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哥打市西区，风速达到每秒八米，雨丝中夹杂着焦糊的废气，割在脸上隐隐作痛。
陆嘉半蹲在一栋23层半的未竣工大楼边缘，脚下是尚未完全固化的水泥承重墙断面。她顺着手电筒那束被雨水折射的、发散的光线向下看去，湍急的沧江像是一条愤怒的黑色巨蟒，在布满暗礁的城市废墟中咆哮。
江对岸是通往城外矿山的工业园区，只要跨过去，哥打市的炼狱就会被彻底抛在身后。
“陆姐……绳子锁紧了吗？”
贴在陆嘉背后的七岁女孩小叶紧紧箍着她的腰，她的声音很轻，在呼啸的江风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重炮声中显得十分微弱，但她的双手却没有丝毫颤抖，展现出了远超其年龄的坚韧。
“双锁扣，带钢芯的工业级主绳，承重800公斤。”陆嘉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一张建筑施工图，她用厚重的帆布防割手套拽了拽腰间和女孩身上的双人安全带，确认锁扣的螺母已经拧到底。
在她身侧，一根粗如手腕的镀锌钢缆正死死地扣在楼板的主承重钢筋上。
这根钢缆原本是施工方用来跨江运送重型建筑材料的临时索道，斜穿过近二百米宽的整条江面，锚定在对岸废弃砂石厂的降落塔架上，然而半年多的风吹雨打，加上真菌孢子的侵蚀，钢缆表面早已锈迹斑斑，甚至有几股细钢丝已经卷曲崩裂。
在建筑结构学中，这种状态的索道疲劳极限已达临界点。
但陆嘉别无选择，因为后方的楼梯间里已经传来了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
“咔哒，咔哒……”
那是“脑动虫”沿着电缆管线成群爬行的密集响声，夹杂着几声尖锐的呼哧声——几头被“触丝”寄生的警官丧尸正沿着她们一路布下的钢筋陷阱往上挤，骨骼折断的脆响在空旷的废楼里回荡。
“小叶，抱紧我的脖子，闭上眼睛。”陆嘉将重型撬棍反手套进战术背心的挂扣里，双手扣紧了简易滑轮组的控制手柄。
“我不闭眼。”小叶把脸贴在陆嘉的后背上，小手抓紧了战术背心的肩带，“我不怕。”
陆嘉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没有再劝，而是将脚尖抵在楼板边缘的降落平台上。
她抬起手表看了一眼，倒计时只剩四十七小时。哥打市的防空警报在远方的夜空中发出一阵沉闷的试警声，如同牛鸣。征服军的封锁网已经收紧，这里很快就会变成一片焦土。
“走！”
陆嘉双腿猛地发力，蹬了出去！
“撕拉——！”
滑轮与钢缆摩擦的瞬间，爆发出极其刺耳的金属尖啸和耀眼的火花。
两人瞬间脱离了建筑物，一头扎入冰冷刺骨的夜空和江风之中，失重感铺天盖地而来。风像重锤一样砸在陆嘉的胸口，将她的雨衣吹得猎猎作响。
数十米下的黑水咆哮着急速倒退，从这个高度俯瞰，哥打市的西区像是一具巨大而腐烂的尸体。道路上塞满了废弃的车辆，零星的火光在阴暗的街角闪烁，不时能看到成群的黑影在巷道间蠕动。
滑轮的速度越来越快，风噪压过了一切声音。火花如同流星般，洒落在咆哮的江面上。
滑行至江心，距离对岸的降落塔架不足六十米时，变故骤生！
“崩——！”
一声闷雷般的金属断裂声从上方传来。
陆嘉心头剧震，猛地抬头：由于滑轮高速摩擦带来的剧烈震动，原本就已老化脆弱的钢缆在距离对岸锚点十余米的地方有一股主钢丝彻底断裂，呈锯齿状卷曲开来。
高速旋转的滑轮撞上了断裂的钢丝卷。
“砰！”
剧烈的震动瞬间沿着手柄传遍陆嘉全身，巨大的阻力让滑轮强行卡死在半空中。
两人的身体在半空中猛地一顿，随后像钟摆一样在距离江面三十多米的高空剧烈晃荡。
