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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1

正文 • 炙阳
最后更新: 2023年11月3日 上午5:45    总字数: 6275

“叮铃——”一声脆响传来,门口的小风铃估计正轻轻晃动着。

 我坐正身子,说了声“欢迎光临”。

 回应我的是一片寂静,待我意欲再次开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我靠近。

 该不会是有人要抢劫?

 我这念头刚冒出来,下一刻便被一股温热熟悉的气息所包裹。

 对方滚烫的呼吸萦绕在我耳畔,还没来得及挣扎,我便听见他说,“沈昔,我好想你。”

 是他,颜景行。

 这道声音在两年前从我生命中淡去,如今,他回来了。

 他曾肆意占有我的青春,将我的心满满地填满,最后毫无空隙。只能装得下他了。

 我不曾想到,重逢之时我会是如现在这般呆若木鸡,不知所措。

 准确来说,我以为我们不会再相遇。我不敢想,可在深夜时脑海中却总是浮现他的脸庞。

 冬日末,春日近。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初遇于春日,重逢于这冰雪消融的日子,似梦非梦。

 犹如回到那年春意盎然的校园之中,一眼便已微微心动。

 我们读的都是中文系,正式见面便是在首堂课中。

 颜景行温润低沉的嗓音似乎仍在我耳边响起,那时候的他勾起嘴角,温柔地对我说:“你好,与你相识倍感荣幸,我叫颜景行。”

 我当下的首个想法是,说话文绉绉的,配上那身气质倒有些许翩翩公子的味道。

 一段日子过后,我对他的好感早已转换成了恋人间的喜欢。

 我开始有意无意地接近他,一同完成教授所吩咐的组队任务,常常一块儿吃饭,夜晚降临时相约到图书馆温习课业。

 那时候我总会躲在被子里细细回想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偶尔会觉着,真像对小情侣。

 当下的想法是,能够这样互相陪伴,有过这段亲密无间的时光,足矣。

 可心中贪婪与欲望却在隐隐作祟,我开始不满足于现状。

 那时候的我还没发现颜景行有意无意落在我身上炙热的目光,我甚至一度担心他会因我对他的感情而疏远我,觉得我恶心龌龊。

 在那段时间中我的情绪一度异常紧绷,会因颜景行的神色而不住勾起嘴角亦或者不安,会因颜景行当日话语较少而心情低落,更会因颜景行一个细小的动作而暗自窃喜。

 又一年初秋,秋风瑟瑟,绿叶凋零。我找到颜景行时,一个大一的学弟正面红耳赤地和他告白。

 我心中知晓窃听他人谈话内容实在见不得光,可我还是默不作声躲了起来。

 我想知道颜景行会作何反应。

 素秋之景怎么看都无故生出一阵荒凉感,我还是更喜欢初岁,万象更新,春意盎然。

 这份喜爱可能更多的是源于我们在春日的那段相遇吧。

 我其实早在高中时就见过他,在见到他之前,也经常被同学拿做比较。我们都是各自年纪中的第一名,因此免不了被同学们谈论。

 也是在一个万花争相斗艳盛放的初春,我代表学校参加市内的演讲比赛。暖色阳光透过窗户打在舞台上,为那温柔的脸庞映上些许光晕。

 颜景行在台上肆意绽放着色彩,他出口成章,声音温润动听,令我难以忘怀。

 演讲结束,他微微一笑,勾走我的心弦,是格外温柔的笑容。

 与拒绝那学弟的表白时冷漠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记得那时的颜景行蹙了蹙眉,有些不悦地和那男生说:“抱歉,我不喜欢男生。”

 那夜我去了酒吧,在酒精作用之下堆积已久的情绪终于爆发。

 我一个人坐在吧台上,泪水早就沾湿了我的衬衣。我无力地抽泣,但仍旧渴望一个温暖的怀抱。

 当时我质问着自己,沈昔,你非得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才甘心吗?

 最后仍是颜景行找到了我。

 见到他的那一刻,我脑子已格外昏沉,脸上是已干涸的泪水。摇摇晃晃地朝他走近后我抱住了他,断片儿前我记得我满是怨念带着点哭腔地埋怨道:“颜景行,你就不能喜欢男生吗?”

