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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1

正文 • 那一天
最后更新: 2023年11月4日 下午11:28    总字数: 6456

清晨阳光肆意地洒在脸上,没有一丝刺痛,反而多了一股暖意。现今应该有很多人需要被温暖拥抱吧,尤其是心中已有缺口的他们,急需某些事物来填补,如简单的问候或陪伴。这没有什么好羞于开口,道理就和肚子饿了需要食物充饥一样。

“来,你的云吞面。”她流利地说着华语。那流利的华语和她深色肤色令我感到非常惊艳。还记得第一次接触时,我差点脱口而出“你怎么会说华语?”刻板印象真是个可怕东西。“一共六块半。你先吃,我等下找钱给你。”她接过十零吉后离开。

拿下口罩,终于可以呼吸外面的空气。虽说咖啡店充斥油烟味,但总好过一直闻自己的浊气吧。久违的堂食啊,我迫不及待地夹起面条送入嘴里。味道既熟悉又陌生,看来面摊老板的孩子接手后,仍尽力保留这味道。正当我放开享用时,隔壁桌传来的擤鼻涕声影响了我的好心情。我好奇地望过去,那位年轻人面前放了一碗应该才吃了两口的咖喱面。她那双拿着汤匙和筷子的双手,正不停地擦拭脸颊上的泪珠。

“唉,他已经是这星期的第四个了。”她拿着余额回来。她似乎读懂我脸上的疑惑,继续说到,“自从可以堂食了,几乎每天都会看到有人感动到哭。唉,这在心理学里算是病吗?”

自从她得知我在对面辅导中心上班后,她总会问一些和心理学相关的问题。不过比起那些人们自以为幽默的问题好得太多了。“你能不能猜到我在想什么?”、“所以你都会接触神经病咯?”什么的,真的答得不想再回答。有时她提出的问题会让我眼前一亮。我还记得她问我的第一个问题。因为她问了一道我意想不到的问题,“心很容易生病吗?”

“可能吧。但需要更多研究证明。”我耸耸肩回道,毕竟我不排除这可能性,但没任何实质证明。与其说是而误导别人,还不如这么回答。

“那你觉得如果证实是病了。这个病会叫什么名字?”她接续问道。

“可能会叫疫情创伤症候群吧。科学家在取名上都没什么创意的哈哈”我调侃道。

“其实我想我也有这个病了。”她坐下来,一改刚刚欢乐语调。“我到现在还是习惯不了。虽然味道很像,虽然档口没改招牌,虽然我生活还是和以前一样,但是他是真的走了。那个属于他的味道也跟着离开了。我真的接受不了。”一颗眼泪自眼角滑落,她立即用围裙擦拭。“哈哈怎么眼睛进沙了?”,她试图掩饰,但还是被我发现了。

“是啊,最近的风沙莫名地有点大。”我附和着,想避免让她感到尴尬。

“哈哈。”她干笑了两声。“其实那段时间我真的很怕。我住的那栋组屋住满了都是和我一样的外劳。每天,真的每天都会听到这间或哪间屋子有谁确诊。每次在窗外看着熟悉的脸孔离开,每一次都不知道他们回不回得来,也怕不知道哪一天就会轮到自己或是孩子。”

“那时家里的钱快用完了,还有两个小孩需要喝奶。我们也不敢举白旗,怕被人骂说外来人没资格。最后真的没办法了,我只好给老板打电话。结果老板第二天就出现在我家门口,还拿了两箱的东西给我。他说先撑着,等情况没那么严重,就出来档口帮他。结果,我最后还是帮不了他。唉……”从那声悲叹,我能感到她深深的哀伤和遗憾。

店里的顾客不多,我在她陪伴下默默吃完那碟陌生的云吞面。“如果你有需要可以来我这里。我们有人可以帮到你的。”离开前,我向她说了这句,是我能尽的最大绵力吧。

在这艳阳天,天空突然落下豆大雨点,毫无征兆地令人根本无从适应。天气啊,真的说变就变,和我们人一样。

在我冒着雨越过马路来到辅导中心的同时,天边被了一大片乌云占据着,它正酝酿着一场暴雨。一路低头避雨的我未曾留意,不然我可以做好准备。

回到辅导中心后我马上整理好仪容,便在辅导室里等待我的客人。门被敲了两下后便徐徐打开,一位身着满是皱褶浅蓝色衬衫和黑色西裤的高挑中年男子踏入辅导室。他头发横生,口罩上方的眉头深锁,眼睛四周的黑眼圈比熊猫还深。他每走一步,就像是在拖着船锚般沉重。他那宽大的肩膀像是被巨石压着般垂下。

“你好,请坐。”我示意他坐到沙发上,便坐到他对面去。“请问怎么称呼呢?”

