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凌晨四点。

手机突然震得厉害，沈夜被吵醒了。不是闹钟，而是方远发来的一条加密消息，只有一行字：”城北老城区发现何深踪迹，速来，不要告诉任何人。“沈夜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钟，然后删掉了。他下了床，穿好衣服，把那两块石头、匕首、缚灵索、铜镜一样样揣进口袋。出门前，他看了一眼林小禾和赵磊的床铺——左眼视野里，他们身上的线比昨天粗了一点，看来东边那个东西的影响力正在持续扩散，他轻轻把门带上，出去了。

凌晨四点半，城北老城区。

这是一片快要拆迁的棚户区，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两边墙上腻子掉了大片，墙根长满了青苔。路灯早就坏了，只有远处工地时探照灯偶尔扫了一道白光，像一把巨大的手电筒在黑暗里瞎晃。方远站在巷口，穿了件深灰色夹克，戴了顶棒球帽，看着像个早起的遛弯的老头。但沈夜用左眼看他的时候，发现他身上那层金色光晕比以前厚了一点——他带了家伙。

”来了？“方远看见他，点了点头，没有寒暄。”进去说。“

两个人随即进了巷子。巷子很深，弯弯绕绕的，像一条肠子。方远一边走一边压低嗓门说话：”昨晚十一点，我们设在城北的诡力检测仪抓到了一个异常的诡力波动。等级不高，但频率很特殊——跟何深失踪前留下的诡力样本完全对得上。“

”他在城北？“

”不一定是‘他’，可能是他留下的诡物，也可能是他造的东西。但不管是什么，它跟何深有关系。“方远停下来，从口袋了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仪器，屏幕上有个红点在慢慢移动。”离我们大概两百米。“

沈夜用左眼扫了一眼前面的黑暗，巷子深处有一些灰色的诡线，很细，很散，不像完整的诡物，更像是残留在空气里的痕迹。”你一个人来的？“他问。

”苏凉在另一个入口，我们分头包抄。“方远把仪器收起来，深色变得严肃。”如果是何深本人，别冲动。他的诡蚀度三年前就已经到百分之二十了。如果他或者，现在至少百分之四十往上。你也看见缝合怪了——那些东西是他拿S级诡物的诡力造的。他能抽取S级诡物的力量，说明他现在的实力比你强得多。“

”我知道。“

”那你还要进去？“

”你叫我来，不就是让我进去的吗？“

方远看着他，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叫你来，是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能跟诡线共鸣的人。如果何深还残留着一点人性，也许你能跟他‘说话’——我们其他人做不到。“

沈夜没有回答，继续往巷子深处走去。

巷子尽头是一个废弃的小院子，里头堆着破家具和废纸箱。院子正中间有一口井——井口用一块厚木板盖着，木板上压了一块石头。沈夜的左眼在院子门口就看见了：那些灰色的诡线，全部通向那口井里。

”在井里头。“他说。

方远走到井边，掀开木板。一股又湿又臭死的气味从井里涌上来——不是死老鼠的味道，而是一种更奇怪的、像电线烧焦了混着过期药水的味道。沈夜探头往井里看：井很深，看不见底。但在左眼视野里，井壁上密密麻麻全是灰色的诡线，像植物的跟须一样往井底延伸。诡线的颜色不是普通的灰色，而是带着一点暗红——跟东边那个S级诡物的诡力颜色非常相似。

”我下去。“沈夜说。

”下面可能什么都没有，也可能有何深。”方远从背包里抽出一捆绳子。“绑腰上，要是三分钟内你没发信号，我们拉你上来。”

沈夜把绳子系在腰上，踩着井壁上的凸起，一点一点往下爬。井壁很滑，长满了苔藓，脚踩上去直打滑，他下的很慢。每下一米，空气里的臭味就浓了一分。大约下了十米后，脚终于踩到了地面。

井底没有水，地面是干的，铺着碎砖头和烂树叶。井底的空间比井口大，像一个小型地下室。四周的井壁上挖了几个壁龛，里头放着些东西：一个生锈的铁盒，一本发了霉的笔记本，一盏没有油的煤油灯。沈夜打开手机手电筒，照了一圈——最里头的壁龛里，有一个蜷着的人形。不，不是人，而是一块灵体。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的灵体，穿着脏兮兮的卫衣和牛仔裤，蜷缩在壁龛里，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膝盖中间。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透过他能看见后卖弄的砖墙。沈夜的左眼立刻锁住了他——他身上有诡线，不是一根两根，而是几十根。那些从他身体各个部位伸出来，穿过井壁，朝四面八方延伸。最粗的一根从他胸口伸出来，指向东边——跟沈夜身上那根暗红色的诡线一模一样的方向。

