。

「不准笑啦！」

「抱歉、抱歉！」

「加雷斯先生真是的……！」

「不过，我还真的有点好奇。」

笑过以后，加雷斯抬手挠了挠脸颊。

「那个『黑衣剑士』，我是知道他很厉害没错啦。每次公会进行楼层Boss讨伐，他都能和那个『阿修雷』并肩站在最前面，两个人互相配合，输出高得吓人。然后几乎每次还都把LA抢走，搞得我们领导层牙痒痒的。」

说到这里，加雷斯自己也有些无奈地咧了咧嘴。

「偏偏攻略的时候又不能不叫上他们。少了那两个人，碰上麻烦的Boss，说不定真的推不平。攻略组里关于他的传闻确实到处都是……可是——」

他看向有纪。

「有纪小姐居然愿意一直花珂尔向情报贩子追他的消息……他在你眼里，真的有那么特别吗？」

有纪脸上的表情轻轻停住。

夜风穿过三人之间。

她垂下视线。

原本抱着姐姐的右手慢慢落下，指尖很自然地碰了碰悬在腰际的剑柄。

「他……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声音很轻。

「第一层的时候，迪亚贝尔先生召集了玩家们发起楼层Boss攻略战……那时候，他救过我和姐姐。」

加雷斯足足停了两秒。

「……真的假的？」

有纪抬起脸。

「真的……」

「然后呢？」

有纪的指尖仍然轻轻搭在剑柄上。

「然后……他因为不想让那些和自己一样参加过封测的人，被其他玩家排挤和敌视，就自己一个人把所有事情都扛了下来。」

褐色眼睛里映着从枝叶间落下的月光。

「他一个人背上了『封弊者』这个骂名……」

说到这里，有纪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只是那笑容里已经没有刚才谈论珂尔时的雀跃。

「明明就是他对Boss挥下了决定性的一击……」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那个时候，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玩家差一点就要溃败了。明明是因为他的那一剑，大家才成功攻略第一个楼层Boss，才终于能够继续往上走……」

有纪的手指悄悄握住剑柄。

「可是……」

她停顿了一下。

「人们没有感激他。」

「反而指责他是封弊者……」

那双褐色眼睛渐渐泛起了一层湿润的光。

「说就是因为他们这些封测玩家独占情报，才害死了那么多普通玩家……还要他向那些死去的人谢罪……」

加雷斯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

有纪却像已经重新看见了第一层那一天。

那个挥下最后一剑的人。

那个明明帮助所有人打开了通往第二层道路，却最后独自站在人群恶意之中的黑色身影。

「明明就是他的那个LA……才让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玩家重新看见希望……」

有纪吸了一下鼻子。

「可玩家们不但不感激他……还要责骂他……」

她的眼眶终于彻底红了。

「到底为什么……」

声音轻轻发颤。

「他必须一个人承受那些根本不该属于他的骂名……」

「……」

加雷斯彻底怔住了。

他原本只是随口问了一句。

哪里想到，那个刚才还为了花钱买黑衣剑士情报和姐姐据理力争、看起来总是开朗得停不下来的十二、三岁小女孩，会因为一个攻略组剑士当时遭受的不公，突然红了眼睛。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连自己该说什么都不知道。

蓝却早已看惯妹妹每次谈起那个人时，比自己受到委屈还要认真得多的模样。

她抬手轻轻摸了摸有纪的头。

随后看向一脸错愕、甚至已经开始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的壮汉，柔声替他解围。

「加雷斯先生，再问下去的话，小绵今天刚赚到的珂尔恐怕真的要全部进亚鲁戈的口袋了。」

「姐姐！」

有纪猛地抬起脸。

「哦。」

加雷斯立即一脸严肃地点头。

「那确实不能再问了。」

「为什么连加雷斯先生也站姐姐那边啦！」

刚才还泛着泪光的褐色眼睛一下瞪圆。

蓝笑了。

加雷斯也忍不住笑起来。

而有纪气鼓鼓地看了两个人几秒，自己也终于「噗」地破了功。

三个人的笑声再次散进夜晚的树林。

有纪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蓝什么也没说，只顺手替妹妹把被风吹到脸侧的一缕短发拨回去。

又走了一阵，有纪似乎已经彻底从刚才短暂的低落中恢复过来。

她重新抱紧蓝的手臂，另一只手则一本正经地伸到面前，开始掰起手指。

「那么……先留下一个星期的生活费，然后装备要修，药水也要补充。那些素材拿去琳达司卖掉以后……」

「不准全部给亚鲁戈。」

蓝轻飘飘地插了一句。

「姐姐——！」

「我赞成蓝小姐。」

「加雷斯先生到底站哪边的啦！」

「当然站在正确的一边。」

「太过分了！」

加雷斯笑着摇了摇头。

不过又走了两步，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开口说道：

「对了。今天战利品的分配，就不用算我那份了。」

姐妹俩同时看向他。

「我手头还算宽裕。而且你们本来就是为了赚生活费才叫我来的，我只是过来帮忙而已。」

「那可不行。」

这一次，蓝回答得很快。

有纪也几乎同时松开姐姐的一只手，朝加雷斯用力挥了一下。

「对啊！一起打怪当然就要一起分啊！」

「可是——」

「而且加雷斯先生的铠甲才是刚才被那个大家伙打得最多的吧？」

有纪伸出食指，点向他胸甲上几处由战斗留下的浅痕。

「装备耐久值掉最多的是你，修理费自然也最贵。坦克又不是站在那里白白挨打就好了，装备坏掉一样要花珂尔耶！」

「呃……」

加雷斯一时语塞。

蓝看着他，语气依旧温和。

「而且，加雷斯先生。你以前说过，如果我们有需要，你就随传随到，对吧？」

「当然。」

这个回答没有半点迟疑。

「那今天你已经来了。」

蓝微微一笑。

「这样就够了。如果每次见面都不肯与我们一起分钱、分掉落物，那么我们以后还怎么敢叫你一起组队呢？」

「……」

加雷斯怔了两秒。

随后抬起手，有些无奈地挠了挠后脑。

「蓝小姐说这种话，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那就不要反驳啦！」

有纪马上接话。

加雷斯看看她，又看看蓝。

最后笑了起来。

「那么……下次需要坦克的话，还是请务必叫上我。」

他停顿了一下。

那张粗犷的脸上浮现出的笑容，比刚才炫耀自己防御力时认真了许多。

「与蓝小姐和有纪小姐组队……真的很愉快。」

「那当然！」

有纪回答得毫不犹豫。

加雷斯怔了一瞬。

随后，那份笑意也真正舒展开来。

三人走过一段月光稍亮的林间空地。

加雷斯像是忽然轻松了许多，随口叹道：

「说真的，偶尔跟你们出来狩猎反而轻松。公会里每次发现稀有怪，第一句话八成都是『掉落物怎么算』。怪都还没开打，分东西的事情已经快吵完了。」

有纪马上皱起鼻子。

「果然还是那样啊……」

蓝却侧过脸。

「加雷斯先生在那里还习惯吗？」

「嗯……」

高大的坦克沉吟片刻。

「麻烦的人确实不少。公会那么大，什么样的人都有。不过我好不容易才走到那里，也确实学到了很多。」

他说着，再次抬起拳头。

这一次没有炫耀似地用力敲击，只在自己的胸甲上轻轻碰了一下。

「至少，现在的我已经能站到别人前面去挡攻击了。」

有纪抬头看他。

「那不是很好吗？」

她笑了。

「只要加雷斯先生以后别变成那些把练级场堵起来、连路都不让别人走的讨厌鬼就好啦！」

「这个绝对不会！」

「真的？」

「真的！」

「真的真的？」

「有纪小姐，你到底要问几次啊！」

蓝看着斗起嘴来的两人，嘴角轻轻扬起。

随后，她的视线慢慢落在加雷斯胸甲上。

那里刻着属于「圣龙联合」的标识。

月光从树叶间洒下，公会徽记在银白光线里一闪而过。

「那么……」

蓝轻声说道。

「就记得今天自己站在谁前面吧。」

加雷斯的脚步微微一顿。

有纪也眨了一下眼睛。

蓝却已经收回视线，牵着妹妹继续向前。

夜风拂过三人的衣摆。

加雷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甲。

又抬起眼，看着走在身旁的双胞胎姐妹。

有纪已经重新挽住姐姐的手臂。

蓝任由妹妹靠着自己，手掌仍旧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过了片刻，加雷斯才低低应了一声。

「……嗯。」

只有一个音节。

却比方才任何一句玩笑都沉。

有纪安静了大概两秒。

然后——

「好！我决定了！」

她突然高高举起手。

「决定什么？」

蓝被妹妹陡然拔高的声音吓了一下。

有纪已经重新露出那副眼睛闪闪发亮的模样。

「回去以后先吃一顿大餐！」

「……小绵。」

「今天赚了这么多耶！而且——」

她说到这里，声音稍稍轻了一点。

脸上却依旧带着笑。

「梅利达也一定会赞成嘛。」

蓝原本已经来到唇边的那句「才刚说要存生活费」，悄悄停了下来。

月光穿过枝叶。

落在妹妹那条白色发带上。

有纪此刻依然紧紧抱着自己的手臂。

就和刚才提起梅利达时一样。

蓝静静看了她一会儿。

随后抬起手，再一次揉了揉妹妹柔软的短发。

「……好吧。」

「真的？」

有纪一下抬起头。

「只能用今天赚到的钱。」

「好耶！」

她顿时欢呼起来，整个人又用力贴到了姐姐身上。

蓝被撞得往旁边晃了小半步。

「小绵，小心一点。」

嘴上这么说，手臂却早已自然地绕过去扶住妹妹。

走在另一边的加雷斯见状，忽然故意咳嗽一声。

「咳。那个……既然我也是今天最大的功臣之一——」

有纪马上转过头。

「嗯？」

「大餐应该有我的份吧？」

「当然有啊！」

回答得理所当然。

随后，有纪上下打量了一遍加雷斯那副比自己宽出不知道多少的体格。

紫色眼珠微微一转。

「不过加雷斯先生这么大只，食量应该也很大吧？」

「喂！这跟体型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啊！」

「我的食量很普通好吗！」

「真的吗——？」

「你那个怀疑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蓝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三个人就这样继续沿着树林里的小径向前。

有纪仍旧紧紧挽着姐姐的手臂，偶尔仰起那张与蓝极为相似的脸，与她争论今晚究竟能够花掉多少珂尔；蓝则一边听妹妹据理力争，一边随手替她拨开被夜风吹乱的短发。

加雷斯背后的巨大长枪随着步伐轻轻摇晃。

厚重板甲与藏在底下的锁子甲不断发出细碎而规律的金属声。

话题也从今晚的大餐，一路跳回今天得到的战利品。

稀有素材究竟该卖多少钱。

装备要不要先进行鉴定。

什么时候去第四十九层琳达司，找那个粉色头发的女锻造师。

以及最容易让蓝与有纪争执起来的那一项——

今天赚到的珂尔里，有纪究竟最多可以拿出多少去付给亚鲁戈。

「十分之一！」

有纪伸出一根手指。

「太多了。」

蓝几乎立刻回答。

「哪有！那……十二分之一？」

「小绵。」

「十五分之一！」

蓝侧过脸，看着妹妹一本正经讨价还价的样子。

「你为什么越来越熟练了……」

「那姐姐说多少嘛！」

「先把装备修理费算完。」

「呜……」

有纪顿时垂下脑袋。

「我赞成蓝小姐。」

旁边马上飘来加雷斯的声音。

「加雷斯先生！」

「哈哈哈哈！」

笑声随着夜风穿过树林。

一点一点散入枝叶深处。

夜色依旧笼罩着艾恩格朗特第二十四层的森林。

三道身影沿着月光斑驳的小径继续向前。

短发女孩亲昵地靠着姐姐，长发女孩任由妹妹挽着自己的手，偶尔抬手替她整理被风吹乱的发丝；而那个身披重甲的高大男人，则走在姐妹俩身旁。

加雷斯铠甲上的金属声——

一声。

又一声。

沉稳而规律地陪伴着双胞胎姐妹。

有纪还在为了那「十五分之一」据理力争。

蓝显然寸步不让。

加雷斯则毫无原则地站到了姐姐那一边。

三个人谁也没有注意到，在他们身后那片已经渐渐远去的黑暗里，树林依旧安静得出奇。

于是此刻留下来的，只有女孩清亮的抱怨声、姐姐温柔的笑声，以及重甲随着脚步响起的「锵、锵」轻响。

但或许，正因为一路上的气氛实在太轻松了。

离开第二十四层西北部的迷宫区以后，三个人便沿着外围森林间那条蜿蜒的小径，朝距离这里最近的主街区方向走去。

从交错枝叶间筛落下来的月光，在铺满枯叶与细碎石子的地面上形成一片片摇曳的银白光斑。靴底踩过那些由系统生成，却拥有几乎与现实毫无二致触感的落叶时，便会响起细微而清脆的「喀嚓」声；偶尔还有一两只等级低得连三人都懒得理会的小型夜行怪物，从远处灌木间探出脑袋，确认经过的是远高于自己等级的玩家以后，又迅速钻回阴影深处。