“我姓李。”他答道,声音中给人少了魄力的感觉。

“李先生,我叫傅幸。我将会是你的辅导员。在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我们会经常见面。我将会尽全力地帮助你。而我们在这间房间里所说的一切都会留在这房间,所以你可以放心。”按照惯例每一次和首次见面的客人,我都会和对方说明一些重要事项并先寒暄以便拉近关系。主要目的是让对方放松,并适应这相对陌生环境。

他轻轻点了点头表示清楚。我便问了一些日常问题,得知他是位医生。“哦,很伟大的职业。”我赞道。

“是吧。”他语气里少了自信,似乎暗藏了什么。我后来再问些日常相关的问题。当我觉得气氛足够融洽,对方也渐渐放下戒心,我试图探知他来见我的目的,“今天是什么让你来见我呢?”

“我……我杀了人。”我从余光看到他双手正颤抖。突然一道强光划破密布乌云,接着便是一阵轰鸣。时机总是那么巧合。轰鸣后室内一片寂静,只剩我的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我不知道是因为对方所说的话还是那道打雷声。

我进入这行业快三年。在这三年里我听过形形色色的秘密和意想不到的剖白,但是都不比他刚说的来得震撼。正当我寻思下一步该采取什么策略,该选择什么词句作我的一句时,他率先打破房间里的沉默。

“我杀了很多人。他们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的无能而离开这个世界的。”他情绪激动地说道。我被他这突然表现吓到,有点慌了手脚不知该怎么应对。我马上深吸一口让自己放松,试图厘清他所说的话,“你是说因为你的无能为力而导致很多人离世。我说的对吗?”

“对。是我亲手送他们离开的。我真的别无选择。我……我”话还没说完,他静默了。急速的滴答滴答声自室外传来,不停拍打着外墙,下大雨了。

我隔着透明隔板安静地等待他,给他一些空间和时间整理思绪。我心中不停猜想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是因为手术事故吗?为了再次厘清他所说的情况,我再次发问,“怎么说是你送他们离开的呢?”他只是摇头不答。

过了一段时间,他情绪安定下来后,他才开口娓娓道来。“因为这场瘟疫我到了前线服务。那时我们已经在前线奋斗了快两年。这两年里每一次我们看到确诊人数下降时,我们都以为希望到来了。结果没有,不到一个月它就马上回升。希望似来不来的,一次、两次我们还可以接受。但是,并不是。它是十几次。它让我们看不到结束。一直到那场大爆发。”他的告白穿插在雷鸣和雨声中,却无比响亮。此时我耳里充斥了他说的每一字每一句。

他像是泄洪般把积压在心中的一切都发泄出来。“看着那么病人躺在床上。不停地大口大口吸气。他们很辛苦。我却不能做什么。因为我什么都做不了。我的知识,我的技术全都用不了。我能做的就是决定谁的呼吸管被拔下,谁可以躺上病床。那些被拔掉呼吸管的人,在被拔掉的那一刻,他们的表情我都记得。每晚不管清醒还是做梦我都会看见。有的是恐惧,有的是不忿,还有一些是听天由命的无奈。我只能站在病床边看着,看着他们和家人做可能是最后一次的道别,看着他们眼里的怨恨和悔恨,看着他们渐渐失去呼吸。我第一次感到那么绝望,那么无力。”

他抬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乞求,是乞求能力、乞求结束的眼神。我深吸一口气,向他表态我能感同身受。我鼓励他继续说出他的想法,在他那黑暗的记忆里陪着他。我们在这深渊里走了大约三小时里。直到被电话铃声打断了我们的会谈。他带着歉意地看向我,我摇了摇头,“没关系。或许有人有重要事情找你,你就接吧。”

“嗯。”他走到房间角落接起电话。他挂了电话后,便立即腿软跪坐在地上。我急忙上前关心。“刚刚是我照顾的病患打来的电话。他谢谢我的为他所做的一切。太好了。”