 之后的事情我便无法忆起,记忆末端,我被一双温热的手掌所拥紧。

 第二日清晨,我睁眼便看见了那张让我日思夜想的脸庞,又是熟悉的悸动。

 他的鼻梁很高,尤其是从我这角度看去便更加挺拔了。

 我灼热的视线赤裸裸地打量着他的五官,临摹着他光洁的额头、上挑的眉毛、含笑的眼睛、白皙的鼻尖,以及......泛着淡红的嘴唇。

 那我渴望已久的怀抱此时与我相拥,我们的呼吸交缠,肌肤相贴,我所渴望也莫不过于如此。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不论初遇亦或是一同历经四季,颜景行,你总让我深陷其中,不得自拔。

 那一刻的我,将初吻烙印在颜景行的唇上。

 那触感是何等熟悉,如同此刻这般温热柔软。趁我晃神,颜景行已经吻上了我。

 失去了视觉,其余感官皆被无尽放大。他似乎也格外紧张,将我禁锢在怀里,手掌紧紧抚着我的腰。

 吻得有些久了,我被吻得神志不清意识模糊。恍然间,我便想,他如今会是什么样子?若能再将他的脸庞印入我的眼眸中,此生已无憾。

 正思考着,下唇突然一疼,他的额头抵着我的,我们唇间还挂着银丝,他不悦道:“在想什么,心不在焉的。”

 他的嗓音低沉沙哑,霎时间我只感觉骨子里一阵酥麻。几秒钟后我仍是没回应,而是扯过他的衣襟重新吻了上去。

 我主动将舌头滑入他唇间,挑逗着他的舌尖,轻轻舔过他湿润的唇。

 突然“叮铃——”一声响起,我下意识将他推开抹了把唇。脸颊格外滚烫,想必脖子也红透了。

 “沈昔,你......”是阿姨的声音,我一怔,随后垂眸勾起嘴角,心中暗暗下了决定。

 捏了捏颜景行的指骨,我说:“颜景行,今晚......”

 “阿姨您好,我是沈昔的恋人。”我......我就这样被他给打断了,心中有些诧异。

 阿姨没回话,我看不见两人脸上的神色与表情,想开口缓和气氛却又害怕说错话。

 就这样僵持了几秒钟,阿姨才笑呵呵地说:“嗳是景行啊,好久不见,都那么大了。”

 我心中一惊,阿姨怎么会认识颜景行?

 我扯了扯颜景行的手指,表达疑惑与不满: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我怎么不知道你们见过?

 颜景行读懂了我的疑虑,解释道:“有次阿姨来宿舍找你,你恰好出去了是我招待的她。”

 “那你怎么没告诉过我?”我追问道。

 颜景行不说话了,阿姨接下来的话却让我明白了颜景行的沉默。

 阿姨说,“那天恰好是你和你爸妈移民到国外的时候。”

 我抿着唇,当初出国事发突然,到了国外妈妈才通知的阿姨。

 心脏正隐隐约约地抽疼,可当初他的痛不会比我少半分吧。这样想着,我勉强挂着脸上的笑容,颜景行看见我不开心也会心疼的。

 “阿姨,我带沈昔出去透透气。”颜景行与我五指交缠,握着我的手说道。

 阿姨没说话,颜景行却拉着我走了出去,我想阿姨适才必定是点了点头。

 外头的春风还带着点寒意,我瞬间被吹得清醒了些。

 颜景行不动声色将我的手放入他的口袋中,随后他问:“阿姨怎么那么快就接受我们的事情了?”

 我抿了抿唇,最后垂着头说道:“我把我爸妈把我带出国的原因告诉阿姨了,包括我们的事情。”

 他“嗯”了一声,紧接着是一阵沉默。我有些慌张,看不见的坏处便是我无法凭借颜景行的脸色变化揣测他的心情与想法。

 我轻轻挠着他的掌心,“你.....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他说:“我想和你独处。”

 是周遭没有任何人的独处。

 我想了许久,最后说:“我们去附近的海滩?夜深了,不会有人。你知道在哪儿吗?”