方才那场与超稀有怪物「地狱守门者」之间的激战，已经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连同战斗结束后残留在肌肉里的紧绷感，也随着一路上的谈笑，一点一点消散在夜色里。

加雷斯自己也说不上来，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彻底沉浸进了这场谈话。

走在身旁的两个女孩，明明只有十二、十三岁。

从外表来看，她们甚至还带着尚未完全褪去的稚气。尤其是那个剪着俐落短发、额前戴着白色发带的妹妹有纪，前一刻还为了能够拿多少珂尔去找亚鲁戈买「黑衣剑士」的情报，与姐姐一本正经地讨价还价；被蓝戳破以后，又会像普通的小女孩那样抱住姐姐的手臂撒娇耍赖。

可一旦进入战斗，两个人便会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模样。

刚才面对「地狱守门者」的时候尤其如此。

一个眼神。

一次踏步。

甚至只是剑尖偏转的一个细小角度。

姐妹俩仿佛已经知道彼此下一步准备做什么。

蓝的细剑才刚把怪物的注意力从侧面引开，有纪便已经抢进它露出的死角；加雷斯正面架住怪物沉重的一击时，短发少女甚至无需任何提醒，便抓住那不足一秒的硬直，将「夺命击」准确送进了「地狱守门者」额头中央的弱点。

长期活动于最前线，如今已经担任「圣龙联合」防卫小队小队长的加雷斯，也不得不承认——

单论等级、反应速度与实际剑技，这对双胞胎姐妹已经拥有足以与攻略组成员并肩而立的实力。

所以，和她们聊天确实很愉快。

甚至会让人暂时忘记，这里仍旧是那个HP一旦归零，现实中的生命也会随之结束的死亡游戏。

也正因为如此——

当加雷斯终于注意到「那个」的时候，一切已经太迟了。

「——！」

有什么东西进入了背后。

那股异常的气息几乎与颈侧感受到的冰冷触感同时抵达意识。

噗嗤。

一柄细长的小刀从后方刺入，准确得令人发寒地钻进胸甲与护喉之间那道极其狭窄的接缝。

刀刃擦过金属边缘，发出一声短促的「锵」。

紧接着，便是虚拟身体遭到贯穿时特有的钝痛。

那份痛觉受到SAO系统的限制，远远无法与现实中的真正贯穿伤相比，却足以让人的身体产生本能反应。

加雷斯的双眼骤然睁大。

——小型突刺武器专用剑技。

「透甲」。

而直到刀刃真正刺进身体以前，袭击者的接近竟然几乎没有制造出任何足以触发警觉的声音。

——非金属防具专用技能。

「蹑足」。

两个技能衔接得干净得近乎机械。

前者专门攻击重型防具难以彻底覆盖的接合位置，后者则把接近目标时产生的声响压缩到最低。

这是针对重装玩家而准备的伏击。

最前线无数次与死亡擦肩而过所磨炼出来的反射，在这一刻强行把加雷斯从短暂的空白中拽了回来。

他几乎立刻绷紧全身肌肉。

右脚准备蹬地向前跃出，同时扭转身体，确认袭击者的位置。

在SAO里，即使喉咙遭到切割，也不会像现实肉体那样立刻死亡。

这个世界里的一切，最终仍然由HP系统裁定。

头部、颈部、心脏等重要区域遭受攻击，确实会产生额外伤害；然而对于一个把大量能力点、装备资源乃至技能熟练度都投入防御，拥有庞大HP储量的重装坦克而言，这一刀造成的伤害距离致命还远得很。

只要拉开距离——

就在加雷斯准备迈出第一步时，他忽然察觉到一个更加可怕的事实。

双脚的感觉消失了。

不只是双脚。

从肩膀、手臂，到指尖。

身体像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具被固定在原地的沉重铠甲。

「加雷斯先生！」

两道几乎完全重叠的少女惊叫声，从前方骤然炸开。

下一瞬间，加雷斯那副沉重的身体已经失去了支撑。

他甚至来不及伸手撑住地面，整个人便连同覆盖全身的高级板甲一起向侧面翻倒，狠狠砸进铺满落叶的林地。

锵——！

刺耳的金属撞击声骤然撕裂了方才还残留着笑声的树林。

几片枯叶被厚重铠甲撞得飞了起来。

加雷斯咬紧牙关，第一时间将视线扫向自己的HP条。

HP本身依然保留着相当充裕的余量。

然而原本正常显示的长条外侧，此刻已经多出一圈不断闪烁的绿色光框。

加雷斯的心脏猛然沉了下去。

——麻痹。

「怎么会……」

低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身为承担怪物正面攻击的坦克，加雷斯比大多数玩家都更加清楚异常状态究竟有多危险。

攻击力低一点，可以由队友补足。

移动速度慢一点，可以靠站位弥补。

可是坦克一旦失去行动能力，原本保护队友的盾牌就会瞬间变成躺在地上的铁块。

所以他的抗毒技能早已提升到相当高的程度。普通毒药甚至很难让完整的异常状态图标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可现在——

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能够突破这种程度抗性的高级麻痹毒……

到底是什么人——

「倒了一个！」

一个近乎少年般天真无邪的声音，从加雷斯头顶轻快地落了下来。

那声音甚至带着几分完成小游戏以后邀功似的雀跃。

加雷斯的瞳孔骤然缩紧。

麻痹状态将身体牢牢钉在地面上。他只能竭力转动眼球，一寸、一寸地把视线向上挪去。

首先进入视野的是一双黑色皮靴。

靴底边缘安装着锐利的鞋钉。

再往上，是紧贴双腿的黑色长裤，以及同样漆黑的轻型皮革护甲。

来者右手握着一柄又细又长的小刀。

刀刃表面还泛着一层令人本能感到不适的绿色微光。

——麻痹毒。

而他的另一只手，却悠闲地插在裤袋里。

那副姿态，仿佛刚才从背后放倒的只是一只练级区里随手解决的小怪。

最后，加雷斯看见了他的脸。

或者说——

本应属于脸的位置。

一只宛如粗布头陀袋般的黑色面罩罩住整颗脑袋，只在眼睛的位置挖开两个圆洞。

从那两个洞里投下来的目光，让加雷斯胸口产生了一股远比麻痹状态更加冰冷的感觉。

黏稠。

湿冷。

仿佛那个人正隔着黑色面罩，饶有兴致地打量一只已经失去行动能力，却还活着的猎物。

就在这时，一个玩家游标浮现在加雷斯视野中。

颜色并非平日最熟悉的绿色。

而是——

鲜艳得近乎刺眼的红。

「呀……！」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加雷斯心脏猛地一沉。

他竭力转动视线。

蓝和有纪已经拔出了武器。

蓝右手握着那柄惯用的蓝色细剑，有纪则紧紧握住自己的单手剑。

可此刻站在姐妹俩面前的，还有第二个人。

身材比刚才那个毒小刀使更加矮小。

同样是一身黑。

然而那身装束与轻型皮甲截然不同。

大量近似破布的黑色织物一层层缠绕在身上，细长布条从肩膀、腰侧乃至手臂垂落下来，随着林间夜风缓缓摇摆。

头部罩着一张骷髅形面罩。

两个漆黑眼窝深处，亮着针尖般细小而昏暗的红光。

右手里，则握着一柄极细的剑。

那与蓝使用的细剑属于近似的武器体系，却沿着更加纯粹的突刺性能发展——

刺剑。

而那柄刺剑的剑身，本身便泛着仿佛血液凝固以后留下的暗红色光辉。

只需要看上一眼，加雷斯便能够判断出，那柄武器的等级与性能远远凌驾于蓝手里的细剑之上。

更刺眼的是悬浮在男人身旁的玩家游标。

同样——

鲜红。

蓝与有纪的实力绝对称不上弱。

就在不到一分钟以前，加雷斯甚至还在心里评价，这对双胞胎姐妹无论等级、反应还是实际剑技，都已经足以站进攻略组。

然而——

人与怪物终究是两回事。

面对怪物时，只要判断攻击范围能够命中，身体便能够毫不迟疑地挥剑。

可当剑尖另一端站着一个玩家时——

连接着的，是现实世界里某个人真正活着的身体。

HP归零。

NERvGear随之执行死亡机制。

现实中的生命也会结束。

这道界线，对于从未真正经历过PK的普通玩家而言，比任何楼层Boss的装甲都更加坚硬。

更何况，此刻站在姐妹俩面前的，是那个名字早已逐渐成为艾恩格朗特噩梦的杀人集团。

「……」

骷髅面罩下传来细微而干涩的呼吸声。

男人伸出了左手。

蓝手中的细剑依旧举着。

她的手臂却僵硬得仿佛凝固。

男人就这样走到她面前，伸手握住剑身附近的位置，然后轻轻一抽。

蓝色细剑便从少女僵住的右手里滑了出去。

「……！」

直到掌心突然变空，蓝才像猛然从噩梦中惊醒般睁大双眼。

骷髅面罩男已经将夺来的武器举到自己面前。

借着从树叶间漏下的月光，漫不经心地端详片刻。

「设计、还算、过得去。」

夹杂着「咻、咻」摩擦气音的嗓音，从面罩后一个词、一个词地漏出来。

「就把它、加入我的、收藏品吧。」

蓝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

下一刻，她几乎凭本能伸出双臂，把身旁的妹妹整个抱进怀里。

「小绵……！」

有纪手里的剑还举着。

剑尖依旧指向前方。

只是握着剑柄的那只小手，已经开始颤抖。

最初只是指尖。

然后蔓延到手腕、手臂，最后连纤细的肩膀都跟着微微发颤。

她咬紧嘴唇，褐紫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两个红名玩家，眼眶里却已经浮起一层无法控制的水光。

