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汽弥漫在狭窄的管道壁上，挂成一层黏稠的冷汗。
陆嘉半蹲在哥打市地下第三干道的排水口上方，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与腐肉的混合味，那是最近疯长在水管底部的孢子植物散发的异味。她抬起手来，拉了拉遮住口鼻的厚重防尘面罩，又顺势把小叶往身后的通风管道的阴影里拉了拉。
七岁的小女孩极其安静，她用小手紧紧拽着陆嘉的袖口，嘴唇抿得发白，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在经历了地南县的那场噩梦后，小叶已经学会了如何在黑暗中像一块石头一样伪装自己。
陆嘉伸手摸了摸小叶的头，随后又将手搭在横放在膝盖上的重型工业撬棍上。
她的脚下不足三米远的主排水渠出口处，传来一阵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那不是无脑丧尸拖沓的划地声，而是受过严格战术训练的军靴踏在积水里的节奏。
紧接着是一声压抑的咳嗽，伴随着战术外衣与铁网摩擦的沙沙声。
“该死……这里的毒气指数正在上升。”一个沙哑却沉稳的女声从地下水道的拱门下传来，“卡修斯，把解毒剂的剂量降低一点，我们已经没有多少底牌了。”
“明白，卡莉姐，后方的废墟暂时没有重型踏步声。那东西好像被刚才坍塌的地下铁干线砸中了腿，推进速度慢了下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接道，呼吸有些急促。
听着这两个声音，潜伏在通风管道阴影里的陆嘉眼神微凝。
卡莉。
这个名字，陆嘉并不陌生，在实验室那场暗无天日的密室逃生中，若非卡莉的开锁手段以及那股拼命的韧劲，前门那组雇佣兵根本无法抵达B5层，更别说与自己汇合了。
“谁？！”
下方下水道口的水花声骤然停止，卡莉那极其敏锐的战斗直觉让她在瞬间拔出了改装过的战术手枪，枪口精准无误地对准了高处通风管道的网罩缝隙。
几乎在同一秒，卡修斯抬起手中的冲锋枪，拉开战术拉栓，矫健地侧滑到一根混凝土承重柱后方，形成交叉火力。
在哥打市这个已经彻底沦为屠杀场的死城里，任何突然出现的动静都意味着死亡。
“是我。”
陆嘉的声音隔着防尘面罩从高处传来，低沉而没有敌意，她没有做出任何挑衅的动作，只是慢慢地将重型撬棍挂回到背部的战术背包上，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推开了她之前撬松的铁栅栏。
借着下水道微弱的应急荧光棒的光芒，卡莉看清了从管道阴影里缓步走出的女人。
她穿着沾满水泥灰与干燥血迹的工业耐磨夹克，背上绑着重型破拆工具，还有一双仿佛经历过无数次生死却依然冷冽如冰的眼睛。
“……陆嘉？”卡莉紧扣扳机的手指微微松开，眼中的警惕化为震惊，“你竟然还在哥打市？我以为你在三周前就跟着第一批撤离列车离开了。”
“有些尾巴要清理，还顺便接了个小麻烦。”陆嘉顺着管道壁上的工业梯滑落，轻盈地落地，脚步像猫一样轻盈。在她身后的管道口，小叶探出了小小的脑袋，警惕地看着下方的两人。
卡修斯没有放松警惕，眼神在陆嘉和小叶身上扫过，低声问道：“卡莉姐，这位是……？”
“在那个地狱实验室里救过我命的人。”卡莉收起手枪，靠在湿滑的墙壁上喘了一口气，脸色有些苍白。她战术外套的领口隐约透出几丝不正常的紫黑色血管纹路，虽然被某种强效药剂压制住了，但显然刚经历过一场致命的感染危机。
陆嘉的目光在卡莉的脖颈处停留了一秒：“你被那东西抓伤了？”
“差一点就死了。”卡莉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极光公司搞出来的那个叫‘追缉者’的终极兵器，带着一群能从脑子里抽出触手的寄生怪物，要不是这小子的帮忙，闯进第一综合医院抢回了解毒剂，我现在已经是那东西手下的肉块了。”
卡修斯有些不好意思地压低了枪口，向陆嘉点了点头：“卡修斯·林，D小队的新兵。”