他嚎啕大哭起来,但是这次他多了解脱,感觉就像长时间不停乱抓的溺水者终于抓到救生圈。

雨温和了许多,不再电闪雷鸣地吓人。但是它似乎没有要放过大家。意愿。我有种它要就这样到时间尽头,不会停下的感觉。到时恐怕每个人都要带伞或雨衣出门了吧。

我站在五脚基看着眼前白帘,等待雨停的那一刻。但是瞧那滂沱雨势,我只能无力地叹气,我似乎在等一个短期内难以发生的奇迹。“傅幸?”一把陌生的女声呼叫住我的名字,把我自思绪中拉出来。

我循声看去,眼前这脸孔既熟悉又陌生。我一定有在哪里见过她,甚至和她很熟悉。但是我就是怎么也想不起她是谁。我上下打量她,试图从她身上找出一丝熟悉特征。她顶着一对黑眼圈,加上那瘦小身形,看起来就像只营养不良的熊猫。但我记忆里不曾有这么一位朋友或亲戚,她似乎读懂我脸上的疑惑。

“是我啦。颜嘉绵。”她拉下口罩,露出正在上扬的嘴角。

“我差点认不出你了。你变化真大。”我惊讶地看着她。她是我大学时期的死党之一,但出社会后便少了联络。眼前的她和我记忆里的她相差甚远。我记忆里的她棉花糖身材、总是自嘲呼吸就会胖;而我眼前的她脸上的肉消失无踪,似乎成功瘦身,瘦弱的手臂有种皮包骨的感觉。

她站到我身旁,学着我望雨兴叹。“这雨下得还真的大。”她接着说到,“既然都没办法离开,不如我们都那间咖啡厅喝杯咖啡等雨势变小吧。”

我们各自点了咖啡,她挑了靠落地窗的座位。窗外的雨正从容不迫地洒落。我们聊起在校的时光还有现今旧友们的发展。谁谁谁创业成功了,谁谁谁赚了第一桶金,还有谁谁谁遇到了障碍。她突然问道:“毕业后,你就开始在那里上班吗?”我抿了一口热咖啡,“对呀。一边工作一边学习。”

“哦,原来。”她轻轻地点了点头,接着有点支吾地说,“你……你不会好奇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吗?”我猜她应该是在意我对她的想法吧。

“不会啊。况且,我不应该过问你的隐私。”我耸耸肩。

“嗯,这样啊。”说罢,她便别过头看向窗外。良久,她才幽幽问道,“如果我想说呢?”

“那我愿意借你我的耳朵。”我认真地回道。

她深吸口气,“其实我是来见我的辅导员。我生病了。”我看着她双眼,为了让她知道我正留心听她倾述。

她低着头,“自从毕业后,我就到处找工作。你也知道的,我对辅导和临床心理学没兴趣。而且基于家里状况,我很想到私人企业里上班。因为收入会比较高一些。”

我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她接着说道,“后来,我成功被一间中型企业录取。然后,就突然有了这场病。我公司一开始是吩咐我们居家上班。然后事情没那么严重了,我们就开始回公司上班。或许是时间久了吧,看着那过千的确证人数我们都麻木了,什么SOP的慢慢地都没人遵守了。大家都想着不可能那么幸运的。结果我同事确诊了,然后我也确诊了,最后我还传染了给我的家人。”

“嗯嗯。”我鼓励她道。

“我爸妈在我确诊后的第二天天就被送到加护病房。一星期后,安全回家的……就只有我爸。然后……然后他回到家没多久,就……”她眼眶有点湿润,声音也哽咽了。

我把纸巾递给她。她接过后轻擦自眼角滑落的泪滴。“当时他很抑郁,害怕这,烦恼那的。而我…我根本什么都没发现到,他……就离开了。如果……我早点发现…这一切…就不会……了。”她说完后便沉默不语,只是低下头擦拭眼泪。

咖啡厅有点冷清,或许是因为下雨的关系吧。桌上的咖啡也比往常更快冷去。无所事事的店员在看见我们这一桌的举止后,脸带尴尬地别过去,似乎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我安静地陪伴着她让她抚平情绪。突然有位阿姨来到她身旁说,“小姐,请问你需要任何帮忙吗?”

那位阿姨看着我的眼神里带着不忿和警戒。颜嘉绵和我都疑惑地看着她,嘉绵摇摇头,“我没事。”

“你真的没事吗?”阿姨追问。这位阿姨的举动令我大感不解,是发生了什么事吗?接着她指了指我道,“他没对你怎么样吗?”