蓝低下头。

看见妹妹那副模样的瞬间，环住她肩膀的手臂立刻收得更紧。

蓝自己也在发抖。

铠甲下的肩膀正细微而急促地颤动着，脸色同样苍白得近乎透明。

可她仍旧把有纪往自己怀里带。

一只手牢牢护住妹妹，另一只手则覆在有纪脑后，一遍、一遍地轻拍着那头柔软的短发。

就像很久以前，在现实世界那些姐妹俩仍旧睡在同一间房的夜晚。

像每一次妹妹被噩梦惊醒时那样。

「……」

有纪的额头贴在姐姐胸前。

隔着装备与衣料，她依然能够感觉到那一下又一下急促的震动。

咚、咚、咚、咚——

是蓝的心跳。

快得惊人。

和自己的几乎一样。

姐姐也在害怕。

有纪知道。

因为贴着自己后脑的那只手也在抖。

可那只手依然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

于是有纪握着剑的五指又收紧了一点。

剑仍然没有落下。

蓝抬起已经微微泛红的双眼，越过妹妹的头顶，狠狠瞪向眼前两个男人。

倒在地上的加雷斯，也终于彻底看清了他们。

他从未真正与这两个人正面交手。

然而「圣龙联合」本部长期传阅的「需特别警戒玩家」资料里，有几张素描，是任何攻略组成员看过一次以后都很难忘记的。

甚至从某种意义而言，攻略组对这些人的仇恨，还要超过那些盘踞在楼层最深处的Boss。

Boss只是系统制造出的怪物。

攻击玩家，是系统赋予它们的行动逻辑。

而眼前这些家伙——

是玩家。

是明明知道剑刃另一端连接着一个现实世界中的生命，依然主动选择将武器刺向同类的人。

刚才从背后刺中自己、让自己陷入麻痹状态的毒小刀使——

「强尼·布莱克」。

而站在蓝与有纪面前，戴着骷髅面罩、手持血红刺剑的男人——

「赤眼沙萨」。

两个人都是那个杀人公会最高级别的干部。

那么……

如果这两个人同时出现在这里——

加雷斯的思绪骤然一紧。

难道连那家伙也——

骗人的吧。

千万不要。

别开玩笑了。

沙。

一声落叶被踩碎的轻响，从树林另一侧传来。

沙。

又一步。

那脚步一点也不急。

甚至带着一种悠闲得令人窒息的节奏。

仿佛来者已经听见加雷斯心底那几乎变成哀求的声音，于是故意踩着它，一步一步走出来。

加雷斯僵硬地移动眼球。

第三个人从树影之间现身。

长及膝盖的黑色雨披，将高瘦的身体整个笼罩起来。

兜帽压得很低。

双眼几乎完全藏进阴影。

右臂自然垂在身体一侧，手中却提着一柄造型怪异到只要见过一次便很难忘记的大型短刀。

厚重。

宽阔。

近乎四角形的刀身，宛如屠夫用来剁碎骨肉的切肉菜刀。

刀刃却泛着凝固血液般的暗红色。

加雷斯的嘴唇动了好几次。

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

最后，才终于挤出那个名字。

「…………『PoH』…………」

声音正在发抖。

连他自己都听得出来。

——杀人公会「微笑棺木」。

这个组织并非从死亡游戏开始的第一天便已经存在。

SAO开始后的最初一年里，所谓犯罪玩家，大多依然以利益为主要目的。

凭人数优势包围独行玩家或人数较少的小队。

逼迫对方交出珂尔、装备、稀有道具。

那已经足够卑劣。

却仍旧保留着一个任何人都能够理解的理由——利益。

后来，一些思想更加激进的红名玩家逐渐聚集到一起。

他们给出了另一种答案。

——既然这里是死亡游戏，那么杀人又有什么不对？

现实世界里的玩家肉体正处于完全潜行状态，意识无法控制哪怕一根手指。

HP归零以后，真正向现实大脑发出致命微波的是NERvGear。

制造这套系统的人，是茅场晶彦。

于是，一套疯狂得近乎荒谬的说辞，被包装成了所谓的「道理」。

真正执行死亡的是机器。

真正设计规则的是茅场晶彦。

既然游戏拥有这项机制——

那就享受它。

甚至把杀死其他玩家称为「游戏赋予玩家的权利」。

这种思想如同缓慢渗透血液的剧毒，在犯罪玩家之间一点一点扩散。

越来越多已经跨过第一次界线的人被它吸引，最后一步步走进真正以杀戮本身为目的的疯狂PK。

而最早、也最擅长把这种毒液灌进别人耳朵里的男人——

此刻就站在加雷斯面前。

PoH。

那个名字听起来甚至带着一点滑稽。

藏在兜帽阴影里的目光，却冷得像冰。

他走到加雷斯身旁。

低头看了一眼。

「把他翻过来。」

强尼·布莱克立刻发出一阵愉快的笑声。

带着鞋钉的靴尖探到加雷斯腹部下方，像准备翻动一件掉在路边的笨重物品般用力。

「——！」

有纪猛地动了一下。

她几乎已经从姐姐怀里探出半个肩膀。

握着单手剑的右手也在同一瞬间向前送去。

「小绵！」

蓝骤然收紧双臂。

妹妹刚刚向前探出的身体，被她硬生生重新按回怀中。

「姐姐……！」

「别过去……！」

蓝的声音同样在发抖。

有纪胸口急促起伏。

眼泪已经从眼角滑过脸颊。

她依旧死死抓着剑柄，剑尖也依旧朝向前方，身体却被姐姐牢牢圈在怀里。

骷髅面罩缓缓转过来。

赤眼沙萨眼窝里的两点红光，静静落在姐妹身上。

「咻……咻咻……」

他笑了。

那阵声音像某种湿冷的东西，沿着有纪的脊背一点一点爬上去。

「WoW……姑且算是条不大不小的鱼吧！」

第三个人的声音却意外地富有弹性。

甚至称得上充满活力。

「这不是圣龙联合里的小队长大人吗？上次带队围剿我们的时候不是很威猛哦！怎么现在这副模样的？」

PoH微微低下头。

兜帽依旧遮住大半张脸，只有一缕黑发从阴影间垂落，被夜风轻轻拨动。

加雷斯死死咬住牙。

恐惧已经沿着脊柱渗入四肢百骸。

然而他的思绪仍有一部分固执地运转着。

为什么？

为什么三个人都会在这里？

微笑棺木的三大巨头。

几乎也是整个艾恩格朗特红名玩家中最危险的三个名字。

PoH。

强尼·布莱克。

赤眼沙萨。

三个人同时现身第二十四层，而且还是远离主街区、位于迷宫外围的这片森林。

怎么想，都不可能只是出来闲逛。

他们是冲着某个人来的。

蓝和有纪？

可能性很低。

这对双胞胎姐妹的等级与实际身手确实惊人，却长期活动在较低楼层，从未正式加入最前线攻略，在攻略组里也没有足以让微笑棺木最高层专程出动的知名度。

那么——

自己？

加雷斯。

圣龙联合防卫小队的小队长。

最近那次上层野外Boss讨伐中，他的表现相当亮眼，甚至得到了领导层公开表扬。

只要接下来继续保持这样的成绩，防御部总队长的位置已经算不上遥不可及。

可是……

还是不对。

今天自己离开第五十六层本部时，并没有告诉其他公会成员具体去向。就算几个与自己关系较为密切的人隐约知道他准备去低层与朋友会合，也并不知道具体楼层，更不可能知道蓝与有纪选择的狩猎区域。

姐妹俩更没有泄露消息的理由。

此刻，那个只有十二、十三岁的姐姐，就在不远处紧紧抱着自己的双胞胎妹妹。

蓝的脸上毫无血色。

她自己也在发抖。

怀里的有纪同样如此。

可那个短发女孩直到现在，都没有放下手中的单手剑。

而赤眼沙萨那柄暗红色刺剑，就横在姐妹面前。

即使某个微笑棺木成员恰巧在第二十四层主街区看见自己独自前来与姐妹会合，再联络PoH、强尼与沙萨——

也太快了。

除非这三个人原本就在这一层。

难道真的是自己倒霉到了这种程度？

恰好撞上为了其他事情来到这里的三个疯子，还把蓝和有纪一起——

「看到你这副充满curious表情的face——」

PoH突然笑了。

加雷斯的思绪戛然而止。

「我看还是告诉你实情吧！好让你die也die得瞑目一点。」

加雷斯瞳孔微缩。

PoH像在酒馆里谈论一件有趣的小道消息般，随意摊开左手。

然后说出了一个名字。

「格拉姆。」

「……！」

那一瞬间，加雷斯甚至忘记了呼吸。

格拉姆。

圣龙联合另一支防卫小队的小队长。

曾经长期受到领导层期待的人。

最近一段时间，随着加雷斯在数次大型战斗中连续立功，两人在公会内部获得的评价逐渐开始发生变化。

尤其是在那次上层野外Boss讨伐以后，领导层已经明确透露过——

只要加雷斯继续保持表现，未来很可能进一步接触防御部总队长的位置。

而现在——

答案已经摆在眼前。

格拉姆付出了一笔巨额珂尔。

收钱的人，是微笑棺木。

那笔金额甚至大到了足以让这个杀人公会最顶层的三个人亲自出动。

只是，看着强尼从面罩圆洞里投下来的那种黏稠目光，再看看赤眼沙萨此刻握住刺剑、仿佛已经迫不及待般微微晃动的手腕，加雷斯忽然连那笔珂尔究竟占了多少分量，都无法判断了。

也许，对于这三个人而言——

报酬只是一份顺手拿走的附赠品。

真正吸引他们亲自来到这里的东西，从一开始就简单得令人发冷。

这里有人可以杀。

「……混蛋……」

加雷斯喉咙里挤出低哑的声音。

原来如此。

不是自己在攻略中得罪了哪个敌对公会。

甚至不是来自某个陌生人的仇恨。

真正把刀递给微笑棺木的人——

与他戴着同一个公会徽章。

PoH轻轻笑了一声。

随后偏过头。

「沙萨。」

骷髅面罩转了过来。

那一瞬间，有纪怀里的身体明显僵住。

赤眼沙萨迈步走向倒在地上的加雷斯。

「等等……」

有纪猛地从姐姐胸前抬起脸。

蓝却像已经从那个动作中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小绵，别看！」

她用力将妹妹重新压进自己怀里。

手掌牢牢护住有纪的后脑。

下一秒——

血红色的剑光划破夜色。

噗嗤。

刺剑笔直贯入加雷斯胸口正中央。

「呃……！」

高大的身体猛然一震。

加雷斯视野里的HP条骤然缩短。

绿色消失。

越过黄色。

坠入橙色。

最后一口气滑进危险的红色区域。

「……！」

有纪被姐姐紧紧抱着。

蓝已经竭力把她整张脸藏进自己胸前。

可姐姐的手臂与身体之间，仍旧留下了一道极其细小的缝隙。

有纪看见了。

她看见那条变成红色的HP。

也看见赤眼沙萨拔出了刺剑。

剑尖在夜色中划出一道短促的暗红色轨迹。

紧接着——

第二次刺出。

噗嗤。

这一次，是喉咙。

「————」

有纪张开嘴。

声音却停在喉咙最深处。

下一瞬间——

加雷斯的HP归零。

那个刚才还走在她们身边，铠甲随着步伐发出规律金属声的高大男人，身体表面瞬间浮现出无数发亮的裂纹。

裂纹迅速扩散。

然后——

啪锵！

碎了。

无数蓝白色多边形碎片向四面八方迸散。

树林一瞬间被那片冰冷的光照亮。

「……」

有纪一动不动。

甚至忘记了眨眼。

几分钟前——

加雷斯明明还在那里。

「过奖了，蓝小姐、有纪小姐！」

那个有一点得意，又带着豪爽笑意的声音，似乎还留在耳边。

他说，自己现在穿的装备，是姐妹俩当初忍痛割爱交给他的。

他说，那份恩情自己还没有好好报答。

他说蓝传来讯息，说需要一个坦克，所以自己马上从第五十六层本部赶下来了。

他说——

下次需要坦克的话，也务必叫上他。

他说——

和蓝小姐、有纪小姐一起组队，真的很愉快。

甚至就在不久前，他还厚着脸皮问今晚的大餐有没有自己的份。

明明全部都是刚刚才发生的事。

可是现在——

那里已经空了。

最后几片蓝白色碎屑漂浮在林间。

像失去温度的萤火。

一片。

又一片。

熄灭。

有纪的瞳孔一点一点放大。

她下意识盯着加雷斯刚才躺着的位置。

像只要再等一会儿，那个高大的身影便会重新出现。

会重新拍着胸甲。

会重新笑起来。

会再说一句「有纪小姐，你到底要问几次啊」。

可是那片地面始终空荡荡的。

有纪的视线缓缓向上移动。

先是空无一人的林地。

然后——

是那柄仍旧泛着血红光辉的细长刺剑。

再往上。

骷髅。

漆黑的眼窝。

以及深处那两点昏暗的红光。

「……！」

有纪猛地吸了一口气。

握剑的五根手指骤然收紧。

「小绵……」

蓝还抱着她。

姐姐的声音就在头顶。

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脑，一下一下抚过短发。

可是那只手本身，也抖得厉害。

蓝已经拼命挡住妹妹的视线。

已经把有纪的脑袋紧紧压进怀里。

可那道缝隙还是存在。

而有纪——

看见了。

赤眼沙萨喉咙深处响起低低的笑声。

「咻……咻……」

那阵声音，与方才玩家身体碎裂的「啪锵」声一起，像两枚冰冷的钉子，被硬生生钉进了有纪的记忆。

「哈哈哈哈哈哈——！」

强尼笑了起来。

PoH也笑了。

三个人的笑声交叠在夜晚的树林里。

刺耳得像刀刃缓缓刮过金属。

有纪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理解了一件远比「死亡游戏」四个字本身更加可怕的事情。

