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自习的铃还没响，文科教室里就已经乱成一团。

有人抄作业，有人啃包子，有人趴在桌上补觉。

吴芷汀从后门进来，刚坐下，就感觉一道目光盯在自己身上。

她假装没看见，把书从书包里拿出来，翻开。

周雨晴激动地起身把椅子挪过去她那边一点，凑到她耳边小声问：“快说！”

“说什么？”她笑笑，假装不知道说什么。

“还能是什么啊！快说昨天的事。”周雨晴眯着眼睛，用手肘轻轻撞击着她：“楼下，洛知简，和他站了那么久，你们两说什么悄悄话了？”

吴芷汀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哎呀，就没什么。”

“你这家伙骗谁呢？快说！”周雨晴笑出声，“我看你回去的时候，嘴角都是弯的！你现在也是！”

吴芷汀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摸自己的脸。

周雨晴笑得更得意了：“还说没什么？你们两是不是告白了？！”

“什么鬼，别乱胡说！”她手上握拳向她打去，耳尖也因为这番话红了。

“啊，是是是，没什么，学霸手下留人啊。”周雨晴握着她的拳头。

吴芷汀停下来收回手，在座位上沉默了两秒，然后轻声说：“其实真的没什么。”

“那你们站那么久，到底说什么了？”她双手托腮。

吴芷汀想了想。

脑海里闪过昨天傍晚的画面——他站在夕阳里，白发被风吹乱，说“你眼睛红的时候，我都来”。

还有最后那句：“你跑慢点，就能追上了。”

她的耳尖热了一下。

“他说……”她顿了顿，“以后我眼睛红的时候，他都来。”

周雨晴愣住，眼睛慢慢睁大。

然后——

“哇不是，这还叫没什么？！”她一把抓住吴芷汀的手臂，声音都劈叉了：“这叫表白啊！这分明就是表白啊！”

吴芷汀被她晃得头晕：“你小声点……”

“小声什么小声！”周雨晴完全控制不住自己，捂着嘴笑成一团，“‘你眼睛红的时候我都来’——我的天，这也太会了吧！平时看他冷着一张脸，结果说起话来这么撩？！”

吴芷汀的耳尖红透了：“他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是什么意思？”周雨晴瞪她，“那你说，他是什么意思？”

吴芷汀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周雨晴看着她这副样子，笑得更开心了。

“你看看你，自己都说不出来。”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我跟你说，这种话，放在电视剧里，就是男主要告白的节奏！”

吴芷汀低下头，假装翻书。

周雨晴还在旁边继续碎碎念：“你想想啊，‘以后你眼睛红的时候我都来’——这不就是‘以后你难过的时候我都在’吗？这不就是‘我会一直陪着你’吗？这不就是——”

“雨晴，我觉得他不是那个意思。””吴芷汀打断她。

周雨晴停下来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

“行吧，你说不是就不是。”她靠回自己座位上，但眼睛还是亮亮的，“不过我跟你说，我看了那么多电视剧小说，这种套路我太熟了——高冷学霸，平时不说话，一开口就是暴击，这种人，要么不心动，心动了就是一辈子。”

吴芷汀没说话，但她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周雨晴看见了，笑得意味深长。

“而且你想想啊——”她凑过来，压得极低，“理科学霸配文科学霸，其实也挺好磕的，我完全能接受。”

吴芷汀终于抬起头：“什么乱七八糟的。”

“哪里乱了？”周雨晴掰着手指头数，“你看啊，你是文科前二十，他是理科第一。你语文好，他数学好。你安静，他也安静。你们俩往那儿一站，简直就是——”

她顿了顿，眼睛亮起来：“简直就是教科书级别的配一脸！”

吴芷汀被她逗笑了：“你天天的都在想些什么啊？”

“想你们啊。”周雨晴理直气壮，“你们两个，一个不说话，一个也不说话。见面就看一眼，看一眼就低头。看得我急死了！”

她拍拍吴芷汀的肩：“所以你给我争气点，下次他再说什么‘你眼睛红我都来’，你就直接问他——‘那你现在来不来？’”

吴芷汀愣了一下：“什么？”

“试他啊！”周雨晴恨铁不成钢，“看他怎么说！他要是说‘来’，那不就稳了？”

吴芷汀没说话。

但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他昨晚最后那句——“明天还来吗？”

她当时说“来”。

他“嗯”了一声。

然后走了。

她现在忽然有点后悔——应该反问他的。

“你呢？你来不来？”

——算了，下次吧。

周雨晴在旁边看着她若有所思的样子，笑了。

“行了，不逗你了。”她靠回自己座位上，翻开书，“不过说真的——”她顿了顿。“你们俩这样，也挺好的。”

吴芷汀转头看她，周雨晴没抬头，只是翻着书，嘴角弯着。

“慢慢来呗。反正等高考完了，有的是时间，到时候成了记得请我哦，我也有在这边付出功劳的呢。”

吴芷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嗯。”