“何深。”沈夜叫了他的名字。

灵体动了一下，他的头从膝盖里慢慢抬起起来，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浓眉大眼，跟照片上一模一样，但脸色灰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他的眼睛是灰色的，没有高光，但沈夜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了一种东西——不是怨念，不是恐惧，而是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再也不想挣扎的累。

“你认识我？”何深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我不认识你，但我见过你的照片。”沈夜蹲下来，跟他平视。“三年前你失踪了，诡术司宣布你死亡，但你还在这儿。”

何深笑了，那笑容有苦涩，也有释然。“我还在这儿，也不算‘活着’，半死不活把。”

“你身上为什么有东边那个东西的诡线？”

沈夜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啊害你红色诡线。“因为我跟它做了交易。”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三年前，我进了那个A级诡域，不是为了完成任务，而是为了找一样东西——一样能救人的东西。”

“救谁？”

“我妹妹。”何深抬起头，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诡力的光，而是回忆的光。“她有白血病，我当诡主候选人，不是为了什么大义，是为了钱。诡术司给候选人的津贴不低，我的钱都拿来给她治病了，但不够，差得远。”

“A级诡域里有什么？”

“有一样东西叫’再生石‘，传说能治百病。我找到了它，但它不是石头，而是一块诡物残骸。我带出来了，给我妹妹用了。”

“有用吗？”

“有用。”何深的声音开始发抖。“她的病好了，但代价是，她身上也长出了诡线，那东西不是治病。而是‘寄生’——它把她变成了一个容器。我妹妹现在······在城东。”

沈夜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城东？S级诡域的巢穴里？“

”对，它把她抓进去了，关在那扇白门后头。“何深攥紧了拳头。”我进去过，三次，全部失败了。最后一次，我差点死在里面。我求它放过我妹妹，它说可以，但要我替她。我答应了，它把我的身体变成了它的‘天线’——通过我，它的诡力能扩散到整座城市。“

”所以你造了缝合怪。”

“不是造，是‘吸引’。”何深摇了摇头。“那些缝合怪不是我做的，是它的诡力通过我扩散出去以后名字叫形成的。我的身体就像一个发射塔，把它的诡力辐射到城市各个角落。那些诡力会寻找附近的诡物残骸，自己拼成缝合怪。”

沈夜沉默了，何深不是坏人——他是一个为了救妹妹而把自己变成了怪物的哥哥。“有办法停下吗？”

”有，杀了我。“何深说得很平静。”我的身体是连接它的桥梁，桥断了，它的诡力就扩散不出去了，缝合怪也不会再出现了。“

沈夜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等了太久，终于可以结束了解脱。”你妹妹怎么办？“

何深的表情终于裂开了一道缝。”她······还在那扇门后头，我被它利用完以后，它就把我扔在了这里。我没有能力救她了。“他看着沈夜。”但你有。“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天生的诡主，你的眼睛，能看见它看不见的东西。“何深伸出手——那只手是半透明的，但掌心有一个东西：一颗很小的、暗红色的珠子。”这是我最后一次进去的时候，从它身上取下来的。它的‘核心碎片’，拿着它，你就能找到它最薄弱的地方。“

沈夜接过那颗珠子，珠子很凉，像冰。左眼视野里，珠子上有一根极细的暗红色诡线，伸向东边。”我为什么要帮你？“

”不是帮我，是帮你自己。“何深说。”它迟早会来找你，你越强，它就越想得到你。你是我见过天赋最高的候选人，如果我妹妹还有救，只有你能救。“

沈夜把珠子收进口袋。”我会去。“

”什么时候？“

”等我拿得起那把剑。“

何深点了点头，他的身影开始变淡——从脚尖开始，像雾在太阳底下散去。”谢谢你。“他说。”如果我妹妹还活着······告诉她，哥哥对不起她，哥哥没能保护好她。“

话音落下，何深消失了。井底的灰色诡线一根接一根地断裂，像琴弦崩断，发出低沉的嗡鸣。那根连向东边的暗红色诡线，在何深消失的瞬间猛地缩了回去，像一条被人拽回去的蛇。井底又黑了，只剩下手机那点微弱的光。沈夜站在黑暗里，攥着那颗暗红色的珠子，站了很久。