刚才那个人死了。

真正地死了。

而杀死他的人——

正在笑。

PoH慢慢把视线转向姐妹。

「那么……」

他轻轻歪了一下脑袋。

语气甚至带着几分正在考虑下一场游戏该怎么玩的悠闲。

「虽然很想马上说一句It's showtime……但是这两个小girls要怎么玩比较好呢……」

「就玩那个吧，头儿！」

强尼·布莱克几乎立刻兴奋起来。

尖细的声音像个突然想起自己最喜欢游戏的孩子。

「『互相残杀，活下来的家伙就饶他一命』游戏！」

他朝姐妹俩望去。

「这两个小娃样子长得那么像，怎么看都是双胞胎姐妹吧？就让这两姐妹为了活命互相残杀，好像很精彩的。」

蓝的身体剧烈颤了一下。

环住有纪的双臂几乎在同一瞬间收紧。

仿佛仅仅听见那句话，都足以让她想把妹妹整个藏进自己的身体里。

「……姐姐……」

有纪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嘴里虽然这么说——」

PoH懒洋洋地插了进来。

「上次还不是把最后留下来的家伙给干掉了。」

「啊、啊——！」

强尼顿时像被人提前揭穿游戏结局似地夸张叫起来。

「现在讲出来就玩不成了啦，头儿！」

「咻……咻咻……」

赤眼沙萨也笑了。

而他的右手里——

还握着刚刚刺穿加雷斯心脏与喉咙的剑。

骷髅面罩缓缓转向姐妹。

这一刻，真正的恐怖终于穿透了蓝一直勉强维持的支撑。

她紧紧闭上双眼。

将妹妹整个抱进怀里。

自己的武器已经被赤眼沙萨夺走。

周围站着三个拥有丰富杀人经验的微笑棺木最高层干部。

而她怀里——

是那个与自己拥有几乎同一张脸，从出生以前便已经陪伴着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以后也始终没有离开过自己身边的妹妹。

「小绵……」

蓝把脸贴近妹妹柔软的短发。

有纪依然握着剑。

那柄单手剑直到这一刻也没有离开她的右手。

可她的左手已经下意识抓紧姐姐胸前的衣襟。

蓝能够感觉到妹妹在发抖。

有纪也能够感觉到姐姐在发抖。

两个几乎在同一刻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女孩，就这样在三个杀人者面前紧紧抱住彼此。

PoH右手握着的那柄造型近似切肉刀的大型短刀，正式名称为——

「切友菜刀」。

那是一柄由怪物掉落，性能甚至超越当前最高等级铁匠所能锻造武器的「魔剑」。

蓝和有纪当然不知道那些具体数据。

此刻，那些数据也已经失去了意义。

因为最直观的证明——

刚刚就在她们眼前发生了。

加雷斯死了。

「头儿。」

赤眼沙萨忽然开口。

那种夹杂着「咻咻」气音，一个词、一个词断开的声音，让有纪握剑的手指瞬间变得冰冷。

「这两个、丫头、就交给、我吧。」

「喂喂……」

强尼立即发出不满的声音。

「你刚刚才干掉了那个圣龙联合小队长，这两个小妮子怎么说都应该一人一个交给我和头儿来过把瘾吧！」

赤眼沙萨缓缓摇头。

「上一次、你、和、头儿、没有、通知我、就出动、灭了一整个、小公会。」

血红色的剑尖轻轻晃动。

「我、还没和、你们算。」

他停顿了一下。

「这一次、怎样都、要交给我了。」

强尼明显不满地转头望向PoH。

PoH只是摊开双手。

「Well，反正他说的是truth——」

藏在兜帽阴影里的嘴角似乎扬了起来。

「就让他爽快一下好了！」

「咻……」

赤眼沙萨转过身。

有纪的呼吸一下停住。

那柄剑，也随着他的身体转了过来。

刚才刺穿加雷斯心脏的剑。

刚才刺穿加雷斯喉咙的剑。

刚才让那条HP从绿色一路跌入黄色、橙色，最终坠进红色区域的剑。

刚才让一个还在和她们说话、还答应以后继续一起组队的人，在自己眼前化作漫天多边形碎片的剑。

现在——

正对着她。

以及蓝。

沙。

赤眼沙萨迈出第一步。

有纪握剑的手开始发抖。

沙。

第二步。

她把剑柄握得更紧。

触感明明清清楚楚地贴在掌心。

缠绕在握柄上的材质。

护手抵住食指侧面的感觉。

剑本身的重量。

所有东西她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可是那只手却像突然变得陌生。

眼前反复出现的，是方才那两次突刺。

红色剑光。

加雷斯的胸口。

骤降的HP。

第二剑。

喉咙。

归零。

碎裂。

「小绵……」

蓝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有纪抬起眼睛。

她看见姐姐苍白的下巴。

看见姐姐紧紧咬住的嘴唇。

也感觉得到环在自己身体周围的双臂依旧在颤抖。

姐姐也会死。

那个念头仿佛一根冰冷的针，猛然刺进有纪胸口。

「……姐姐。」

她重新握紧单手剑。

右手依然抖得厉害。

泪水已经顺着脸颊滑到下巴。

可她的身体，却在蓝怀里微微向前倾了一点。

「小绵！」

蓝立刻将她抱紧。

有纪的脚尖已经朝前挪出了极小的一步。

她想站出去。

至少——

她的身体确实向前移动了。

然而下一瞬间，加雷斯碎裂的画面再次毫无预兆地闯进视野。

啪锵——

有纪整个人僵住。

刚刚迈出的那一点距离，再也无法继续。

赤眼沙萨仍在靠近。

手里的刺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每晃一下，有纪仿佛都会看见它重新刺进加雷斯胸口。

她的视线渐渐被那张骷髅面罩牢牢吸住。

更准确地说——

是那两个漆黑眼窝深处的红点。

那双眼睛刚才看着加雷斯死去。

看着她想冲出去。

看着姐姐把她抱住。

看着她掉眼泪。

然后——

笑了。

现在，那两点红光正在一点一点靠近。

有纪咬紧牙关。

她手里明明握着剑。

她已经用这柄剑击倒过不知道多少怪物。

就在今天，她甚至亲手将「夺命击」送进了超稀有怪物「地狱守门者」的额头。

面对怪物时，她从来不会怀疑下一剑应该刺向哪里。

可是这一刻——

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觉到：

握着一柄剑。

以及——

让这柄剑刺进一个活生生的人。

是两件截然不同的事。

而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个人，早已经跨过了这条界线。

就在刚才。

就在她眼前。

用现在正朝她逼近的这柄剑。

沙。

脚步声又近了一些。

有纪的肩膀狠狠颤了一下。

蓝随即把妹妹抱得更紧。

那副同样因为恐惧而颤抖的身体，几乎整个挡在有纪前方。

有纪也下意识抓紧姐姐。

左手攥着姐姐胸前的衣料。

右手——

仍旧握着剑。

始终没有放开。

剑尖因为颤抖而不断轻轻晃动。

可它依旧朝着赤眼沙萨。

红色的眼睛。

血红的刺剑。

苍白的骷髅面罩。

一声又一声踩过枯叶的脚步。

以及方才从姐姐怀抱那道狭窄缝隙里看见的——

漫天散开的蓝白色多边形碎片。

所有东西逐渐叠在一起。

像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深深压进那个只有十二、十三岁的女孩记忆最深处。

赤眼沙萨依然一步一步朝姐妹俩逼近。

那柄刚刚贯穿加雷斯心脏与咽喉的细长刺剑，垂在他的右手里。

剑身残留着尚未完全散去的血红色光辉。

骷髅面罩深处，两点昏暗红光宛如嵌进夜色的炭火，随着他的脚步一点一点靠近。缠绕全身的黑色破布被夜风拨动，末端拖过草叶，发出细微而令人牙根发紧的摩擦声。

蓝紧紧抱着怀里的妹妹。

一只手环住有纪肩背。

另一只手依然护着她的后脑。

怀里的纤细身体还在轻轻发颤。

蓝自己的身体同样冰冷。

肩膀也止不住细微的战栗。

可她仍旧一遍又一遍抚过妹妹的短发。

像小时候每一次有纪从噩梦中惊醒的时候。

像只要自己继续这样抱着她，继续这样摸着她的头，眼前所有可怕的东西最终都会像那些童年的噩梦一样，在天亮以后消失。

只是这一次——

这里是艾恩格朗特。

眼前的红色游标不会因为睁开眼睛而消失。

蓝低下头，把脸轻轻贴近妹妹的发顶。

有纪闻得到姐姐身上那股已经熟悉到近乎安心的气息。

也听得到她急促的心跳。

咚、咚、咚、咚。

姐姐害怕。

她也害怕。

她们从出生开始便拥有几乎一样的脸，此刻甚至连身体颤抖的频率都像要重叠到一起。

可有纪仍然握着剑。

蓝也仍然抱着她。

一个没有松开妹妹。

另一个没有松开自己的剑。

沙。

赤眼沙萨又向前一步。

「嘶……嘶……」

骷髅面罩之后，再一次漏出蛇一般黏腻而干涩的呼吸声。

血红色的刺剑，在摇曳的月光下轻轻一闪。

就在这一刻——

有纪忽然感觉到了什么。

最先抵达意识的，并非声音。

而是脚下。

隔着长靴厚实的鞋底，一丝极其微弱的震动从森林小径的另一端传来，沿着湿润而坚实的泥土地面，一下一下，轻轻碰触着她的身体。

咚、咚、咚。

咚、咚、咚。

原本被蓝紧紧护在胸前的有纪，脸颊微微动了一下。

那股震动让她本能地想起了方才加雷斯身披重甲倒地时传来的冲击。可仔细感觉，又与那一声沉重而短促的震响截然不同；也不像大型怪物穿行森林时会造成的杂乱震颤。

它拥有一种异常清晰的规律。

像某种沉重的东西正以固定的间隔反复撞击地面。

起初还很遥远。

可是仅仅数秒之后，那节奏便迅速变得鲜明起来。

咚咚咚、咚咚咚——

有纪仍旧缩在姐姐怀里，右手牢牢握着那柄直到现在都未曾松开的单手剑。泪痕还留在脸颊上，指尖也依旧因为方才目睹的惨剧而微微发颤，可她已经下意识屏住呼吸，侧耳捕捉那越来越近的动静。

有什么东西正在奔跑。

而且——

速度极快。

当有纪终于确信那并非恐惧制造出来的错觉时，原本只能透过脚底感觉到的震动，已经化成了耳朵能够清楚捕捉到的低沉声响。

那是连续不断的——

马蹄声。

下一瞬间——

「嘶——！」

PoH从兜帽深处发出一道短促而尖锐的吸气声。

那是自从他现身以来，第一次如此明显地对某件意料之外的事情作出反应。

强尼·布莱克几乎与他同时动了。

刚才还因为能够继续「玩弄」眼前两个女孩而显得兴奋异常的毒小刀使，整个人的气息陡然变得锐利。他插在裤袋里的左手抽了出来，右腕轻轻一翻，那柄泛着诡异绿色微光的淬毒小刀立刻横到胸前；脚尖随即猛蹬地面，「蹑足」技能几乎成为了身体的一部分，让他整个人宛如一道贴着地面的黑影，无声地向后飞退出数步。

「啧。」

赤眼沙萨也明显不悦地咂了下舌。

刚才PoH才把眼前这两个女孩交给他。

他甚至已经开始端详姐妹俩，像挑选猎物般决定究竟该先从哪一个下手。那柄刚刚贯穿加雷斯心脏与咽喉的血红刺剑，也已经随着脚步一点一点逼到了她们面前。

偏偏就在猎物近得几乎伸手可及的时候——

有什么东西闯进来了。

沙萨手腕一转。

血红色刺剑在夜色中划出一道细长残光，缠绕全身的破烂黑布随动作骤然扬起。他也迅速向后跃开一步，与蓝、有纪之间重新拉出一段距离。

蓝随即察觉到了异样。

她原本一直低着头，把妹妹牢牢护在怀里，此刻终于抬起那张仍然苍白的脸，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有纪感觉到了姐姐身体的变化。

