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重的福尔马林气味在空气中剧烈挥发，与地下机房常年不见天日的霉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

一百四十一具浑身沾满淡黄色防腐液的活死人，正拖拽着后脑勺上那根如同黑色脐带般的粗壮管线，一步步向主控台逼近。他们的动作极其违背人类生理学常识——有些人的膝关节是反向弯曲的，有些人的脖子以几乎折断的角度歪在一侧，但在这股庞大的生物电信号操控下，他们就像是一群被强行注入了动力的破败机械，机械且疯狂。

“咔哒、咔哒……”

光脚踩在满地碎玻璃上的声音，在空旷的防空洞里回荡，仿佛死神敲击的丧钟。

【“害怕吗？汤益生叔叔。十五年前你从这里逃了出去，今天，欢迎回家。”】

那个稚嫩却冰冷的男孩声音，再次通过环绕音响在四周炸开。声音中带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残忍和戏谑。

汤益生握着气动镇静枪的手在剧烈颤抖。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走在最前面的两具干尸。虽然他们的面部肌肉已经严重萎缩，但汤益生依然一眼认出了他们。

“老李……张姐……”汤益生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十五年了，你们竟然连死都没有死透……”

那是当年在疗养院里，对他最照顾的两位病友。老李是个妄想症患者，总觉得自己是外星人；张姐是个抑郁症患者，发病时只会默默地在墙角折纸鹤。而现在，他们却成了由那个恶魔男孩操控的杀人工具。

“汤医生！别发愣！他们现在只是数据驱动的肉体终端，不是你认识的人！”

孟如云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暴喝。他猛地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转椅，抄起主控台旁边的一把生锈的消防斧，双手死死握住斧柄。

“他们的痛觉神经早就在十五年的防腐液浸泡中坏死了，你的镇静剂对他们根本没用！”孟如云一边紧盯着逼近的尸群，一边头也不回地大吼，“保护好我的后背！我要把这段幽灵协议彻底写完，从物理层面上烧毁这台生物服务器！”

说罢，孟如云竟然直接背对尸群，重新扑回那台极其古老的大型机柜前。

“嘶——吼！”

伴随着一声极其诡异的非人类嘶吼，最前方的一具活死人如同发现了猎物的野兽，猛地一跃而起，枯瘦如同鹰爪般的手指直奔孟如云的后脑勺抓去。

“砰！”

一声闷响。汤益生在千钧一发之际，抡起手里那把沉重的气动枪，将枪托狠狠砸在了那具干尸的下巴上。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干尸的下颌骨砸得粉碎，黑褐色的黏液喷涌而出，干尸重重地摔在地上。

但仅仅过了不到两秒，那具下巴碎裂的干尸竟然再次用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爬了起来，甚至连停顿都没有，继续向前扑来。

“疯了！全他妈疯了！”汤益生发出一声绝望而愤怒的咆哮。他知道孟如云说得对，这些早已不是人类，而是被系统劫持的生物傀儡。他扔掉毫无用处的镇静枪，拔出之前在废墟上挖土用的多功能军刀，挡在了孟如云的身后，如同护崽的孤狼般迎向了汹涌而来的尸潮。

与此同时，主控台前。

孟如云的双手在机械键盘上化作了一片模糊的残影。CRT显示器幽绿色的光芒映照着他那双因为极度专注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现实中的物理攻击他可以交给汤益生，但数字层面的交锋，这是一场只有骇客才能参与的战争。

Accessing BIOS (Biological Input/Output System)...

Warning: External Override Detected. Source: Project_Twins.

屏幕上疯狂弹跳出红色的警告框。那个名叫“龙凤胎”的超级权限者，正在网络层面与孟如云疯狂争夺这台V1.0服务器的控制权。

“想靠算力压制我？你真以为把一百多人的脑电波融合在一起，就能成为神吗？”

孟如云咬紧牙关，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他没有去修补防火墙，而是做出了一个极其疯狂的决定——他直接放弃了防御，将自己平板电脑里的所有病毒代码，像倾倒核废料一样，全部倒进了对方的底层逻辑里！

【“你在干什么？你这个蠢货！你这样会引发逻辑死锁的！”】

音响里，那个小男孩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慌乱和愤怒。

“骇客的最高境界，不是赢，而是掀桌子！”孟如云冷笑出声。他输入了一行极其简短，却足以致命的伪代码指令：

Sudo rm -rf /Biological_Core/Cooling_System

Set_Voltage: 1000%_Overload

“你不是喜欢把这些人当生物电池吗？那我就把电池的电压拉到极限，看看你这个插座能不能扛得住！”