吴芷汀转头看回桌上的书。

但她心里忽然浮出一个问题：——其实我们算什么呢？

理科班。

陈骁从外面冲进来，一屁股坐到洛知简旁边，意味深长地说：“昨天……”

洛知简没抬头：“昨天怎么了？”

“你又装什么装？”陈骁压低声音，“你昨天跑哪儿去了？林语安找你找半天。”

洛知简的笔停了一秒，但他也只是说：“有事。”

“有事？”陈骁笑了，“有事就是跑去文科班楼下站着？”

洛知简没说话。

陈骁盯着他的侧脸。

那张脸还是那副样子——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草稿纸上，好像陈骁说的话跟他无关。

但陈骁注意到，他的笔没动。

一直停在那个地方。

“你跟我说实话。”陈骁凑近一点，压得极低，“你是不是……喜欢她？”

洛知简的笔彻底停了。

沉默，三秒，五秒。

然后他开口：“不知道。”

陈骁愣住：“不知道？”

陈骁靠在椅背上，看着旁边低头写题的洛知简。

那张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但陈骁注意到——他的耳尖还红着。

从刚才他说“不知道”开始，就一直没褪下去。

陈骁忽然笑了:“哎，我跟你说个事。”

洛知简没理他。

陈骁也不在意，自顾自往下说：“我表姐，去年谈了个恋爱。那男的也是这种——平时冷着脸，话都不多说一句。我表姐追了他半年，他都一副‘随便你’的样子。”

洛知简的笔停了一下。

陈骁看见了，笑得更开心了：“后来有一天，我表姐跟别的男生多说了几句话。你猜怎么着？”

洛知简还是没说话。

“那男的当晚就跑来我表姐宿舍楼下，站了两个小时。”陈骁压低声音，“站到宿管阿姨差点报警。”

洛知简的笔彻底停了。

陈骁凑近一点，盯着他的侧脸：“你说，这种人，是不是跟你挺像的？”

洛知简终于抬起头：“你想说什么？”

陈骁笑了：“我想说——”他往后一靠，双手抱在胸前，“你昨天跑出去那架势，跟我表姐夫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洛知简愣住：“什么一模一样？”

“就是那种——”陈骁想了想，比划了一下，“平时看着挺稳的一个人，突然就不稳了。跑得飞快，眼神都不对。好像不去就来不及了一样。”

他看着洛知简。目光很直：“你昨天，是不是也这样呢？”

洛知简沉默，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题：“不知道。”

陈骁笑了。

“行，不知道就不知道。”他站起来，拍拍洛知简的肩，“不过我跟你说——我表姐夫现在，是我表姐夫了。”

他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加油哦，给你买水去。”

洛知简没理他。

但陈骁看见，他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陈骁笑着走了。

陈骁站在贩卖机面前，等着里面的水，他看着眼前运作的机器笑了笑。

其实陈骁早就看出来了。

从那次下雨开始。

那天他站在走廊上，亲眼看见洛知简撑着伞，把那个文科班的女生送回宿舍楼。

那时候他就想：哟，这家伙也会送人？

后来他偷偷观察了几次。

每次那个女生出现在附近，洛知简的视线就会往那边偏。

不是刻意去看，是那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下意识的。

陈骁当时就懂了。

这叫什么？

这叫栽了。

只是他自己还不知道。

课间操结束后，人群从操场涌回教学楼。

吴芷汀跟着队伍往前走，周雨晴在旁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周雨晴差点撞上她：“干嘛？”

吴芷汀没说话。

周雨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前面几步之外，洛知简站在那里。

他也刚从操场回来，站在人群里，正在和陈骁说话。

像是感觉到什么，他抬起头。

目光对上。

那一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

吴芷汀感觉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她先移开视线。

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余光里，她也看见他低下了头。

但他们都没动。

只是站在原地，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周雨晴看看吴芷汀，又看看洛知简，笑了：“哎呀你俩这是……干嘛呢？”

吴芷汀没说话。

“走过去啊。”周雨晴推了推她，“站这儿当门神？”

吴芷汀深吸一口气。

往前走，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她没抬头，但她闻到一股很淡的洗衣粉味道。

干净的，清爽的。

像昨天傍晚的风。

她的脚步慢了半拍，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后，她忍不住回头。

他也刚好回头。

目光交汇。

这一次，她没躲，他也没躲。

只是看着对方。

很短的一秒。

然后她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陈骁的声音：“看什么呢？”

“没什么。”他的声音很轻。

但她听见了。

午饭时间，食堂里挤满了人。

吴芷汀和周雨晴端着餐盘找了半天，终于在角落找到一张空桌子。

“就这儿。”周雨晴一屁股坐下，“累死了，吃个饭跟打仗一样。”

吴芷汀坐下，低头吃饭，刚吃两口，一个人端着餐盘走过来。

“这儿有人吗？”

她抬头。

是林致远。

她愣了一下：“没有。”

林致远坐下，笑眯眯地看着她：“我明天就走了。”

吴芷汀愣住：“这么快？”

