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 《我的妈妈》
最后更新: 2026年8月29日 上午10:12
总字数: 3993
该怎么谈论自己与母亲?血脉相连,亲密无间。
孟诗情小学四年级参加全国小学生作文比赛得了金奖,那篇作文的标题就是《我的母亲》。
孟秀娟发来的餐馆地址过分偏僻。孟诗情开车三个小时后才抵达。她轻揉太阳穴,在车里呆了一会儿才下车。
她走到餐馆大厅,向前台报了一串人名。前台点了点头,让服务员带她到一间包厢。
服务员打开包厢门,请她进去。偌大的圆桌边只坐了一个人。
妇女身着得体正装,耳朵上和手腕上均挂着金制饰品,深褐色的短发也被卷烫得如丝带那般具有光泽。孟诗情隔着两个座位坐下。
包厢里特别安静,好似能听见隔壁包厢的人在饮酒讲大话。直到孟秀娟的手机响了。
孟秀娟拿起手机,本来毫无表情的脸也立刻舒展开来。
“对啊B。我来看看我的宝贝女儿。她迟到了,我可能会晚点回家。”
在她挂断电话后,她看向那个“宝贝女儿”,问:“坐下来那么久怎么不跟妈咪打招呼?”
孟诗情的视线从骨碟上缓缓抬起来:“没必要吧。你也没有跟我打招呼啊。”她的眼睛眨了眨:“妈咪。”
孟秀娟嗤笑。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轻声道:“这次我不会再找你要钱了。”
“那你要做什么?”孟诗情往后靠,摸了摸手表。
这时,菜上了。圆桌上肉,鱼,虾,菜一应俱全。
孟秀娟拿起筷子,说:“先吃饭。”
“那么多菜吃得完?”孟诗情夹了一根菜叶子放在空碟上。
孟秀娟夹起一块鱼肚子放入自己的碗中:“没吃完就丢掉。”
对了,前面的金奖作文说到哪里了?我的母亲是全能的超人,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也是这世界上最爱我的人。我的母亲全能在同时能做好多事情;我的母亲聪明在怎么用仅有的钱给我最大的幸福;我的母亲爱我在每天都给我一个拥抱。
上台得奖那天,校长问孟诗情:“你肯定很爱你的妈妈。”她接过奖状,转过身对着镜头微笑。
一桌的佳肴孟诗情都没怎么碰,孟秀娟也只吃了几块鱼肉和几只虾。
包厢越来越冷,孟诗情背起包就要离开,被孟秀娟制止了。
“那么赶做什么?坐下。”
孟诗情转过身,脸上浮出不耐烦的脸色:“怎么了?”
孟秀娟拍了拍自己旁边的椅子,安抚道:“先坐下。我给你介绍个朋友。”随后,她对着服务员说:“你们把你们的老板叫来。”
孟诗情又坐下来了。
过了12分钟,包厢的门被敲响了。“请进。”孟秀娟说。
一位身穿制服的女人走了进来,非常熟络地问:“冯太,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这是我女儿,做建筑的。你不是问我那段地怎样,我女儿可能知道一些。”
老板笑了出来:“那真的太感谢冯太了。”
餐馆后巷的环境与门面完全相反。垃圾箱的垃圾都溢出来了,地面上湿漉漉的也不知道是雨水,油水还是泔水。
孟诗情被垃圾桶散发出的臭味熏得只想马上离开,眼前的女人却泰然自若,甚至拿出手机开始刷短视频。
“你知不知道你妈妈在找你?”孟诗情总算问出自己一路从包厢走到这里想问的问题。
*
电视上播放着20年前的电影,桌上的鸡汤泡面已经凉透了。孟诗情盯着电视,却不记得电影到底演了什么。
客房的门开了。朱肖一步半步地走出来,眼睛甚至没完全睁开。她被电视的光线吸引,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孟诗情。
“没睡啊?”
