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仿佛要洗净这皇城内积攒了百年的污浊。

沈望舒趁着叛军在听蝉轩疑神疑鬼的空档，带着太子从阁楼后的秘径撤离。她的肺部因极度的寒冷和剧烈的奔跑而隐隐作痛，但她不敢停，一刻也不能停。

她没有选择逃出宫墙，因为宫外虽然开阔，却也意味着失去了所有工事的庇佑，赵家的追兵只会更疯狂。她带着太子，踏着湿滑的石阶，一步步走向了景山之巅。

那里矗立着大齐内廷的最高点——万春亭。

这里地势险要，只有一条窄窄的石径可以通往山顶。

沈望舒回望身后，听蝉轩方向那惊天动地的轰鸣声已渐渐平息。她知道，杀手统领虽然受挫，但绝不会就此罢休。在那血色的长夜里，她唯一的生机，便是带着太子死守这万春亭，直到那个玄色身影杀穿午门的那一刻。

“沈大人……我冷。”太子缩在万春亭的角柱下，原本明黄色的袍子已经沾满了灰尘与泥土，那双曾经只会看风筝的眼睛里，此刻全是破灭的惊恐。

沈望舒看着孩子冻得发青的小脸，心中一阵酸涩。她没有言语，只是低头解开了身上那件名贵的白狐裘。那是周景疏送她的礼物，是这寒夜里唯一的温存。

她将狐裘严严实实地裹在太子身上，自己则只剩下一身单薄的月白色素衣。寒风如刀，瞬间刮透了她的衣衫，她的嘴唇也迅速失去了血色，变得苍白。

然而，她却做出了一个令所有叛军都感到战栗的动作。

她从那具守在山道口的禁卫军尸体旁，吃力地捡起了一柄沉重的制式长剑。沈望舒从不善武，她的手本是用来提笔、用来校对宗谱的，可此刻，她倒提长剑，身姿挺挺如一株在绝境中生长的苍松。

那一抹素白在漫天银色的飞雪中显得格外倔强。她就那样立在入口处，单薄得仿佛一张随时会被撕裂的白纸，却又厚重得仿佛一座不倒的长城。

“哈哈哈！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沈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一名满脸横肉的叛军副将，带着几名侥幸绕过陷阱、浑身满是同僚鲜血的残兵，终于杀气腾腾地冲上了山顶。当他看到这万春亭上，守关的竟然只是一个柔弱的文官女子时，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发出了一阵猖狂至极的狂笑。

“沈望舒，你那张利嘴确实厉害，能在朝堂上把死人说活，能让赵老贼气得吐血。”副将一步步逼近，长刀在雪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难道你以为凭这三寸不烂之舌，还能挡得住我这柄杀过百人的百炼精钢快刀吗？”

沈望舒微微抬眼。

那一刻，漫天风雪似乎都在她的瞳孔中静止了。她的目光透过重重迷雾，直刺对方那双充满了戾气的眼睛。那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反而透着一种让人脊背生寒的、审视死人般的平静。

“百炼钢刀确实锋利，能断人头颅，却断不了这天下的理，更断不了大齐的运。”

她的声音在山巅激荡，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你以为你围的是一座孤城？你以为赵家权柄滔天，今夜便能改朝换代？那阁下不妨回头看看，看这京城的火，到底是谁在放。”

沈望舒的话音未落，那副将下意识地回头，望向了原本应当寂静如坟墓的京城内城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