「姐姐……？」

她轻轻动了一下。

蓝环在她肩背上的手依旧没有松开，却也没有再把妹妹的脸压回胸前。

于是有纪终于从那份熟悉而温暖的怀抱里稍稍抬起头，贴着姐姐的肩膀，与她一起望向森林小径深处。

然后——

她看见了光。

一道白色的磷光。

它出现在密林尽头最浓重的黑暗里。

最开始，只有针尖般大小。

在大片漆黑树影之间，那一点苍白甚至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可它正在沿着森林小径笔直逼近，而且快得惊人。

一次。

两次。

三次。

白光不断上下跃动。

每一次跃动，都与越来越清晰的沉重低响完全重合。

咚咚咚咚——！

有纪睁大了眼睛。

那团苍白的光迅速膨胀。

树影被撞开。

枝叶剧烈摇晃。

几秒之后，她终于看清了。

那根本不是一团光。

而是一匹马。

一匹全身漆黑，几乎与第二十四层的夜色融为一体的高大黑马。

包覆在四只马蹄周围的苍白冷焰，随着疾驰一次又一次迸散。每当马蹄重重踏上地面，都会炸开一小片细碎的白色光屑，随即又在后方迅速熄灭。

黑马沿着狭窄林道高速奔驰。

四蹄扬起湿润的泥土、枯叶与草屑，苍白冷焰则在漆黑森林间拖曳出一道断断续续，却异常鲜明的白色轨迹。

而在马背上——

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同样一身黑。

长及膝间的黑色长大衣被迎面而来的狂风完全掀起，衣摆在身后猎猎翻卷。黑色短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背后斜负着一柄同样漆黑的单手剑，剑鞘与少年的身影几乎一同融进夜色。

唯有马蹄迸出的苍白光焰一次次映亮他的侧脸。

亮起。

熄灭。

再亮起。

在那短短的一瞬间，有纪甚至产生了一种近乎荒谬的错觉。

那仿佛并非一个普通玩家。

而是一名骑着黑马，从冥府最深处一路踏碎黑暗而来的不死骑士。

马蹄声越来越响。

咚咚咚咚咚——！

沉重而密集的轰鸣直接冲进耳膜，甚至连脚下的土地都跟着轻轻震动起来。

「嘶——！」

黑马猛然昂首，发出一道尖锐而高亢的嘶鸣。

而有纪那双褐紫色的瞳孔，也随着马背上的身影越来越清晰，一点一点睁大。

她见过那个身影。

更准确地说——

她已经追逐那个身影很久了。

从亚鲁戈那里一次又一次买来的情报。

玩家之间偶尔流传的消息。

自己曾经亲眼见过的，那个在第一层楼层Boss攻略结束以后，面对无数人的责骂与敌意，却独自扛下「封弊者」这个名字的背影。

还有攻略组不断向更高楼层推进以后，一次又一次传回低层的战斗记录。

总是站在最前面。

总是在最危险的位置。

与那个号称「阿修雷」的伙伴并肩作战。

一次又一次从Boss手里抢下LA。

以及那个如今在艾恩格朗特已经几乎成为传说的称号——

无数原本只能从情报文字、传闻与记忆中拼凑出来的碎片，在这一刻骤然重合。

全部落在眼前那个骑着黑马，沿着林道疾驰而来的少年身上。

「……」

有纪忘记了呼吸。

甚至连握剑的手，在这一瞬间都仿佛停止了颤抖。

下一秒——

黑马冲出了树林。

「——！」

它几乎以一种蛮横得令人心惊的方式，直接切入微笑棺木三人与双胞胎姐妹之间。

马背上的少年猛地向后拉紧缰绳。

「吁——！」

「嘶————！」

黑马发出一声几乎刺破夜空的长嘶，后腿重重蹬住地面，两只前蹄高高扬起。

庞大的黑色身躯几乎直立起来。

鼻孔猛烈喷出两股白色热气，四蹄周围尚未完全熄灭的苍白冷焰随着动作溅向草地，化作一片转瞬即逝的白色光点。

那股连人带马高速冲入战场的气势，宛如一堵突然从黑暗中撞出来的墙。

PoH向后滑开一步。

强尼立即侧身拉开距离。

赤眼沙萨也抬起刺剑，再度退后。

刚才还把加雷斯当成猎物杀死，又一步一步逼着姐妹俩走向死亡的三个人——

再一次，被迫退开了。

蓝依旧抱着有纪。

只是这一回，她没有再把妹妹的脸护进胸前。

因为连她自己都怔怔望着眼前的黑色身影。

她也认出来了。

然而——

就在这个登场已经传奇得几乎足以让人忘记呼吸的下一秒。

「呜哇——！」

马背上的少年突然发出一声惊叫。

他显然已经用尽全力拉住缰绳，可身体完全没有跟上黑马急停时产生的惯性。

黑马高高扬起前蹄。

少年身体向后一仰。

然后——

整个人从马背后方滚了下来。

「碰咚！」

屁股结结实实地撞上草地。

「痛死了！」

一声毫无英雄气概可言的惨叫，就这么干脆地从少年嘴里冲了出来。

「……」

有纪呆住了。

她甚至一时间忘了自己几分钟前才亲眼目睹一个人在眼前死去。

可是让她怔住的，并不是眼前那副与方才「冥府黑骑士」形象相差十万八千里的狼狈模样。

而是——

那个声音。

她听过。

很久以前就听过。

后来又在许许多多次关于那个人的回忆里，一遍一遍想起来。

熟悉得甚至不需要再经过任何确认。

黑衣少年坐在草地上，皱着脸吸了口气，一只手揉着撞疼的腰，另一只手居然还牢牢抓着黑马的缰绳。

「嘶……」

黑马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副模样甚至让人怀疑，这匹NPC马是不是也在嫌弃自己的骑手。

少年撑着地面，很快重新站了起来。

而就在他站直身体的那一刻，方才因为摔马而产生的滑稽感，也迅速从他身上褪去。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蓝身上。

接着——

落在蓝怀里的有纪身上。

有纪还在流泪。

白色发带已经在刚才的挣扎里微微歪斜。

姐姐的双臂依旧牢牢圈着她。

而她自己的右手——

直到现在，仍然握着那柄单手剑。

少年的视线只停留了极短的一瞬，随即转过头，看向另一边的三名红名玩家。

PoH。

强尼·布莱克。

赤眼沙萨。

再然后——

他的目光扫过加雷斯原本倒下的位置。

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下被重甲压乱的落叶，以及几粒尚未来得及彻底消散的蓝白色多边形光屑。

短短几秒。

黑色眼眸里的神色沉了下去。

「……还是赶不上吗？」

声音很轻。

刚刚还坐在地上揉着腰喊「痛死了」的少年，咬紧了牙。

「可恶……要是我能再快一点……」

少年向前跨出一步。

黑色长大衣的衣摆从草叶间轻轻掠过。

又一步。

随后，他停了下来。

就这样站在了蓝与有纪身前。

「……」

有纪的视线落在那道背影上。

那个位置——

就在几分钟前，加雷斯还站着。

那时候，高大的坦克穿着厚重铠甲，背负巨大长枪，笑着说自己的防御力很有自信；说只要姐妹俩下次需要坦克，就一定要再叫上他。

现在，宽阔的重甲已经随着主人一起化成蓝白色碎片，消失在这片森林里。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远比加雷斯单薄得多的黑色背影。

有纪握着剑的手，悄悄收紧。

艾恩格朗特里并不存在那种可以直接收进物品栏，需要时再以道具形式召唤出来的坐骑。

只有部分规模较大的城镇与村落，设有由NPC经营的厩舍。玩家可以支付一笔价格相当可观的珂尔租借马匹，也能够租用牛车，搬运那些数量过多，或因为特殊任务限制而无法收入道具库的货物。

然而，这些动物的操控远比外表看起来困难。

马匹拥有各自独立的行动AI。

玩家必须学会使用缰绳，也必须掌握身体重心、奔跑速度与转向之间的平衡。加上租金昂贵，练习本身又极其耗费时间，在这个每天都必须考虑练级、剑技熟练度、装备维护、收入乃至生存本身的死亡游戏里，愿意专门花费大量时间钻研骑术的玩家少得可怜。

眼前这个人——

显然也不属于那些少数派。

否则，他刚才就不会以仿佛传说中的黑骑士般的气势冲出树林，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屁股从马背上滚下来。