“陆嘉。”陆嘉简洁地报上名字，随后直奔主题，“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去地下电车站。”卡莉的神色重新变得凝重起来，“列夫·队长在老城区地下二层的货运轨道上找到了一列还能正常运作的重型电车，我们打算强行撞开封锁线往东边突围，哥打市已经彻底没救了。”
“地下电车站走不通。”陆嘉冷冷地打断了她。
卡莉和卡修斯同时愣住了。
“为什么？”卡修斯忍不住向前迈了一步，“列夫半小时前才发来信号，说轨道是通的！”
“轨道是通的，但地面承重层已经完了。”陆嘉指了指头顶不断震颤的水泥拱顶，“我是搞建筑结构的。十五分钟前，哥打市正中心地底400米深处发生了两次坍塌，极光废料引爆了地下水脉，一条体长超过40米的“掘地虫”顺着管道钻了出来，撕裂了地下铁1号和3号线的交叉口。
陆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涂满铅笔标记的哥打市地下剖面图，直接摊开在湿漉漉的铁网盖上。
“你们看，要去地下电车站必须经过西区干线，但三分钟内那里的承重柱就会因掘地虫的搅动而发生连锁塌方，如果坐电车过去，整条电车管道会像压碎的易拉罐一样把你们活埋在地底两百米。”
她看着地图上那些经过精准计算的受力结构红圈和塌陷预测线，额头上渗出了冷汗，因为她知道陆嘉对建筑物和地质结构的判断近乎直觉，十分恐怖。在实验室时，陆嘉就是凭借这种计算能力，活活砸死了一只狂暴的变异者。
“该死……那地面的路呢？”卡莉咬紧牙关，“主干道上都是军方的自动化机枪塔和变异杜宾犬。”
“地面也不安全，但比地底多半条命。”陆嘉指了指地图边缘一条不起眼的灰色虚线，“走老城区的废弃水塔高架桥，那里的高架结构是用重型钢梁焊接的，掘地虫啃不动，可以从高架桥横渡过江，直接到达东区的外围矿山。”
说罢，陆嘉从怀里摸出一个用防水塑封袋装好的电子芯片，丢给了卡修斯。
“这是什么？”卡修斯下意识地接住了它。
“这是小莫生前破译的极光内部数据段。”陆嘉的眼神暗了暗，提到小莫的名字时语气里多了一分冰冷的肃杀，“里面记录了极光高层霍华德和威廉的全部实验协议，还有征服军的最终清理预案。”
卡莉的心头剧烈一震：“最终清理预案？”
“核弹。”陆嘉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哥打市不是要被解封，而是要被‘消毒’。征服军的重型轰炸机和战略导弹已经进入阵地，防空警报随时可能拉响。你们最多还有十二个小时。”
“这群疯子……“卡莉暗骂了一声，紧紧抓住了手中的战术手枪。
“情报我已经给你们了。”陆嘉转过身，向管道上方招了招手。小叶敏捷地顺着梯子滑下，躲在陆嘉身后：“我要带这孩子从矿山卡车的暗道先走，我们的路线不同，不能同行。”
“陆嘉！”卡莉叫住了她，从战术背心的弹药袋里掏出两盒重型穿甲麦格农子弹和一包合成高爆粉末丢了过去，“拿着，你那破撬棍虽然管用，但遇到带重甲的怪物时，枪比铁棍更好使。”
陆嘉接住子弹与火药，没有推辞，因为在哥打市这种地狱里，弹药就是命。
“谢了。”陆嘉将子弹压入腰间的枪匣，眼神在卡莉和卡修斯的脸上停留了半秒，“活下去，别死在那只穿西装的变异真菌的手里，也别死在自己人的背叛里，这城里的雇佣兵没几个是干净的。”
卡莉眼神一凝，立刻明白了陆嘉指的是谁——盖尔，那个一直在暗中收集数据的监视员。
“放心，想拿老娘当小白鼠，他还不够格。”卡莉冷笑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铁血的杀气。
“走了。”
陆嘉不再废话，抱起小叶，身形如同敏捷的猎豹一般，瞬间消失在下水道上方幽深复杂的管道拐角处。
下水道口再次恢复了死寂，只有头顶不断传来的隐隐轰鸣声提醒着留下的二人：哥打市的倒计时已经开始。
“卡莉姐……我们怎么办？”卡修斯收起芯片，低声询问。
卡莉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高爆弹药推入枪膛，发出了清脆的“喀嚓”一声。
“联系列夫队长，改变路线，走高架桥，准备迎敌。”卡莉转过头，看着幽暗的走廊深处，眼神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