“哈哈。”颜嘉绵似乎意会了什么当即破涕为笑,“没事,阿姨你误会了。他没对我做什么。”这次轮到这位阿姨感到疑惑,“如果他没做什么,那你干嘛哭啊?”

“我只是想起一些伤心事。真的不关他的事哈哈哈”颜嘉绵笑道。

“那好吧。”那位好心阿姨似乎为自己的举止感到尴尬,在得到一个她满意的答案后便匆匆离开了。

颜嘉绵却仍在笑着,“有什么好笑的啊?”我看着她。

“哈哈……就你样子还真的符合渣男的刻板印象。”

“什么。”我佯装抗议道。

她不理会地继续笑着。我看着她这么欢乐地笑,不禁想她上一次这么开心地笑会是多久前的事了?她这变化已经不让我意外了,她一定寝食难安吧。这次就让她尽情地笑吧。

窗外的雨势终于变小了,太阳也探出头。她看了看手表。“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我弟妹在等我回去庆祝生日。”

“对了。”我叫住匆匆离开的她,并递给她一张名片。“虽然碍于身份冲突关系,我不能当你的辅导员,但是我还是能以朋友这身份陪你聊天啦。所以以后有什么你可以找我啦。”

“嗯,好的。”她微笑地接过名片。她这次的微笑和刚刚见面的不同,因为这微笑里多了温暖。

我想不管多狂暴的雨势,终有变小的那一刻吧。在它狂暴的时刻里,我们只能咬紧牙关互相扶持吧。

入夜了,雨仍绵绵密密地洒落在城市各个角落。只是少了午时令人畏惧的滂沱,反而多了一些哀愁的氛围。

自窗外望出去,雨雾笼罩了这座城市,模糊了大厦和高楼。

这城市因为这场不幸而百孔千疮,仿佛就像一块实心的砖块被钻得像海绵般空心。这城市里的居民也和这座城市一起都缺失了某一块。我一个人的绵力能帮得了多少人呢?

我看着城市正身处迷雾中,只能无力地感慨它混浊的未来。它急需一道灯塔的光或一道铃声指示它前行。

“喂,幸啊。”电话突然响起,是来自远在家乡父亲的呼唤。他说话依旧中气十足。

“爸,你吃饱了吗?”我们最爱使用的问候,充分诠释了“民以食为天”这句话。

“吃饱了哦!你弟今天下厨,煮了麻油鸡和清炒番薯苗。”奇怪,今天怎么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弟弟下厨呢?平日都是大姐在料理的。难道他是想让怀孕中的大姐休息所以才下厨的吗?

当我正要开口询问时,父亲续道,“你呢,工作怎样?还可以吗?”

“嗯,我刚吃饱了。工作……工作还不错。”我实在无法说出实说给他老人家知道。我清楚知道当他知道我此时的烦恼后,定然增添他的烦恼。他需要烦恼的事已足够多了,不需要从我这里得到更多。

“不错就好,不错就好。”父亲语带欣慰地回答,让我心揪了一下。只能在心中默念对不起,希望他能原谅。“对了,你大姐刚刚下午生了。母女平安哦。”

我总算知道他给我来电的理由了。原来,他是来报喜讯。这时机点,真的非常巧妙。我真的需要一些喜讯平衡今日的情绪。“真的吗?她的预产期不是下星期吗?”

“可能是那小瓜等不及想见这世界吧哈哈哈。”父亲幽默道,但他话锋一转叹道。“可是,现在这世界不怎么适合她。”

“爸,人要往前看嘛。而且,现在不是都已经稳定下来了吗?姐和姐夫想好了小孩叫什么名字了吗?”每当父亲把话题带到那事件时,总是会说上一大段时间,我只好马上转移话题。

“他们想好了啊。就叫希望。”

“希望吗?取得很好。她真的是大家的希望。”

“对呀。幸啊,你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说啊。你是我带大了。我怎么可能听不出你在说谎哦。你一结巴,我就知道你有事情瞒我。虽然我不会你那套东西,但是我还是能帮你分担的。”

一阵酸楚涌上心头,我的泪腺决堤了,哽咽中把今日发生的一切告诉了他。他只是静静地听着,默默在电话另一端陪伴。

不知道何时,雨雾渐散,满月现身,天边出现了一道乳黄色弧光。

我擦了擦眼角的泪,“爸,我这里好像出现了彩虹。”

“或许它的出现是想向你传递总有奇迹这信息吧。”

“或许吧。”我心中缺失的那一块被填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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