可也正因为如此——

有纪望着那道背影的眼睛，反而一点一点睁得更大。

他不擅长骑马。

可他还是骑着马来了。

那个自己偷偷花掉辛苦赚来的珂尔，一次又一次向亚鲁戈购买消息的人。

那个一直存在于传闻、攻略记录、情报与憧憬里的身影。

如今真的站在了自己和姐姐面前。

攻略组最著名的独行玩家之一。

被无数玩家称作——

「黑衣剑士」的桐人。

蓝同样怔怔看着他的背影。

她当然知道妹妹究竟花了多少心思追着这个人的消息。

也不知道多少次在有纪兴冲冲谈起「亚鲁戈说黑衣剑士最近又……」的时候，故意笑着揶揄一句：

——小绵，你今天又把多少珂尔送进亚鲁戈的钱袋了？

每当这个时候，有纪总会先心虚地缩一下肩膀，然后抱住她的手臂撒娇，试图把事情蒙混过去。

蓝知道妹妹憧憬这个人。

因为第一层发生的事情。

因为那些不断从攻略最前线传回来的传闻。

也因为有纪每一次提到「黑衣剑士」时，眼睛里都会亮起和平时稍微不同的光。

只是蓝大概也从未想过——

这个曾经在第一层救过她们，也一直存在于妹妹话题里的黑衣少年，有一天真的会在姐妹俩距离死亡只剩下几步的时候，以这种方式再次闯进她们眼前。

桐人忽然回过头。

黑色眼眸先落在蓝身上。

随后移向被姐姐牢牢护在怀里的有纪。

视线交会。

「……！」

有纪下意识屏住呼吸。

桐人什么也没有说。

只是朝姐妹俩轻轻点了一下头。

动作短得几乎只有一瞬。

像是在说——

已经没事了。

也像只是单纯确认，她们两个还活着。

有纪握着剑柄的手，却在那一瞬间微微收紧。

随后桐人重新转身，用力拉动缰绳，让黑马掉转方向。

「好了，谢啦。」

他伸手拍了拍马屁股。

随着租借契约解除，黑马立刻迈开四蹄，沿着来时的小径重新跑向森林深处。

只是这一次，背上少了那个拼命催促它的骑手，马蹄声顿时从方才仿佛要把整片树林撞开的轰鸣，恢复成了普通而规律的节奏。

咚咚咚……

声音渐渐远去。

苍白的马蹄焰也一点点消失在黑暗里。

桐人只目送了它一瞬。

随即转回身。

「哈罗，PoH。好久不见了。」

他甚至抬起一只手，像在街道上偶遇一个许久不见的熟人。

「你怎么还是那种逊毙了的打扮啊？」

「……你没资格说我。」

PoH兜帽下立刻传来低沉的回答。

「……」

一身黑色长大衣。

一身黑色长雨披。

两个从头到脚几乎只剩黑色的人，就这样隔着数米距离彼此看了一眼。

以眼前的画面而言，PoH那句反驳竟然拥有异常充分的说服力。

可这点近乎荒诞的气氛只存在了一瞬。

下一句话响起时，森林里的温度仿佛重新降了下来。

「话说你这家伙……为何会出现在here？」

PoH的声音依旧维持着那种独特的轻佻腔调。

日语之间夹着突兀的英语。

尾音甚至还带着一点笑。

可那份笑意底下，已经多出一股浓得几乎能够用皮肤触碰到的杀气。

面对麻痹倒地的加雷斯时，他像在欣赏一场余兴节目。

面对蓝和有纪时，他还有闲情逸致与强尼讨论究竟该怎样让这对双胞胎姐妹死得更加「有趣」。

可黑衣剑士出现以后——

那份游刃有余里，第一次混进了真正的戒备。

「要问为什么吗？」

桐人没有立刻回答。

黑色眼眸微微侧过。

「那我先问你。」

他的声音依然很平静。

「圣龙联合的加雷斯——是不是被你们杀害了？」

「没错。」

回答的人是赤眼沙萨。

他依旧维持着随时能够突刺的战斗姿势。

骷髅面罩后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个词之间都夹着那种令人牙根发紧的摩擦气音。

「是我、亲手、杀死的。」

那两点红光微微一动。

「那又、如何？」

「……！」

有纪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刚才那两次刺击毫无预兆地重新闪过脑海。

蓝几乎立刻感觉到了妹妹身体的变化。

「小绵……」

她没有把有纪重新藏起来，只是将环在妹妹肩上的手臂收紧几分，掌心轻轻覆在那头短发上。

有纪贴着姐姐。

手中的剑依旧握着。

桐人的眼神也在那一瞬间变了。

一道极深的懊恼从黑色瞳孔里掠过。

他的牙齿轻轻咬紧。

下一秒——

锵！

清澈而锋利的金属声划破树林。

黑色长剑从背后的剑鞘中骤然出鞘。

宽阔修长的漆黑剑身，在零碎月光下泛起冰冷的反射光。

「阐释者」。

如今几乎已经与「黑衣剑士」这个称号联系在一起的代表性武器。

桐人把剑自然垂在右侧。

剑尖斜斜指向地面。

动作看似松弛，身体的重心却已经落在随时能够前进、后退或横移的位置。

「你这丑陋的骷髅头……」

他的视线落在沙萨脸上。

「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赤眼沙萨』吧。」

沙萨握剑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桐人继续说道：

「加雷斯的一名伙伴发现，有同公会成员花钱买凶，准备趁他外出的时候杀掉他。」

PoH没有出声。

「那个人来不及亲自阻止，所以委托我赶过来，确保加雷斯的安全。」

说到这里，桐人的声音停顿了一瞬。

握住阐释者的五根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可是……」

他垂下眼帘。

「没想到还是迟了……」

那句话很轻。

轻得甚至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可站在他身后的有纪，却听得清清楚楚。

她怔怔望着眼前的黑色背影。

这个人已经赶得那么快了。

快到宁可支付价格昂贵的租金。

快到骑上一匹自己明显驾驭得很生疏的马。

快到沿着森林小径一路疾驰而来。

快到冲进这里以后，连怎样漂亮地下马都顾不上，直接一屁股摔进草地。

可是——

他依然觉得自己应该更快一点。

如果还能再快一点，加雷斯也许就……

有纪握住剑柄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桐人已经重新抬起脸。

随后，他忽然回过头。

黑色眼眸越过肩膀，再一次看了看蓝。

也看了一眼仍然紧紧依偎在姐姐怀里，却始终握着单手剑的有纪。

然后，他回身面对三人。

「而且看来——」

声音恢复了平稳。

「你们这三个低级的大男生，又准备对这两个小女孩出手了吧？」

「……」

强尼的肩膀微微一动。

桐人则抬起阐释者。

「三个大男人围着两个小女孩。」

漆黑剑尖缓缓指向前方。

「算什么英雄好汉的。」

下一句话落下时，他已经完全站稳在姐妹与三名红名玩家之间。

「想动她们——门都没有！」

「你这混帐……！」

强尼·布莱克猛地踏前一步。

那张被粗布黑色头套彻底遮住的脸看不见表情，声音却已经明显拔高。

「是想装英雄是吧！？少在那里装镇定了！你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吗！」

绿色毒光随着手腕动作猛地一晃。

那柄刚才让加雷斯彻底失去行动能力的淬毒小刀，已经被强尼反握在手中。

PoH却抬起左手。

动作很小。

强尼立即停住。

「……」

PoH右手依旧握着那柄巨大而怪异的「切友菜刀」。

厚重的刀背，一下、一下地敲在肩膀上。

「正如这家伙所说的。」

兜帽深处传来带着笑意的声音。

「黑衣剑士啊，你这样登场固然是很帅没错。」

PoH略微偏头。

藏在阴影里的目光越过桐人，落向后方的姐妹。

「想必应该已经迷倒那边两个丫头了吧？」

「……！」

有纪脸颊上残留着泪痕。

可那一瞬间，耳根附近似乎还是不受控制地热了一下。

她立刻把脸稍稍往姐姐肩边缩了缩。

蓝低头看了她一眼。

如果换作平时，姐姐大概已经忍不住笑了。

现在，她只是把妹妹抱得更稳了一些。

PoH接下来的话，也马上把有纪从那一瞬间奇异的窘迫重新拉回现实。

「不过——」

切友菜刀敲击肩膀的声音停了一拍。

「就算是你，也不会以为能孤身同时对付我们三个人吧？」

「……」

有纪环着姐姐的手臂，下意识收紧。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蓝也把她往怀里带得更近了一些。

姐妹俩依然紧紧贴在一起。

蓝能够感觉到有纪胸口急促的心跳。

有纪也能感觉到姐姐贴在自己背上的掌心，仍残留着细微的颤抖。

然而，两个人的视线——

都停在前方那道黑色背影上。

PoH说得对。

这一点，有纪甚至比许多普通玩家更加清楚。

因为她一直在追逐这个人的消息。

她知道黑衣剑士很强。

也知道究竟强到了什么程度。

在如今的攻略组里，桐人已经属于最顶尖的一批战斗玩家。

等级。

装备。

剑技熟练度。

反应速度。

实战经验。

甚至面对Boss时那种能够在极短时间里捕捉动作规律的判断力。

亚鲁戈卖给她的那些情报里，已经不知道多少次出现过类似的记录。

可是对面——

同样不是普通的红名玩家。

PoH。

强尼·布莱克。

赤眼沙萨。

微笑棺木最危险的三名干部。

尤其是在玩家之间的战斗里，经验本身就意味着完全不同的东西。

一个人，同时对付这三个人。

哪怕是黑衣剑士——

也太勉强了。

有纪紧紧盯着桐人的背影。

就在这个时候——

桐人忽然回过头。

仿佛察觉到了背后那道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两人的目光，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撞在一起。

「……！」

有纪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咚。

那一下甚至比方才听见马蹄声时更加清晰。

这是她第一次——

在如此近的距离，看见黑衣剑士的眼睛。

那双黑色眼睛里，没有传闻中顶级玩家高高在上的傲慢。

也没有面对红名玩家时近乎嗜战的兴奋。

很安静。

却也很坚定。

像他刚才站到这里的时候，就已经决定好了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更有某种有纪一时间说不清楚，却让她完全移不开视线的东西。

两个人只对视了短短一瞬。

桐人便重新转回头。

「嗯。」

他忽然说道。

「我想也是。」

「……啊？」

强尼愣了一下。

PoH原本重新敲着肩膀的切友菜刀，也在半空停住。

桐人轻轻晃了一下阐释者。

「我一个人要同时打倒你们三个，确实挺困难的。」

语气坦然得让强尼一时接不上话。

「不过——」

桐人继续说道。

「我来这里之前，已经喝过耐毒药水了。」

「……！」

强尼握着毒刀的右手顿时僵了一瞬。

那柄小刀上的绿色光芒依旧妖异。

可刚才一击让加雷斯失去行动能力的最大优势，在这句话落下以后，已经被削去了大半。

「身上也带了不少回复水晶。」

桐人的声音依旧平稳。

「真打起来的话……撑个十分钟，应该没什么问题。」

PoH兜帽下的阴影微微一动。

桐人继续说：

「顺便告诉你们吧。」

阐释者的剑尖缓缓偏转。

「我那可靠的搭档——阿修雷，还有风林火山公会的会长克莱因，现在已经带着人马往这里赶了。」

PoH敲着肩膀的刀背彻底停下。

有纪也怔了一下。

阿修雷。

那个名字，她当然知道。

在攻略组最前线经常与黑衣剑士并肩行动的玩家。

那个挥舞巨大链镰，在楼层Boss攻略战中能够与桐人彼此补足攻击空隙的人。

从有纪收集到的情报来看——

那大概也是这个总是被称作「独行玩家」的黑衣剑士，真正能够把背后托付出去的少数存在之一。

还有克莱因。

攻略公会「风林火山」的会长。

这两个名字同时出现，本身便已经意味着事情的分量。

而桐人的下一句话，让树林彻底安静下来。

「总共有差不多三十名攻略组成员。」

「……」

PoH没有说话。

强尼也没有说话。

甚至连沙萨面罩后的「咻咻」呼吸声，都仿佛停顿了一拍。

「就算是你们——」

桐人稍稍抬起阐释者。

月光从黑色剑刃上一闪而过。

「也不会以为能靠三个人，同时对付三十名攻略组成员吧？」

「……」

这一次——

三个人的反应终于真正变了。

PoH兜帽深处传出一声极轻的咋舌。

强尼迅速转动脑袋。

两个圆形眼孔后的视线开始不断扫向四周树林。

刚才，这些漆黑树影还是他们伏击、偷袭、折磨猎物时最天然的掩护。

而现在——

每一棵树后。

每一道摇曳的阴影。

每一处被风吹动的灌木。

都仿佛可能在下一秒冲出全副武装的攻略组玩家。

连赤眼沙萨也微微偏过头。

那柄一直维持着攻击姿态的血红刺剑，第一次稍稍压低。

「…………Damn it！」

PoH终于低声骂了一句。

右脚向后退了一步。

然后——

啪。

左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几乎无需任何语言。

强尼与赤眼沙萨立即向后退出数公尺。

「……」

蓝怀里的有纪怔怔看着眼前这一幕。

刚才——

就是这三个人。

他们站在她和姐姐面前。

笑着看加雷斯死去。

笑着讨论应该怎样杀掉她们。

甚至把她与姐姐从出生以来便紧紧相连的感情，当成一个可以用「互相残杀」来取乐的游戏。

那个时候，他们一步一步向前。

自己和姐姐只能一步一步被逼入死亡。

而现在——

他们退了。

第一次。

真正地向后退了。

而挡在姐妹俩面前的黑衣少年——

甚至连一剑都还没有挥出去。

有纪握着剑柄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这一次，那颤抖之中，似乎已经多出了某种与刚才完全不同的东西。

PoH却没有马上离开。

他举起右手里那柄沉重的「切友菜刀」。

宽阔而暗红的刀尖，笔直指向桐人。

「……『黑衣剑士』。」

那道声音里的戏谑，已经淡去了许多。

「总有一天——」

兜帽深处的目光冰冷地盯着他。

「我会让你这家伙趴在地上求饶。」

桐人的眼神微微沉下。

PoH继续说道：

「我要让你重要的伙伴——阿修雷、风林火山会长……」

切友菜刀的刀尖轻轻移动。

「甚至那个『神圣剑』……」

声音越来越低。

「一个接一个，血流成河。」

森林里的夜风吹动黑色雨披。

PoH的声音，则像某种冰冷而黏稠的液体，缓缓流过树木之间。

「而你——」

「只能狼狈地在地上打滚。」

「眼睁睁看着。」

「什么也救不了。」

桐人握着阐释者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很短。

短到站在正面的PoH大概也只能够从剑尖那一丝几不可察的变化里捕捉到。

「好好等着吧。」

PoH轻笑一声。

随后，沉重得与体积完全不相称的切友菜刀竟在他指间灵巧地旋转了一圈。

黑红色刀身划出一道半圆形残光。

锵。

收入腰间刀鞘。

PoH转身。

长及膝盖的黑色雨披随着动作骤然翻卷起来。

强尼与赤眼沙萨也跟着走向丛林深处。

强尼·布莱克显然相当在意那支随时可能赶到的攻略组队伍。

刚才还恨不得留下来继续玩弄猎物的他，此刻脚步明显比平时快了许多，两个圆形眼孔后的目光还不断向左右两侧树林扫去，仿佛担心下一秒就会看见克莱因带着风林火山公会的成员从树后冲出来。