 他点了点头,我便随着他走。眼前是一片黑暗,可我却格外安心。不同于往日害怕绊倒摔跤亦或者是走错方向,反正有他在,尽头必定会是无尽光明。

 这一路上颜景行都牵着我,不一会儿耳边便传来了海浪拍上海滩的声响。大海的气味充斥在我鼻间,微风一阵阵地吹过,不禁让我想起了我们恋爱时在海边约会的那段时光。

 我最喜欢的便是夜景,漫天银星,倒映在我们的眼眸。可那只是点缀,它们在点缀着我们眼中的彼此,格外耀眼,格外明亮,格外地令人沉迷。

 他牵着我坐了下来,我想抬头看看星星,可出现在我眼前的夜空却黑暗无比。

 我都忘了,我看不见。

 许是察觉到了我的动作,颜景行温声问道:“眼睛怎么伤的?”

 该来的总是要来,颜景行终归还是问了这问题,其实我并不想回答。

 可感受着那炽热温暖的掌心,我还是回答,“车祸。”

 说完后,我故作轻松勾起嘴角。

 那些日子的我们情到深处之时厌弃了于黑暗下的爱恋,我想在阳光的照耀下,也在所有人面前,与他十指相扣。

 相爱本不是错,难道就因倾心于与自己相同性别的人那就不算爱吗?那就必定得承受别人嫌弃的目光与无尽的议论吗?

 那爱的定义着实被人们扭曲了。

 我们一致决定向家中出柜,我们都不愿让彼此见不得光。

 这一年里哪天的日子不是被爱情滋润的呢?那滋味让我欲罢不能,让我不禁失了理智,让我觉得一切都能迎刃而解,一切只因为我们相爱的。

 我忘了父母的思想仍处于封建社会。

 坦白一切后,父母却显得格外冷静,我一度认为他们接受了。

 可我第二日迎来的便是长达一个月的软禁与一张飞往国外的机票。

 那段时间里我几乎与外界没了联系,直到登机前也没能再给颜景行打一通电话。那时候我多想电影情节发生在我身上,只要我回首,便会看见颜景行的身影朝我奔赴而来。

 看着窗外的机场,我不禁想起那句令我十分喜爱的诗词,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此时回想起着实可笑,世上怎么能有那么碰巧的事情,只要回头,他便会等着你吗?他便会及时出现吗?

 终究只是幻想,终究只是心中期望,终究......终究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移民出国,几乎耗尽了父母大半积蓄。我们在国外的日子有些拮据,却也勉强过得下去。

 我无时无刻不在想颜景行,这时我才知晓,原来爱而不得竟是这种滋味。他经常出入我梦中,但我抬手挽留,他却如烟般一碰即散。

 浑浑噩噩过了几个月,变故将我砸得手足无措。那日我们一家外出,一辆卡车闯了交通灯直直朝我们的车子驶来。

 是一阵猛烈的撞击感与疼痛,随后我便陷入了昏迷。待我清醒时,眼前已是一片黑暗。剧烈撞击后我的眼角膜受损导致失明,而坐在前排的父母因失血过多没赶上治疗的黄金时机而去世了。

 阿姨抽泣着告知我这些消息时,我却格外平静,甚至可以称为毫无波澜。

 搬回阿姨家后,我躺上陌生的床褥。

 尽是那么的冰冷,毫无温度。曾经温暖的怀抱与宠溺的低语声不复存在,我眼眶一酸,心中一阵绞痛。

 本以为这熟悉的感觉又将袭来,可此时的我却格外轻声,如同卸下一身重担。

 颜景行不说话,沉默着把我拥在怀中。我摸索着抚上他的脸颊,安慰道:“好了,都过去了,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嘛。”

 颜景行握住我冰冷的手,给我传递着温度,我继续道:“我其实......我其实找过你,可是没找着。”

 “你离开两个月后我也出国了。”我听见这句话,心中不住泛起一阵酸痛:“傻子。”

 他却埋入我的肩窝深深地吸了口,“再傻也是你的。”

 正想调侃他嘴越发地甜了,颜景行却说,“我明天带你回家。”

 我一怔,难道颜景行的父母当初同意了吗?