沈夜被方远拉上了井口，此时阳光已经照进巷子了，天亮了。

”下面有什么？“方远说。

”何深，他已经不是人了——他把自己变成了S级诡物的天线。“

方远的脸色变了。”他死了？“

”散了。“沈夜说。”他自己选择消散的，他让我把这个交给诡术司。“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暗红色的珠子——当然，不是真的交给诡术司，他得像个说法来解释这颗珠子的来历。

方远接过珠子，仔细看了看。“这是······它的核心碎片？”

“何深说的，有了它，就能找到它最薄弱的地方。”

方远把珠子装进密封袋里，表情变得很复杂。“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他妹妹在白门后头。”沈夜看着方远。"你知道他有个妹妹吗？“

方远沉默了几秒。”知道，档案上有。三年前，他妹妹的血液病突然好了，但同时人也失踪了。诡术司当时怀疑跟他有关系，但没有证据，原来是被抓进了S级诡域。“

”你们为什么不早点查？“

”查了，查不到。“方远的声音低了下来。”我们人力有限，资源有限，一个失踪的候选人和一个失踪的普通人，优先级不一样。“

沈夜没有说话，他想起了陈教授说的那句话——”诡术司负责的是多数人，你负责的是这个人。“多数人和这个人，有时候是一致的，有时候却是对立的。今天，他亲眼看见了这种对立所带来的结果。

下午，沈夜去了陈教授家。

陈教授听完他的叙述后，沉默了很久。橘猫趴在他腿上，呼噜呼噜地叫。

”何深的妹妹还活着吗？“沈夜问。

”不知道，没人进得去那个巢穴，进去的人也没有活着出来的。“陈教授摸着橘猫的背。”但如果她真的在白门后头，她的身体可能已经被诡力侵蚀了，就算救出来，也可能已经不是人了。“

”那也要救。“

陈教授看着他，那双被镜片放大了的眼睛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像欣慰，又像担心。”你跟你妈妈一样，都觉得自己能救所有人。“

”我不是觉得自己能救所有人，我是觉得，要是连试都不试，那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陈教授没有反驳。”那把剑，你什么时候去拿？“

”等我把城里的缝合怪清干净。“沈夜站起来。”何深虽然消散了，但他残留的诡力还在城市里，那些诡力还会继续制造缝合怪。我要在它们成型之前，全部找出来。“

”那得花时间。“

”我知道，所以我需要帮手。“

陈教授看着他。”周小刀。“

”对，他能看见线。他能帮我找到那些正在成形的缝合怪。“

陈教授想了想，点了点头。”可以，诡术司可以给他一个编外身份，津贴按走阴人的标准发放。“

”他不会要钱的。“

”那他要什么？“

沈夜想了想。”他想要一个答案——关于他自己：他为什么会开眼，他奶奶为什么把阴气留给他。这些答案，诡术司能给他吗？“

陈教授沉默了几秒。”能，有一部分能，不能的部分，他得自己去找。“

沈夜点了点头，走出了陈教授家。

傍晚，沈夜找到了周小刀。

周小刀正在出租屋里面地图，墙上又新贴了好几张纸，画满了线。这几天，他把学校周边五公里范围内的所有诡线都画了下来，密密麻麻的，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沈夜，你看这儿。“周小刀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昨天这个地方还没有线，今天早上突然冒出来三根。很细，但颜色很深，暗红色的。“

沈夜看了一眼那个位置——城东的方向，离那个S级诡域巢穴大约五公里。”那儿正在形成一个缝合怪。“他说。”我需要你帮我找到所有这样的点。“

周小刀放下笔。”你确定？“

”确定。“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能看见线，我不能一边打架一边用左眼观察，我需要一个导航。“

周小刀看着他，那双灰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好，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早上。”

“那我今天晚上再多画几张图。”周小刀拿起笔。“你要我帮你找多少个？”

“越多越好，一直找到完为止。”