“怎么起来了?”孟诗情反问。
朱肖伸了个懒腰:“找水喝。”
电视里的电影继续播放着。
*
“知道啊。”
“她一直在找你。你给她一个消息都好...”
“跟你没关系吧诗情。”
“为什么?”
“我不想。”
*
朱肖拿着一杯水在孟诗情身边坐下。她望了眼电视,说:“欸,这部我以前好像看过。”
“好像是讲拉拉仔变大哥。好像吧?这个穿背心的后面会死掉。”朱肖接着说。
孟诗情深吸口气,假意斥责:“你不要剧透。”
朱肖嘻嘻笑了两声,往后靠在沙发上。
*
“慧...”孟诗情刚要叫出对面的名字就被打断了。
“我现在叫李晓。”
“什么?”
*
电影播到主角与好兄弟反目成仇,在路口上准备分道扬镳。忽然,主角曾经的仇家找上门来,对面提着刀,后面跟着一群小弟。
*
“我说我叫李晓。”
“李晓?你叫李晓?为什...”
“和你没关系吧,诗情。”
*
主角与好兄弟一同对抗仇家。两人身手非凡,这些小混混完全不是他们的对手。不料,仇家掏出了一把枪支。
*
“怎么想起这个名?”
“朱肖现在怎样了?差不多应该出来了吧?”
“跟你李晓没关系吧?”孟诗情不满她的回答,特意用对面自己的话来反驳。
“啧...你认识我妈对吧?”
”怎么了?“
”和她说我死外面了。我回去了,偷懒太久会被扣钱的。“
*
在紧要关头,好兄弟挡在了主角身前,挡下了那枚子弹。
孟诗情笑了出来。朱肖瞥了一眼,问:“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女人顿了一下,转过头看她:“没什么。”
电影在这里结束了,冗长的片尾字幕开始滚动。
*
写《我的母亲》时,孟诗情有问过孟秀娟的职业。对那时的她来说,母亲的职业很神秘,每次同学问起,孟诗情只能说她是全职主妇。
“你不是单亲家庭吗?”同学问。
孟诗情只能摇头。
她躺在客厅的床上,望向厨房里做饭的母亲。她问:“妈,你做什么的啊?”
母亲正处切着猪五花,低着头回答:“洗碗的。”
孟诗情翻了个身后坐起来:“有没有别的?我不想写这个。”
她的同学母亲有到处飞的,有做职工的,有卖菜的,有杀猪的,她不想写个洗碗工。再说了,她之前切切实实写过洗碗工,结果被老师评价作文好但别捏造事实。红色的墨水渗过纸张,沾到她的指尖。
孟诗情闻到一股酱油的香味。她又问:“妈,今天你朋友过来啊?”
这下母亲终于探出头来,微笑着说:“对啊。所以诗情等下呆在房间里好不好?”
“不要!”孟诗情便抗议边收拾桌子:“我不能和你们一起吃饭吗?”
母亲端出两菜一肉和一碗白饭,摸了摸孟诗情的头:“那你先吃。”
“我要和你一起吃。”孟诗情回厨房拿出了汤匙和叉子,各两支。
母亲轻轻叹口气:“乖。”
孟诗情一直都很不喜欢母亲的朋友,虽然她只短短见过一次朋友的面。
那时夜深,孟诗情想上厕所,刚打开门就看见一个醉酒的男人。男人看见她,大吼:“你不是说你没孩子吗?这谁啊?”母亲将他拉到一边,笑着解释:“亲戚家的,这两天住我这边。”之后,向孟诗情使眼色。
她只能憋着尿回到房间里,所幸憋住了。她讨厌这些朋友,抢走了母亲陪伴她的时间。
后来,很多官方文件都需要填上父母的职业。她无父,只能填母亲的职业。
刚上中学的孟诗情盯着那个空栏,笔转了好几圈,写下:“公司职员。”
四年级的孟诗情依然坚持她母亲是个洗碗工,直到一个周末。
那天,母亲卷好头发,化好妆,喷好香水,早早出门约会去了。中午的阳光正正好洒进了屋内。孟诗情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翻阅课本。忽然,门被敲响了。听声音,门外是个女人,声音及其尖锐地喊道:“孟秀娟!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咚!咚!咚!
