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 第一百九十二章:青云舌战
最后更新: 2026年7月31日 下午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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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女学里的学子从三两个增加到三十余个,京城的文人圈子终于彻底爆发了。
他们无法容忍一个在他们眼中“残缺”的女子,去教导一群他们眼中“卑贱”的幼女,更无法容忍那本《士大夫论》在底层社会生根发芽。
于是,一张烫金的请帖送到了沈望舒面前。京城最有名的“青云社”,由德高望重的林老先生领衔,邀请沈望舒前往社中进行一场“公开辩论”。
“这是鸿门宴。”周景疏看着那张请帖,眼底寒芒乍现,“这帮人动不了我,便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你从道德上踩碎。望舒,你可以不去。”
沈望舒却伸出手,轻轻按在周景疏那因愤怒而紧绷的手背上。她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经过苦难洗礼后的恬淡与自信。
“景疏,我等这一天很久了。有些道理,躲在书房里写是写不透的,必须要在人前,用血和泪去剖开给他们看。”
那一日,青云社内座无虚席。上百名文人雅士正襟危坐,他们衣冠楚楚,看向沈望舒的眼神中充满了审视与不屑。而居中坐着的,正是那位曾被周景疏威吓过的林老先生,他抚着长须,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
沈望舒一袭月白色男装,长发仅用一根青玉簪挽起,步履从容地走入会场。她没有带任何随从,只身赴会,却在那百人注视下,生生走出了一种千军万马的气势。
而在那屏风后,周景疏一身劲装,抱剑而立。他虽未现身,但那一股若有若无的杀气,却让在场的所有文人心头发怵,不敢动任何武力上的心思。
“沈姑娘,”林老先生率先发难,语气苍老而悠远,“自古阴阳有别,乾坤有序。女子主内,相夫教子,方为顺应天理。你今日强行教这些卑微幼女习那策论律法,教她们生出野心,岂非乱了家国纲常?此举非但不是救她们,反而是陷她们于不仁不义、不伦不类的境地,你于心何忍?”
会场内响起一片附和声,那些年轻学子更是群情激愤。
沈望舒微微颔首,礼数周全,随后不卑不亢地抬起眼,目光如炬:“请问林老,大齐律法中,哪一条明确规定了女子不得习字?又是哪一条规定了,这天下的公理与数术,唯有男儿可寻?”
“这虽非律法,却是圣人言,是千年不易的祖宗规矩!”一名青年文人站起来大声呵斥。
“规矩?”沈望舒转过头看向他,冷笑一声,“昔日木兰代父从军,平阳公主率军卫国。当她们为大齐开疆拓土、守卫城池之时,诸位口中的‘阴阳有别’在哪里?当她们流血牺牲之时,诸位可曾谈过‘女子主内’?”
她跨前一步,声音在宽阔的堂内回荡:“若救国是‘权宜之计’,那求知便更是人的本能。我在霁州流放三千里,见过饿死的士卒,见过被冻死的学子。在那冰天雪地的死地里,寒冷不分男女,饥饿不分尊卑!在那地狱里,唯有懂得如何寻找活路、懂得利用律法与道理保护自己的人,才能活得像个人样!”
林老先生脸色微变:“那不过是极端之下的苟活,如何能与京师之教化同日而语?”
“教化?”沈望舒环视全场,眼神中透着一种令人心惊胆战的嘲弄,“诸位坐在这熏着瑞脑香、喝着雨前茶的暖阁里谈纲常,可曾去过那城南的窄巷?可曾看过那个叫豆儿的孩子,为了不被卖进暗娼馆,在暴雨中跪在泥泞里,只求学会一个算数的道理?你们口中的教化,是教女子引颈就戮,是教她们在面对不公时只能哭泣。而我教她们的,是生存,是名为‘尊严’的脊梁!”
这场辩论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沈望舒字字珠玑,她将《士大夫论》中关于“民为贵”的思想,以一种最犀利的方式,针对性地刺向了世家文化的虚伪外衣。
那些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经史子集的文人们,愕然发现,他们竟然无法反驳这个女子。因为沈望舒的话里带着血汗的咸味,带着三千里流放路的风沙,而他们的话里,只有腐朽的墨水味和脱离实际的空谈。
辩论结束时,原本喧闹的会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林老先生颓然坐回位子上,手中的折扇掉落在地。他看着沈望舒离去的背影,那一身月白色的衣袍,在夕阳的余晖中,竟显得比他所见过的任何一个状元郎都要耀眼。
沈望舒走出青云社时,周景疏已经在马车旁等待。他看着她略显疲惫却双眼放光的模样,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将她稳稳地扶上了车。
虽然那些老牌文人依然在身后冷嘲热讽,但沈望舒敏锐地注意到,在那群年轻的、受过《士大夫论》感召的学子中,已经有几人露出了敬佩且沉思的神色。甚至有两三位家道中落的书香子弟,趁人不注意,将写有家中女儿生辰八字和名字的纸条,悄悄塞进了站在门外等候沈望舒的仆从手里。
那是认可的火种,正在悄悄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