周小刀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画图。沈夜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画——周小刀的手指在纸上移动，每一根线都画得很仔细、很认真。他不是在完成任务，而是在做一件他觉得重要的事，沈夜想起了何深。何深也是为了重要的人，做了他觉得必须做的事。人和人之间没有太大的区别，就是选择不一样。

晚上，沈夜去了苏凉住的地方。

苏凉住在青石巷附近一栋老居民楼里，一室一厅，不大，但很干净。客厅里没有电视，没有沙发，只有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的书大部分是讲诡域研究的专业书，还有几本小说——沈夜扫了一眼，看见了《百年孤独》和《雪国》。

“你来干什么？”苏凉站在门口，没有打算让他进去。

”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冷淡？“

苏凉看了他一眼，那双冰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我以为你知道。“

”我不知道，所以来问你。“

苏凉沉默了几秒，然后开了开口。”进来吧。“

沈夜进了屋，苏凉给他倒了杯水，自己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沈夜坐在床上。床上铺着灰色床单，叠得整整齐齐。

”我从小就是诅咒之体。“苏凉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念报告。”八岁的时候被诡术司发现，然后被’征用‘。他们告诉我，我的体质可以用来绑候选人控制诡蚀度，我是一样工具。“

”你不是工具。“

“我知道，但他们把我当工具。”苏凉看着自己的手。“我遇到过三个候选人。第一个，第一次合作的时候就被诡物杀了。第二个，合作了两个月，诡蚀度失控，变成了怪物，我亲手杀了他。第三个，就是你。”

沈夜沉默了几秒。“你怕我也会变成那样？”

“不是怕，是’知道‘。所有的候选人，最后都会变成那样。不是百分之百，而是百分之九十九。你是那百分之一吗？我不知道。”苏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所以我不会对你好，因为你可能会死。你死了，我不会难过——因为我没有对你付出感情。”

“但你已经在付出了。”沈夜说。“如果你不在乎我，你不会每天来接我，不会在我打净化针的时候守在旁边，不会在我跪下去的时候跑过来扶我。”

苏凉没有说话，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我不是对你好。”苏凉终于开口了。“我只是在完成任务。”

“任务也包括在半夜回我消息？”

苏凉沉默了很久。“你走吧。”她说。“明天还有任务。”

沈夜站起来，走到门口。“苏凉。”

“嗯？”

“我不会变成怪物。”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有必须保持人性的理由。”沈夜回头看了她一眼。“我要救一个人——救我母亲，一个怪物救不了她。”

苏凉看着他，那双冰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很慢，很慢，像春天的雪。

凌晨。

沈夜躺在床上，手里握着何深给他的那颗暗红色珠子。珠子很凉，但攥久了也有了一点温度。他用左眼看珠子里的诡线——极细的暗红色线，伸向东边。线的另一头，连着那个站着的人形胸口，那扇白门。

他把珠子收起来，拿出那块白石和黑石，一手一个，闭上眼。

梦来了。

这回不是白门，不是殿堂，不是母亲。而是一个小女孩，她大概七八岁，扎着两条小辫子，穿着病号服，坐在一张病床上。脸很白，嘴唇没有血色，但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她看着沈夜，笑了。

“你是来找我的吗？”

沈夜想说话，但嘴张不开。

”哥哥说会有人找我，他说那个人眼睛是灰色的，很厉害，能救我。“小女孩歪了歪头。”你是那个人吗？“

沈夜想点头，但身体动不了。

”我在一个很黑很黑的地方，有一扇很大的白门，我推不开。门后头有声音，叫我过去。我不敢去。“她的声音变小了。”我想哥哥，哥哥什么时候来接我？“

沈夜终于挤出了一句话。”你哥哥······让我来的。“

小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还活着吗？“

沈夜沉默了一秒。”他走了，但他让我告诉你，他爱你。“

小女孩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灰色的，而是透明的。”我也爱他，非常非常爱。“

梦碎了。

沈夜睁开眼，枕头湿了一大片。他坐起来，看着窗外东边的天空——暗红色的诡力云笼罩着半个城市。那个站着的人形的胸口，白门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光电，白色的，很微弱，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那是何深的妹妹。她在等他——不是等她哥哥，而是等他。

沈夜攥紧了那两块石头。”等着我。“他说。

东边的白门位置，那颗白色的光点亮了一下，像是在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