孟诗情坐起来,不敢应声。
“你个卖的!开门还钱!那些都是老娘我的钱!”
孟诗情抱头,捂着耳朵,装聋作哑。外面的污言秽语却没停下过。良久,那女人应该是骂累了,吐了口水后离开了。孟诗情死死盯着那扇门,躺在床上的课本不知何时被翻到了最后一页。
她14岁时坐在饭桌上说起那天中午。孟秀娟给她夹了根青菜。
“你为什么不去当洗碗工之类的?”她问。
孟秀娟听后面无表情,耸肩:“洗碗太累了。累死累活一天都不够你的钢琴学费。”
孟诗情听到站了起来,椅子脚在地上摩擦的声音格外刺耳:“所以你在怪我?我又没说要学钢琴!”
“哪里有。好好吃饭,等下还有补习。”孟秀娟又给她夹了一块肉。
孟诗情把碗推走:“你跟你的客人吃吧。”随后背起背包往外走。
“你去哪里啊?”孟秀娟在后面问。
“补习!”孟诗情回头看了她一眼,摔门离开。
*
李晓离开后,孟诗情等了一会儿才回到餐馆里点餐,要了一份蛋炒饭打包带走。等待出餐的当儿,她瞧见一张小圆桌边围满了服务生,应该是在吃员工餐。一名年轻的女服务生在圆桌边找不到位置,站在一旁抓着饭盒低头扒饭。不久后,两三个上了年纪的员工拿来了一大盘子的菜,盘子里头有各式的肉,鱼,虾和菜。年轻的服务生无一不在欢呼,纷纷上前夹菜,唯有那名年轻的女服务生低头吃饭。
“女士,您的蛋炒饭。”
孟诗情回过神:“谢谢。”
*
朱肖靠在沙发椅背上,轻轻推了推孟诗情:“今天下午你买回来的炒饭是哪间的?好好吃哦。”
对方吃了口泡面:“不知道。路上随便买的,”
她不满于这个答案,凑得更近一些:“哎呀,你就说嘛?以后我想吃的话我叫张志勇载我去。”
孟诗情被泡面呛到,边咳嗽边找纸巾。朱肖见状拿起自己先前装的水递给她。她喝了几口后清了清嗓:“这个张志勇是?”
“红毛的干弟。”朱肖拿回水杯喝了口水:“记得吗?”
孟诗情摇头。
“我也不记得的。但是上个星期我在咖啡店做工不是。我收拾桌子时突然有个男的走过来问我认不认识他。我讲...”
“请问你是?”朱肖叠好脏盘子,正准备拿回去后厨。男人指了指自己:“我啊,红毛的干弟弟。之前有和你还有另外一个女的,叫什么...”
“孟诗情?”朱肖往后退了步:“干弟弟?”
男人点头:“那个又染金色又染黑蓝色头发的那个人啊。”
“哦!”孟诗情听到这里恍然大悟,笑说:“我们之前不是叫他黄黄吗?”朱肖瞪大双眼,推了眼前的人一把:“你嘴巴很坏啊!”孟诗情又笑了。
“哎。反正就是他也知道我刚出来,给了我电话号码,说我有什么问题可以找他。”话毕,朱肖又喝了口水。
孟诗情没继续狂笑,问:“那你想不想联系他?”
朱肖耸肩:“我联系他干嘛,又没什么事。”听到她的话,孟诗情又开始笑了,与刚刚狂笑不同,这次的笑一阵一阵的,像是突然想到好笑的东西突然发笑一样。
朱肖拍了拍她的背:“你中邪啊!”
孟诗情看着她,有些久,又笑了:“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