赤眼沙萨却走得很慢。

一步。

两步。

三步。

然后——

他停下了。

「……」

有纪的手指顿时僵了一下。

沙萨慢慢转过头。

骷髅面罩深处，那两点昏暗的红光，再一次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

有纪的呼吸骤然一滞。

刚刚才稍微从胸口松开的那根弦，仿佛再次被人猛然拉紧。

赤眼沙萨却先看向桐人。

那两点红光死死锁住黑衣少年。

「黑衣剑士……」

面罩后传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别以为、你这样出场、很帅。」

桐人没有回应。

「总有一天、我会骑着马、从后面、追上来……」

沙萨缓缓举起刺剑。

血红色剑尖在夜色中缓缓移动。

「把你和——」

越过桐人的身体。

越过他黑色大衣的一侧。

最后——

准确地指向蓝怀里的有纪。

「那女孩一起、狩猎掉。」

「……！」

有纪的身体猛然一颤。

血红色的剑尖。

胸口。

喉咙。

红色HP。

蓝白色碎片。

所有东西在那一瞬间重叠。

蓝几乎在妹妹颤抖的同时便收紧了双臂。

「小绵……」

她低低唤了一声。

一只手把有纪重新护进肩前，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妹妹后脑。

掌心一下。

又一下。

轻轻拍着。

蓝自己的手仍在颤抖。

有纪贴着她，也能感觉到姐姐胸口那颗心依旧跳得很快。

可那只手始终没有停下来。

而有纪自己的右手——

也始终没有松开。

单手剑仍牢牢握在掌心。

桐人看了一眼那柄指向有纪的血红刺剑。

然后开口。

「……那么。」

声音意外地平淡。

「你可要努力练习啊。」

「……？」

赤眼沙萨眼窝里的红光微微一动。

连有纪都愣了一下。

桐人继续说道：

「骑马不像看起来那么简单唷。」

「……」

桐人的声音已经沉了下来。

他握着阐释者。

脚下向侧前方挪出半步。

黑色长大衣的衣摆随着动作轻轻摇了一下。

可就是这半步——

让沙萨手中那柄原本越过桐人、笔直指向有纪的血红刺剑，再一次被一道黑色身影彻底挡住。

有纪怔住了。

她看不见那柄剑了。

视野里只剩下桐人的背影。

「而且——」

桐人抬起眼睛。

黑色瞳孔笔直迎上骷髅面罩深处那两点昏暗的红光。

阐释者安静地垂在他的右手。

声音很低。

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有纪耳中。

「有我在——」

「你就休想动那女孩的一根寒毛。」

「……」

森林一时间只剩下夜风吹过枝叶的沙沙声。

赤眼沙萨没有回答。

骷髅面罩深处，只传出那种沉重而黏滞的呼吸。

「咻……」

「咻……」

两点红光依旧盯着桐人。

过了数秒——

它们缓缓偏移。

越过桐人的肩膀。

再一次落到有纪身上。

「……」

有纪依偎在姐姐怀里。

泪痕还留在脸上。

纤细的肩膀也依旧因为刚才发生的一切而轻轻发颤。

蓝的手臂牢牢护着她。

而她右手里的单手剑——

依旧没有放下。

那两点红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仿佛要把她的模样记住。

有纪也看着他。

身体依然害怕。

握剑的手也依旧微微发抖。

可是这一次，她没有再把眼睛闭上。

沙萨终于缓缓放低刺剑。

「咻……」

最后一声干涩的气音，从骷髅面罩后漏出。

然后他转过身。

缠绕全身的破烂黑布拖过草叶。

一步一步，追向已经进入森林深处的PoH与强尼。

黑色身影逐渐融进树木之间。

最先消失的是那柄刺剑上的血红光泽。

随后是骷髅面罩。

最后——

连那两点一直像烙印般钉在有纪视野里的昏暗红光，也一点一点被夜色吞没。

树林重新恢复了黑暗。

而有纪仍旧被姐姐紧紧抱着。

右手，也仍旧握着自己的剑。

只是她的视线已经从赤眼沙萨消失的方向，慢慢移回眼前。

落在那道始终站在自己与黑暗之间的——

黑色背影上。

蓝的手掌仍覆在她背上，一下，又一下，沿着那具尚未从惊惧中恢复过来的纤细身体轻轻拍抚。隔着衣料传来的温度如此清晰，仿佛只有不断重复这个从小时候延续至今的动作，她才能一遍遍确认——妹妹还在自己怀中。

有纪的肩膀仍残留着细微的颤抖。

方才赤眼沙萨离开前投来的最后一眼，仿佛仍停留在视野深处。骷髅面罩、黑洞般的眼窝、两点针尖似的红光，还有那柄先后贯穿加雷斯胸口与咽喉的血红刺剑……那些影像尚未真正散去。

然而，她那双褐色的眼睛已经从沙萨消失的树林方向，一点一点移了回来。

越过蓝的肩头。

停在前方。

停在那个仍旧握着黑剑、站在她和姐姐身前的少年背上。

有纪望着那道背影，握住单手剑的五根手指久久没有松开。

刚才，她的手曾经抖得连剑尖都无法保持平稳。

现在也一样。

残留在肌肉里的恐惧依旧会让剑锋偶尔产生极细微的晃动。

可是从赤眼沙萨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到那柄沾染过死亡的血红刺剑指向自己，再到眼前这个黑衣少年骑着马冲进树林——

这柄剑始终还在她手里。

然后，一个念头迟了好几拍，才终于从有纪混乱的脑海里浮了出来。

只靠几句话。

仅仅——几句话。

直到PoH、强尼·布莱克与赤眼沙萨那三道漆黑的人影彻底没入树林深处，有纪仍有些无法相信自己刚才亲眼看见的一切。

那可是「微笑棺木」。

可是现在——

他们真的走了。

而让这三个恶名昭彰、甚至足以令普通攻略组玩家闻名色变的杀人者退走的人——

从头到尾，一剑也没有真正挥出去。

有纪依然靠在蓝怀中，褐色眼睛睁得大大的。

「……真的……走了……」

声音轻得像一缕气息。

大概只有与她紧紧贴在一起的蓝能够听见。

蓝环在妹妹肩头的手臂微微收紧。

「嗯……」

她低低应了一声。

掌心顺着有纪的背缓缓抚过。

那个动作像是在安慰妹妹，又像是在确认某件更加重要的事情。

小绵还在这里。

有纪也没有急着离开姐姐。

经历过刚才那短短几分钟之后，蓝手臂传来的温度、贴在耳边的呼吸，还有胸口那一下又一下仍显急促的心跳，对于她而言，甚至比视野角落里那条依旧存在的HP槽更加真实。

姐姐还活着。

自己也活着。

两个人仍然在一起。

只是有纪的视线，已经越过姐姐肩头，再一次落到了前方。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身黑色大衣。

右手握着漆黑长剑。

直到现在，仍旧站在她和姐姐前面。

有纪忽然觉得，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带着一种强烈的失真感。

刚才近在咫尺的死亡像梦。

加雷斯碎裂的画面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自己和姐姐居然真的活了下来，也像梦。

可最让她觉得不可思议的，还是眼前这个少年。

那个自己花掉不知道多少珂尔，一次又一次拜托亚鲁戈搜集消息，甚至因此被姐姐笑着揶揄过许多次的人——

竟然真的就在这里。

「黑衣剑士」。

那个一直存在于传闻、情报与攻略记录中的身影。

那个有纪曾经隔着人群远远望过、后来又从亚鲁戈那里一点一点拼凑出更多消息的人。

如今距离她只有几步。

近得能够看清夜风吹动他的衣摆。

近得能够听见他呼吸的声音。

近得刚才只要再往后退半步，就会碰到自己和姐姐。

然而，桐人显然还没有把这场冲突当作真正结束。

他依旧握着阐释者。

漆黑剑锋斜斜垂向地面，看似已经脱离了攻击架势，双脚的位置与身体重心却依然保持着随时能够移动的状态。那双黑色眼睛始终望着PoH三人消失的方向，视线缓慢扫过枝叶、树干，以及林间一层叠着一层的深浅阴影。

风吹过。

树叶发出沙沙声。

远处某片灌木轻轻晃动。

桐人的视线立刻移了过去。

又过了片刻。

那里只钻出一只低等级的小型夜行怪物，随即消失在另一片草丛里。

直到这时，他肩膀上那条一直绷紧的线才稍稍松开。

桐人抬起左手，在面前轻轻一划。

唰。

半透明的系统视窗伴随着清脆音效展开。

「……」

有纪眨了一下眼睛。

桐人的手指飞快划过数个选项，熟练得几乎没有多余动作，随后停留在通讯界面上。

像是在发送讯息。

应该是……

刚才他说过的那两个人吧。

他那位「可靠的搭档」——阿修雷。

还有风林火山公会的会长，克莱因。

也可能包括那些正在朝这里赶来的攻略组玩家。

有纪不知道他究竟写了什么。

也许是在告诉他们微笑棺木已经撤退，也许是在报告加雷斯的事情，也许还有其他安排。她只能看见桐人的指尖迅速划过淡蓝色窗口，短暂停顿几次之后完成了操作。

啪。

系统视窗被随手关闭。

淡蓝色光芒化成无数细小粒子消散。

桐人终于转过身。

这一次，他真正看向了姐妹俩。

蓝似乎也直到此刻才终于确信，那三个人已经离开。

一直环住妹妹肩背的手臂慢慢松开。

「小绵。」

她轻轻叫了一声。

「……嗯。」

有纪抬起脸。

蓝的脸色依旧苍白。

眼角残留着一点湿润的痕迹，平日里总是在妹妹面前显得温柔而沉稳的那张脸，此刻同样带着尚未褪尽的惊惧。她刚才也害怕得发抖，也亲眼看着一个熟悉的人死去，也曾在赤眼沙萨的剑锋下一度以为自己和妹妹再也回不到主街区。

可当有纪抬起脸以后，蓝做的第一件事，依旧是照顾妹妹。

她伸出手，替有纪理了理方才挣扎时弄乱的短发。

指尖轻轻勾住那条已经歪向一侧的白色发带，将它重新整理好。

接着，拇指柔柔擦过有纪眼角，把那里残留的一点泪痕抹去。

动作轻得像过去无数个平凡日子里一样。

有纪抿了抿嘴唇。

随后才一点一点从姐姐怀里站直身体。

蓝的手臂虽然松开了，人与妹妹之间的距离却依然很近。两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蓝的一只手还轻轻扶在有纪手臂旁边，仿佛只要妹妹再晃一下，她就会立刻重新把这个从出生起便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女孩抱回来。

接着，蓝抬起头。

她看向桐人。

然后极其郑重地，轻轻点了一下头。

方才经历的一切仿佛让一句完整的「谢谢你救了我们」都显得太过轻巧。

桐人也看见了。

可是，他没有立刻回应。

因为他的视线已经落向了另一个地方。

有纪的右手。

「……？」

有纪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

然后，她自己也怔了一下。

直到现在——

她还握着剑。

那柄单手剑仍旧牢牢扣在右掌里。

因为持续用力，五根手指已经显得有些僵硬，虎口甚至残留着微微发酸的感觉。剑尖斜斜朝向地面，残留在身体里的恐惧偶尔仍会顺着手臂传到手腕，让锋刃产生一丝极细微的颤动。

可她一直没有放开。

桐人的目光从剑尖缓缓向上。

剑身。

护手。

握剑的五根手指。

纤细得仍然属于十二、十三岁女孩的手腕。

然后——

重新落到有纪脸上。

「……」

有纪忽然紧张起来。

眼前这个人，是她追逐了那么久的黑衣剑士。

她曾经为了知道他的消息，把辛辛苦苦赚来的珂尔送进亚鲁戈的钱袋；曾经把那些零碎得甚至算不上重要的情报记在心里；也曾经隔着传闻与人群，一次又一次想象这个总是活动在最前线的少年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而现在——