孟如云重重地敲下了回车键。

“轰——隆——隆！”

整个地下防空洞在这一瞬间发出了极其可怕的震颤。

防空洞中央那个巨大的、连接着所有干尸的“肉块”服务器，突然爆发出极其刺眼的猩红色强光。伴随着刺耳的警报声，维持肉块温度的液氮冷却系统被孟如云强行关闭，而供电电压在瞬间飙升了整整十倍！

“咕噜噜噜——”

那个巨大的肉块开始疯狂地蠕动、膨胀。表面的血管状纹路因为无法承受如此巨大的生物电流，开始一根接一根地爆裂。黑色的高热黏液像喷泉一样从肉块的伤口处喷射出来，落在混凝土地面上，发出“嗞嗞”的腐蚀声。

“啊啊啊啊啊——！”

周围那一百四十一具正在疯狂攻击汤益生的干尸，在这一瞬间全部僵在了原地。他们齐刷刷地仰起头，发出了属于那个小男孩的、极其凄厉的惨叫声。

生物算力的过载，让远在市中心长庚基金会总部的龙凤胎，通过网络反向承受了极其恐怖的神经反噬！

“砰！砰！砰！”

紧接着，连接在干尸后脑勺上的那一根根黑色管线，因为承受不住爆表的电流，开始接连炸断。火花在潮湿的空气中疯狂四溅。

失去了管线的供能和信号连接，那些原本刀枪不入的活死人，就像是被突然拔掉了电源的劣质玩具，瞬间瘫软成一堆烂泥，重重地砸在满是积水的地面上，再也没有了任何声息。

汤益生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浑身都是干尸留下的黑色污血，握着军刀的手因为脱力而在剧烈颤抖。他看着周围一地再也无法动弹的躯壳，眼眶通红。

“结束了……老李，张姐，你们终于可以安息了……”

然而，孟如云的脸色却没有丝毫放松，反而变得极其苍白。

他死死盯着主控台的屏幕。

在肉块服务器即将彻底崩溃的最后一秒，屏幕上跳出了一行由纯黑色代码组成的最后留言，那个小男孩的声音不再稚嫩，而是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电子合成音：

【“你以为你赢了吗？V1.0不过是爸爸留给我的一块旧电池。现在旧电池炸了，释放出的脑电波辐射，足够把你们这片物理空间，强行拉入我的沙盒。”】

【“现实与梦境的防火墙已经烧穿。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不好！汤医生，快跑！往楼梯上跑！”

孟如云惊恐地大吼一声，一把拔下平板电脑，转身拽住汤益生的胳膊就往螺旋阶梯的方向狂奔。

但，一切都晚了。

“轰——！！！”

防空洞中央的那个巨大肉块，终于在一阵极其刺目的白光中，彻底爆炸。

没有震耳欲聋的物理冲击波，也没有冲天的高温火焰。

爆发出来的，是一股人类肉眼无法看见，但却能瞬间摧毁任何碳基生物意识的——高频潜意识精神风暴。

孟如云只觉得脑海中发出“嗡”的一声巨响，就像是有一万根钢针同时刺入了他的大脑皮层。

他眼前的防空洞、地上的尸体、手里的平板电脑、甚至是身边的汤益生，全都在这一瞬间如同碎裂的玻璃般解体、剥落。

那种极其熟悉的、强制关机般的下坠感再次袭来。只不过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入梦都要猛烈百倍。他不是在入睡，他是在现实极度清醒的状态下，被庞大的磁场强行剥离了意识！

……

……

滴答。滴答。

极其规律的电子水滴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孟如云猛地睁开眼睛。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本能地想要去摸刚才挂在腰间的消防斧，却发现自己两手空空。

他低头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他没有穿那件被雨水浇透的黑色冲锋衣，而是穿着一套极其干净、没有任何褶皱的蓝白条纹病号服。

更让他感到毛骨悚然的是，他的身体，或者说他低头看到的这具躯干，竟然呈现出一种微微透明的半数字化状态。在他的皮肤边缘，隐隐有淡蓝色的数据流在闪烁。

“这是……哪里？”

孟如云环顾四周。

这里不再是那个阴暗压抑、满是蝙蝠的“仁民小学”，也不再是那个满地干尸的废墟地下室。

这里是一座极其庞大、充满未来科技感，却又透着令人窒息的冰冷感的巨型纯白色空间。

头顶是看不见边界的纯白色穹顶，散发着无死角的柔和冷光，没有一丝阴影。

脚下是如镜面般光滑的白色合金地板，倒映着他略显扭曲的半透明身影。

在这片一望无际的白色空间里，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成千上万个透明的“休眠舱”。每一个休眠舱里，都躺着一个面无表情的人。