 “嗯,他们同意。”我心中震惊一个不留意把心中话语给问了出来。

 听见颜景行的回答,我便也勾起嘴角。好,我们一起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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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颜景行的怀中睡了一夜,隔日早晨我感受着身边的温度还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我牵着他的手,细细磨蹭着,却突然感受到了些许粗糙的触感。仔细摸一摸,像是几条细痕。我蹙起了眉,手中的掌心却突然被抽离,紧接着便是额头中央的温热感。

 颜景行适才的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背,些许干燥的唇贴在我额头说:“早安。”

 心中泛起一阵甜蜜,仿佛又回到了热恋之时。

 一番洗漱吃完早餐后,我们便一同回到了那熟悉的城市。

 路上,他问了我许多。话题终究还是离不开我这双眼睛。

 颜景行很希望我能复明,可这事情却急不得。

 当初医生告诉我会短暂性失明,却不想这“短暂性”竟然长达了两年。

 站在颜景行家门口时,我忽地有些退缩。我现在......凭什么能配得上他?

 我犹豫着开口,“颜景行......不如还是下次吧?”

 出乎意料的他竟然没生气,而是抱紧了我,在我耳边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你会复明的,要对自己有信心好吗?”

 “如果......”颜景行打断了我的话:“如果没法康复,我也陪着你,给你做导盲杖。”

 心中又暖又酸涩,面前的门突然被打开,温和的声音传出:“唉怎么不把人带进家门,小昔快进来吧。”

 这一定是颜景行的母亲了,我就这样被他们母子二人带入家中。待我坐到沙发上时,才突然想起,我怎么就这样稀里糊涂被带进来了?

 晚饭的氛围比我预料中要温馨舒坦许多,颜景行的父母也不多过问,就和我谈些颜景行儿时的事情。

 听着颜景行与他父母的对话,我心中既有些难受也有些羡慕。

 有时我会想,要不是因为我,父母也不会发生车祸而去世了。

 但这念头不过刹那,事情既然已发生,那便该以乐观的心态去面对。

 这是他们从小便教给我的道理。

 晚饭结束,颜景行和他母亲到厨房清理。客厅只剩下我与他父亲,沉默了几分钟,他父亲终于开口了。

 “小昔,我希望你们能一直好好的。景行他......”伯父的语气非常犹豫,让我不禁好奇他的后话。

 “嗯?景行他怎么了?”又是一阵寂静,十几秒后他才说,“景行他离不开你。起初我和他妈妈是反对的,可那小子,呵......”

 我听得有些心惊胆跳,颜景行为什么要骗我?

 “他想要自杀。”

 我颤了一下,自杀......伯父的话在我耳边响起,“他威胁我和他母亲,要是不同意,那他也不活了。那时候他手腕还流着血,唉......”

 我眼眶有些湿润,似是有泪珠正打转。伯父说,“我告诉你这些并不是责怪你,我只是希望你......能像他爱你那样爱他。”

 到最后,我闭上眼哑着声说道:“我会的。”

 离开颜景行父母家后,他拉着我到附近公园散步。我装作对那些事情毫不知情,笑着与他聊天,只是牵着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坐到长椅上,我的指腹再次磨蹭到颜景行腕上的疤痕。我将双手搭在他颈后,以我的额头抵着他的。

 “颜景行,以前他们物理系的不是常说,当丁达尔效应出现时,光就有了形状。”

 我沉默了下,接下去的话令我莫名羞耻,可我还是想说给他听,“但你知道吗,当你重回我生命轨迹之中,我便能再次重见光明了。”

 因为你是独属于我生命中的那一束光。

 颜景行没说话,久得我脸都快红透了他才回答:“你怎么乱改词。”

 我疑惑地“嗯?”了一声,便听他继续说:“丁达尔效应出现时光就有了形状,这句话接下来应该是,你出现的时候,爱就有了定义。”

 我心尖一颤,正欲吻上了他的唇下巴便被修长的手指所微微抬起。

 薄唇相触,像是将我们的余生牵到一处。

 愿我成为你生命中的唯一,换我为你将前方的道路照明,使黑夜不得沾染你半分。

 颜景行,我会爱你一辈子,此生不负相思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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