他正在看自己。

真正地——看着她。

「……？」

有纪下意识挺直了一点腰背。

刚刚哭过的眼睛还有些发热，手指也依旧轻轻颤着，可握剑的姿势随着那个动作重新端正了一些。

桐人依然没有说话。

只是安静地看了她几秒。

有纪读不懂那里面究竟有什么。

可也正因为读不懂，她的心跳反而越来越清晰。

随后——

桐人忽然抬起左手。

唰。

刚刚才关闭的系统视窗，再一次展开。

「咦……？」

有纪愣了一下。

还来不及弄明白他准备做什么，桐人的手指已经熟练地在窗口上划过，停住，然后轻轻一点。

叮。

一道清脆的系统提示音突然在有纪耳边响起。

「欸？」

下一秒，一面新的半透明窗口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她眼前。

有纪愣愣望过去。

视窗最上方，清清楚楚显示着一行文字。

——是否接受来自Kirito的决斗挑战？

「……欸？」

有纪彻底呆住了。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刚才受到的刺激太大，看错了系统提示。

褐色眼睛缓缓往下移动。

窗口底端只有两个最简单不过的选项。

Yes。

No。

「……」

有纪的嘴唇一点一点张开。

她先看看那面系统窗口。

再看看站在窗口另一侧的桐人。

然后又低头看看那个大大的Yes。

脑袋完全跟不上眼前发生的事情。

决斗？

现在？

在这里？

而且是——

和黑衣剑士？

那个自己收集了不知道多久情报、甚至连他最近在哪一层活动都会忍不住多问亚鲁戈两句的黑衣剑士？

那个刚才骑着自己根本算不上熟练的马，一路冲进森林，从PoH、强尼·布莱克和赤眼沙萨手里救下自己与姐姐的人？

为什么……

会突然向自己发出决斗邀请？

更何况——

决斗。

这个词刚刚进入意识，另一幅画面便抢先浮现。

血红色的刺剑。

加雷斯胸口。

第二剑。

咽喉。

HP归零。

啪锵——

「……！」

有纪握住剑柄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她抬起头。

桐人仍旧站在那里。

他只是安静地望着她。

于是，隔着那面半透明的系统窗口，黑色与褐色的眼睛再一次交会。

有纪呆呆地望着他。

她已经憧憬这个人很久了。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

自己其实一点也猜不到这个少年下一秒会做什么。

几秒过去。

有纪的右手仍握着剑。

左手却始终没有抬起来。

她只是望着桐人。

像是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到答案。

然后——

叮。

半透明窗口忽然化作光粒消散。

「……啊？」

有纪眨了眨眼。

桐人主动取消了决斗申请。

他依旧看着她的眼睛。

然后说道：

「决斗，并不是单纯的相互厮杀。」

「……」

有纪的呼吸轻轻停住。

桐人的声音很平静。

他的目光缓缓落到有纪手中的单手剑。

「剑与剑相交的时候……会传达一些东西。」

有纪握剑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桐人也稍稍抬起右手里的阐释者。

黑色剑锋在夜色中划出很小的弧线。

「这在既存的网络游戏、VRMMO……甚至现实世界的体育比赛里，都是一样的。」

他停了一下。

「剑碰到剑的时候，有些东西……比说话更容易传过去。」

「……」

有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望着他。

桐人也看着她。

站在有纪身旁的蓝同样安静了下来。

她只是稍稍侧过脸。

先看了一眼妹妹仍牢牢握着剑的右手。

又看向眼前的黑衣少年。

蓝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轻轻停留。

随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自己与妹妹之间那一点点距离留得很近。

夜风穿过三人之间。

树叶沙沙摇曳。

远处仍有怪物活动时偶尔传来的细碎声响。

而在那短短数秒里，这片刚刚经历过死亡、杀意与恐惧的森林，仿佛只剩下两个同样握着剑的人。

一个，是早已站在攻略最前线，经历过太多战斗与生死的黑衣剑士。

另一个，是刚刚第一次亲眼看见玩家被另一个玩家杀死，眼角还留着泪痕，握剑的手指也仍在颤抖的十二、十三岁女孩。

她刚才面对赤眼沙萨时没能真正挥出剑。

她甚至只能被姐姐牢牢抱在怀里，看着那柄杀过人的刺剑一步一步朝自己靠近。

可是——

她的剑始终还在手里。

「……」

有纪张了张嘴。

想问什么。

最终，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桐人似乎也没有等待答案。

他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

随后，他再次划开系统视窗。

手指迅速操作几次。

有纪的物品栏突然连续响起数道提示音。

「咦？」

她下意识打开自己的窗口。

下一秒，褐色眼睛顿时睁大。

「这……」

物品栏里多出了好几个转移水晶。

除此之外——

还有一笔数额绝对称不上少的珂尔。

以及数件装备道具。

「这、这些……」

有纪愣愣抬起头。

桐人看着她，嘴角终于浮现出一个与方才面对PoH时截然不同的浅淡笑容。

「这样应该够你们安全回到主街区了吧？」

「……」

有纪又一次说不出话来。

她当然知道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

转移水晶足以让她们立刻脱离这片远离安全区的危险森林。

那笔珂尔甚至足够支付相当一段时间的住宿、补给与日常开销。

至于那些装备——

有纪下意识转头看向姐姐。

蓝腰间原本悬挂着细剑的位置，此刻只剩下空荡荡的剑挂。

那柄她使用已久的蓝色细剑，已经被赤眼沙萨夺走，甚至被那个杀人者当作所谓的「收藏品」带走。

蓝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间。

随即抬起眼睛。

姐妹俩的视线短暂交会。

「那个……！」

有纪终于找回声音。

可就在她抬起头时，桐人已经转过身。

黑色长外套随着动作轻轻扬起。

锵。

阐释者被收入背后的剑鞘。

随后，他抬起脚，朝森林另一侧走去。

「……」

有纪怔了一下。

那是与PoH、强尼·布莱克和赤眼沙萨离开时完全相反的方向。

有纪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了过去。

桐人与她们之间的距离渐渐拉开。

「……Kirito……」

一个名字极轻地从唇间漏了出来。

轻得连有纪自己都险些没有听见。

这也是她第一次如此近地、如此清楚地念出这个名字。

桐人的身影继续走远。

树林里的阴影一点点覆盖住他。

先是靴子。

接着是黑色长衣。

然后是肩膀。

最后，连斜背在身后的阐释者也消失在层层树影之间。

有纪却依旧站在那里。

一直看着。

直到已经完全看不见了，视线也没有马上收回来。

蓝静静走近她半步，让两个人的肩膀重新轻轻贴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一只温暖的手伸了过来。

握住有纪空着的左手。

「……」

有纪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几乎出于本能地回握。

十几年来，这双手不知道这样牵过多少次。

姐姐的手依旧很暖。

「小绵。」

蓝轻轻唤她。

「……嗯。」

有纪应了一声。

目光仍停留在桐人消失的那片树林。

她的心脏跳得很快。

咚。

咚。

咚。

直到这时，有纪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心跳竟然已经快到了这种程度。

她下意识想抬手按住胸口。

右手才刚刚动了一点，剑身也随之轻轻晃动。

有纪停住。

于是，她仍旧握着剑，只用与姐姐牵在一起的左手稍稍贴近胸前。

胸口像有某种温热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膨胀。

让她安静不下来。

究竟是什么？

因为自己和姐姐活下来了？

因为那三个杀人者终于离开了？

因为刚才已经近得几乎能够碰到自己的死亡，最终还是停在了几步之外？

还是因为——

自己一直憧憬的人，居然真的出现在眼前？

她分辨不出来。

至少，有一件事很清楚。

温热。

轻飘飘的。

又带着一种从身体深处不断涌上来的激动，让她久久无法平静。

有纪垂下眼睛。

右手里的单手剑映入视野。

而桐人的那句话，也像一道极细、极清晰的声音，再一次从记忆里响起。

——「剑与剑相交的时候……会传达一些东西。」

有纪静静望着自己的剑。

就在不久之前。

另一柄剑夺走了加雷斯。

血红色的剑光。

骷髅面罩。

黑暗眼窝里的两点红光。

骤降至红色区域的HP条。

还有最后那一声——

啪锵。

那些东西已经被深深刻进了记忆。

也许很久很久以后，她依旧会记得。

今天以前，有纪当然知道SAO是一场死亡游戏。

知道HP归零代表什么。

知道在艾恩格朗特死去，现实世界里的身体也会随之死亡。

可是「知道」与亲眼看见一个刚才还在与自己说话的人被玩家用剑杀死，本来就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赤眼沙萨让她亲眼看见了——

剑可以夺走一个人。

可以让一个刚才还活生生站在身边的人，在几秒之后什么也不剩。

可以让另一个握剑的人看着这一切，然后笑出来。

可是同一个夜晚。

另一个同样拿着剑的人，却站在她面前，给了她另一个答案。

决斗并不只是相互厮杀。

剑与剑相交的时候，会传达一些东西。

可以交流。

可以理解。

甚至能够把语言无法表达的东西，传到另一个握剑的人那里。

而那个人——

真的向她伸出了这样的邀请。

向这个刚刚躲在姐姐怀里发抖，眼泪还挂在脸上，面对赤眼沙萨的剑甚至没能真正踏出那一步的自己。

因为——

她还握着剑。

「……」

有纪的五根手指缓缓收紧。

掌心再次清晰感觉到剑柄的触感。

蓝侧过脸，看着妹妹。

她看见有纪低头望着手里的剑，又看见她很快重新抬起眼睛，望向那个早已空无一人的方向。

蓝静静看了她片刻。

然后伸出另一只手。

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轻轻摸了摸妹妹的短发。

指尖顺势替她把刚才已经整理过一次、却又被夜风稍稍吹歪的白色发带扶正。

「姐姐……」

有纪轻声叫她。

「嗯？」

蓝侧过脸。

有纪张了张嘴。

可最后，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没什么。」

蓝看着妹妹。

那双与有纪极为相似的眼睛安静地停留了一会儿。

她没有追问。

只是温柔地笑了一下。

随后，把妹妹的左手握得更紧。

有纪也随之收拢手指。

姐妹俩就这样肩靠着肩，站在这片刚刚经历过死亡与杀意的森林里。

一只手，彼此牵着。

另一只手里——

有纪依然握着自己的剑。

夜风吹过树梢。

月光从枝叶间落下来，在剑锋表面缓缓滑过。

有纪又一次抬起眼睛。

黑衣剑士早已消失。

可她依旧望着那个方向。

久久没有移开。

刚才那面已经消失的窗口，仿佛在心里留下了一个很小的空缺。

可是她没有按下去。

而有纪当然不会知道，那份没有得到回答的邀请，会在她心底沉睡很久。

很久以后——

才真正得到回应。

此刻，已经独自走入森林另一端的桐人大概也不会想到，自己刚才多看了几眼的那个女孩，未来究竟会成长成什么模样。

他此刻所看见的，只是在自己的保护下逃过一劫的一个十二、十三岁的少女。

这一夜，他们甚至没有真正交换彼此的名字。

而桐人甚至还不知道眼前这个女孩叫做什么。

那场决斗，也连真正的第一剑都没有开始。

两个人的人生，只是在艾恩格朗特第二十四层这片被夜色笼罩的森林里，短暂地交错了一次。

有纪更不会想到。

大约一年半以后。

命运会让两条已经分开的道路，再一次交汇。

到了那个时候，她依然会握着剑。

只是那只手已经不会像今晚这样，在另一个玩家的剑锋前颤抖得几乎无法前进。

今晚被姐姐紧紧护在怀里的小女孩，会一路走过许多地方，挥出许多次剑，也会在自己的道路上遇见许多人。

然后，成为那个令整个ALO都为之侧目的剑士。

「绝剑」。

而在那一天——

圣母圣像广场。

人群围绕的中央。

她会再一次握着自己的剑，堂堂正正站到这个黑衣少年面前。

面对面地站着。

那个时候，或许连桐人自己都不会立刻认出，站在眼前、强得令他也不得不全力以赴的「绝剑」，就是一年半以前那个眼角挂着泪、躲在姐姐怀里，却始终没有松开单手剑的小女孩。

而有纪会认得他。

因为在很久以前的这个夜晚，她已经记住了那道黑色背影。

记住了他站到自己前面的样子。

记住了那双安静而坚定的黑色眼睛。

也记住了——

那一面没能按下去的决斗窗口。

到那一天。

当剑锋真正与剑锋相碰。

当第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响起。

她终于能够用自己的剑，把今晚来不及传达出去的答案，亲手交给他。

——Y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