“联考结束了，还留着干嘛？”林致远夹了一筷子菜，语气随意，“不过走之前，想跟你说句话。”

周雨晴在旁边竖起耳朵，筷子都停了。

吴芷汀看着他：“什么话？”

林致远放下筷子：“那个第一名——”他顿了顿，“他昨天跑出去的时候，撞到我了。”

吴芷汀愣住。

“撞得很重。”林致远笑了一下，“我从来没见过他那样跑，像是……怕来不及。”

他看着她，目光很直。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但我觉得，他挺在意的。”

吴芷汀没说话，但她握着筷子的手，收紧了一点。

林致远站起来，端起餐盘：“行了，我走了。下次联考再见。”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他撞我的时候，表情很吓人。像是……要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

说完，他走了，消失在人群里。

吴芷汀坐在原地，很久没动。

周雨晴在旁边小声说：“他说的……是真的？”

吴芷汀没回答。

但她想起昨天——他站在楼下，抬头往上看的样子。

他跑过来时，微微喘气的样子。

他说“你眼睛红的时候，我都来”时，认真的样子。

她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傍晚。

放学铃响过之后，校园慢慢安静下来。

吴芷汀站在教学楼门口，犹豫了一下。

然后往图书馆走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

也许是习惯，也许是因为别的原因。

她推开门，看见林阿姨正在整理书架。

“娃娃来了？”林阿姨抬头，笑了，“今天坐哪儿？”

吴芷汀愣了一下。

然后下意识看向那个位置——靠窗第二排。

那是她第一次来图书馆时坐的位置。

也是她第一次睡着、醒来发现蓝色便签的位置。

可现在那里正坐着一个人。

白色的头发，低着头，在看书。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轮廓照得很柔和。

像是感觉到什么，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两个人都愣住了。

林阿姨在旁边看着，笑了：“今天中间那张桌子没人，你俩坐那边吧。”

她指了指那张空了很久的长桌。

吴芷汀犹豫了一下。

然后走过去，坐下。

洛知简也走过来。

在她对面坐下。

中间隔着桌子。

若即若离。

刚好都能看见对方。

图书馆很安静。

只有翻书的声音。

偶尔旁边有人走过，脚步压得很轻。

吴芷汀低头做题，但写得很慢。

因为她知道他在对面。

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偶尔落在自己身上。

像风吹过。

但她感觉到。

写到第三题的时候，她卡住了。

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因为题目难。

是因为她在想——他现在在看她吗？

她抬起头。

他果然在看自己。

触及目光。

这一次，谁都没有移开。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他们之间的桌面染成金色。

她的心跳很快，但她没有低头，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

很安静，很专注，像在看很重要的东西。

瞬息之后。

她嘴角微扬，无声且淡。

他也报以一笑，仿佛空气中轻羽掠过，不留痕迹。

然后他们继续低头，各自看书。

什么都没说。

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窗外的光线慢慢变暗。

图书馆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林阿姨在柜台后面，看着那张长桌上的两个人笑了。

“年轻人啊。”

她把台灯调暗了一点，灯光落在那张长桌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影子碰在一起，没有分开。

离开图书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吴芷汀推开门，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一点凉意。

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回头。

但他走到她旁边，停下来。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夜色里的校园。

半晌，他低声开口：“明天还来吗？”

她愣了愣，视线落在他侧脸。

他目不斜视，唯有紧绷的下颌线透着些许生硬。

而那对烧得发烫的耳尖，却在月色下彻底出卖了他。

她眼底漾开笑意，“来。”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转身踏下台阶。

皮鞋扣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走了几步，戛然而止。

“吴芷汀。”他突然唤她的名字。

“嗯？”

他依旧背对着她，脊背挺得有些僵硬，声音散在风里，却清晰地落在她耳畔：“今天……谢谢。”

她猝不及防地愣在原地，“谢什么？”

那人沉默了瞬息，像是在平复某种翻涌的情绪：“谢你来。”

丢下这句没头没脑却又重逾千斤的话，他重新迈开步子，身影很快被浓稠的夜色吞没。

吴芷汀独自立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夜风吹散了周身的余温，她才终于垂头，无声地笑了。

当晚。

她坐在床上，翻开日记。

写下：

今天又去了图书馆。

他在对面。

我们都没说什么。

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临走的时候，他说“明天还来吗”。

我说“来”。

他说“谢谢你来”。

我不知道他谢什么。

但我知道，明天我还会去。

笔尖停住。

她看着这几行字。

忽然想起周雨晴早上问的那个问题：你俩这样……算告白了吗？

她想了想。

然后写下一句：

我觉得不算。

但好像……比在一起更重要。

另一边。

他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

写下：

今日：图书馆，对面。

她卡在第三题，抬头看我。

我们对视了——约四秒。

她笑了，我也笑了。

原因不明。

但……

笔尖停住。

他看着窗外。

很久。

然后写下一句：我想明天也见到她。

月光照进来。

落在两张纸上。

一张日记，一本笔记。

隔着一整个校园。

却写着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