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秋雨总是缠绵得让人透不过气，细密的雨丝斜斜地织在一起，将朱红的宫墙刷出一层深沉的暗色。积水在青石板路上倒映着飞檐斗拱，也倒映着那些匆匆穿行其间的官轿，带起一串串支离破碎的涟漪。

贺延归京后的第三日，这种压抑的平静终于被一声沉闷的景阳钟声彻底击碎。

早朝的太和殿内，龙涎香的烟雾袅袅升起，却掩不住百官之间那股诡异而紧绷的气息。

贺延站在御史言官的队列中，他那身略显陈旧的牙色官袍在紫色的朝服堆里显得格格不入。他微微垂着眼眸，苍老的双手稳稳地捧着象牙笏板，袖口里藏着的，是沈望舒在霁州灯下呕心沥血拼出的第一道“引线”。

“臣，御史台贺延，有本启奏。”

贺延的声音并不响亮，甚至带着一丝风霜打磨后的沙哑，但在寂静的大殿上，却如同一道惊雷。

“臣弹劾霁州粮库司，侵吞军粮，致使仓储亏空三万石。其罪昭昭，铁证如山！”

赵勋站在文官之首，原本微阖的双目动也未动，唯有唇角溢出一抹若有若无的轻蔑。粮库司？不过是一个八品的芝麻官。在他看来，这不过是那帮顽固的清流走投无路之下，试图从他那庞大的羽翼上拔下一根微不足道的绒毛来恶心他罢了。

他甚至没打算亲自开口，只微微侧过头，一个隐秘的眼神便足以让其党羽心领神会。

“贺大人此言差矣。”御史台的一名赵系言官立刻出列，语气慷慨激昂，“霁州苦寒，连年战事，些许损耗在所难免。贺大人在边疆转了一圈，不念将士辛苦，反而盯着一个微末小官的粮草损耗，是否有些本末倒置，寒了将士的心？”

这一唱一和之间，本该将此事化为一场寻常的口舌之争。然而，贺延却并未露出半分焦灼。

他微微抬起头，那双浑浊却坚毅的眼中，倒映出沈望舒在临行前对他说的话：“赵勋习惯了丢车保帅，那我们便让他保不住那颗‘帅’。”

第二日，赵勋还没来得及在书房里庆祝这一小小的胜利，又一声弹劾在大殿上炸响。

贺延依旧站得笔直，这一次，他手中的卷宗换了颜色，也换了分量。

“臣，再劾霁州转运司副使赵德！其身为转运之要，非但不查粮库之亏，反而中饱私囊，勾结商贾，将原本拨往边疆的精米尽数调包为霉米。且，这霉米进仓的批红，正是转运司亲手所签！”

赵勋的眼角猛地跳动了一下。赵德，那是他的嫡系族侄，更是他在转运物资这一环上最关键的扣子。

“派人去，把转运司的底账毁了，快！”

退朝后的赵勋府邸，书房的门被重重撞开。他那张常年维持着儒雅笑容的脸，此刻狰狞得如同厉鬼。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第一弹只是个引子，是为了骗他开口，是为了让他的人站出来为“粮库司”背书。

现在，贺延直接咬上了赵德，如果他继续保，那就意味着他也默认了霉米的罪行。可他不得不保。赵德手里攥着这几年来赵家在边境交易的所有账目，一旦赵德崩了，整个赵家的银库都会暴露在烈日之下。

赵勋咬着牙，动用了埋在兵部最深的一条线，试图连夜改写转运司的核销卷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