“陆姐！”小叶低呼了一声，巨大的惯性几乎将她甩了出去，但她依然死死地勒住陆嘉。
“别慌！”陆嘉咬紧牙关，手套在手柄上摩擦出了焦糊味。
滑轮卡死了。
钢缆因悬挂两个人的重量，开始呈现危险的弧度。断裂处的细小钢丝正一条接一条地折断，发出“啪啪”的响声。整根索道随时可能从对岸彻底断开。
一旦掉进这条布满变异水生生物和暗礁的沧江，必死无疑。
陆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进入绝对理性的计算模式。
这里距离对岸的砂石厂平台还有约十五米，斜度约十五度，风向西北，风速每秒九米。
她卸下手套，露出了布满茧子和擦伤的手掌，从背后抽出了一把重型撬棍。
“小叶，脚踩住我的腰带，待会儿我喊‘三’，你就把全身重量往我身上贴。”陆嘉的声音冷得像冰，“我们要用手绞过去。”
没有滑轮，只能靠纯粹的人体力量和杠杆原理。
陆嘉抬起手臂，将重型撬棍的弯钩强行卡进钢缆断裂处的前方。他以撬棍为支点，手臂肌肉瞬间暴起，硬生生地撑起了两人的重量，避开了卡死的滑轮。
“一！”
陆嘉一掌拍在粗糙的钢缆上。锋利的毛刺立即刺破了他的皮肉，鲜血顺着钢缆流下。
“二！”
她咬牙发力，手臂上的青筋如虬龙般暴起，每一次挪动撬棍都是在用肉体与近千斤的拉力进行博弈。
钢缆断裂的声音越来越密集：“啪！啪！啪！”
“三！贴紧！”
陆嘉暴吼一声，腰腹猛地发力，借助身体摆动的惯性，整个人猛地向前一荡，撬棍在钢缆上划出一道火花，带着她们强行往前挪了两米。
对岸降落塔架的废铁框架在视线中迅速放大！
十米！
八米！
“啪嗒！”
主钢缆彻底承受不住负荷，连接对岸锚点的螺栓在巨力之下直接被拔断。
整根钢缆像是一条挨了重鞭的狂蛇，带着毁天灭地的呼啸声向下滑落。
“抓住铁框！”
在钢缆彻底坠落的千钧一发之际，陆嘉的双腿借助最后的甩力猛地向对岸塔架伸出的锈蚀栏杆夹去。
“咔嚓！”
陆嘉的双脚死死地勾住了栏杆，整个身体在半空中以一百八十度剧烈翻转，惯性使得她胸口剧痛，几乎要喷出一口鲜血。而那根断裂的钢缆则带着巨响，重重地抽打在下方水泥墙面上，将大片石屑轰碎，随后呼啸着落入黑色的沧江之中。
风声骤停。
只有两人沉重的呼吸声和下方咆哮的江水声。
陆嘉双臂发力，双手死死抓住塔架的角铁，一拉一拽，带着小叶灵巧地翻上了砂石厂的混凝土平台。
脚踏实地的感觉传来。
小叶松开手，小脸苍白却一声未哭，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脏兮兮的压缩饼干和一小瓶酒精，递到陆嘉鲜血淋漓的手掌边。
陆嘉看了一眼手掌上被钢丝划开的血口，没有接过小叶递来的酒精，而是直接撕下一条雨衣内衬，将伤口死死缠住，又用牙齿咬紧了结扣。
“做得很棒。”陆嘉摸了摸小叶的头发，声音里多了一丝罕见的柔和。
她转过身，望向江对岸的哥打市西区。
在那里，曾经繁华的楼宇正隐没在泼墨般的暴雨中，而距离她们两千米外的城市废墟的阴影里，几道微弱的枪火正在闪烁，那是卡莉和“极光”雇佣兵还在泥潭中挣扎的痕迹。
陆嘉收回视线，从背心口袋里摸出小莫留下的金属U盘，在夜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对岸的混乱与生息已经与她们无关，从此刻起，她们踏上了通往城外矿山干线的死寂公路。
“走吧，小叶。”
陆嘉单手提起撬棍，牵起小女孩的手，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对岸黑沉沉的荒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