孟如云走到离他最近的一个休眠舱前。

舱门上浮现着一行全息文字：

【Node: 04592 - 宿主：陈硕 - 状态：深度睡眠（数据持续抽取中）】

植物人局域网。

长庚基金会总部的V2.0核心服务器！

那个恶魔男孩没有撒谎。当V1.0在物理世界爆炸时产生的巨大精神磁场，将孟如云和汤益生的意识，强行上传到了这个由全国植物人构建的终极沙盒之中！

“这不可能……”作为一个唯物主义的程序员，孟如云的世界观在此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没有脑机接口连接，物理距离超过三十公里，意识怎么可能被‘隔空无线上传’？”

“因为在量子的世界里，意识本就是一种可以产生纠缠的波。”

一个极其温和、却让孟如云脊背发凉的声音，突然在他的身后响起。

孟如云猛地转过身。

在距离他不到十米的白色通道尽头，站着一个穿着裁剪得体的黑色风衣、鬓角微白的中年男人。男人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着热气的美式咖啡，眼神深邃而疲惫，就像那天下午在市中心咖啡馆里一样。

长庚基金会的实际控制人，这个疯狂世界的造物主——局长。

局长喝了一口咖啡，看着孟如云半透明的身体，嘴角勾起一抹赞赏的微笑：

“年轻人，你真的很让我意外。十五年来，你是第一个能从物理层面烧毁我‘初代垃圾桶’的人。那场烟火很绚丽，我很喜欢。”

孟如云死死盯着局长，浑身的肌肉紧绷，尽管他现在只是一段被数据化的意识投影。

“汤医生呢？你把他弄到哪里去了？”孟如云冷冷地问道。

“第73号实验体？”局长轻轻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一个残缺不全的数据包罢了。他被上传的过程中，因为无法承受V2.0系统的纯净度，已经被底层防火墙自动分流到了‘潜意识隔离区’。如果不出意外，他现在应该正在某个梦魇里，被自己最害怕的东西追杀吧。”

局长放下咖啡杯，咖啡杯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化作一行行绿色的代码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缓缓张开双臂，向孟如云展示着这片无边无际的白色休眠舱海洋，宛如一个正在向信徒展示神迹的邪教教主。

“欢迎来到‘伊甸园’，孟如云。”

局长的声音在这片纯白色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病态的狂热：“在现实世界里，人类的肉体脆弱、丑陋、终将腐朽。但在这里，在这个由几十万植物人的潜意识构筑的神国里，一切都是永恒的！”

“永恒？靠榨干别人的脑电波来维持你那对活死人儿女的命，这也叫永恒？”孟如云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局长的伪装，他的眼神如同刀锋般锐利，“你把现实里的植物人家属当成提款机，把他们亲人的意识当成电池！你不过是个披着科技外衣的连环杀人犯！”

“杀人犯？不，我是救世主。”

局长脸上的微笑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冷酷。

他打了一个响指。

“啪。”

清脆的响声过后，孟如云周围的上百个透明休眠舱突然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休眠舱内的那些“植物人”在同一时间睁开了眼睛。他们的双眼不再是空洞的，而是亮起了极其刺眼的冰蓝色光芒。

紧接着，这些植物人的投影竟然直接穿透了休眠舱的玻璃，如同幽灵般漂浮在了半空中，将孟如云团团包围。

局长站在包围圈外，居高临下地看着孟如云：

“你是个天才骇客，孟如云。你的意识纯度，比这里一千个植物人加起来还要高。我的龙凤胎刚刚向我抱怨，说你弄坏了他们最喜欢的旧玩具。所以……”

局长转过身，黑色的风衣在纯白的空间里划出一道冷酷的弧线。

“我决定，把你剥夺所有的管理员权限，打上‘病毒’的标签，然后……”局长的声音渐渐远去，如同神明降下的残酷神谕，“让你在这个没有死亡、只有无尽重置的沙盒里，永远地，逃亡下去。”

“滴——！”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全系统警报声，整个纯白空间瞬间化作一片猩红。

包围在孟如云身边的那上百个闪烁着冰蓝色光芒的植物人幽灵，在警报声响起的瞬间，面目变得极度狰狞。他们张开没有牙齿的大嘴，化作一道道致命的数据洪流，朝着中心孤立无援的孟如云，疯狂扑杀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