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接梅格的日子到来,是个周五。
周五玩一天,周六玩一天,周六晚上返回尼尔,因为周日还得去圣殿。
她也不想被罚钱。
尼尔距离首都伊利希恩城坐火车只需要一个小时。
伊利希恩这个国家,也就那么大点地方,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基本都只需要一个小时。
伊利希恩的面积在群青的四个国家里算是最大的,但南部的一半国土都是荒漠无人区,等于不存在。
工作室那边,我请了一天假,反正我负责的草稿已经完成了,现在另外两位同事正在将其发展成真正的图纸。
首都火车站离我家也需要一个小时的路程。
不过就十五万人口的城市,有必要摊的这么大么?
历史书上读到过,祖先在地球上的城市里,一个住宅区就有一百万人。
伊利希恩的城市,其实除了首都之外,都不能叫做城市。
更像是功能性单位的宿舍区。
比如,那里有个大学,就给它建个城市,供工作人员居住。
比如,那里有个工厂,也给它建个城市,供工作人员居住。
甚至有两个城市是专门为附近的大农场设立的。
那么剩下的人,几乎都住在首都。
至于那些不停扩展的新建区,政府解释说是为了后代。
街上到处可以看到号召大家多生子女的巨型广告。
政府的目标是三十年内人口达到一百万。
那新建区就是给这些增加的人口预备的,这样他们需要房子的时候,现成的就有。
听上去像是个不错的计划。
当然,也有流言说,那是给以后来地球人准备的。一直有人坚信,地球人有朝一日还会来的。
我到首都火车站了。
火车站是两年前新建的,古宁他们公司的设计。非常现代化,到处都可以看到电子显示的广告牌。
又是一大堆鼓励人生孩子的广告,以及围绕着生孩子这件事制造的各种产品的广告。
我看要是人口增长率再不够的话,政府就连生不够三个孩子都得罚款了。
无法想象莎恩会生孩子。
火车站冷冷清清,但一如伊利希恩的所有建筑一样,建造的面积巨大——大概也是为了我们那一百万人的后代吧。
我想我也是完不成生育任务的人,有些事情,做不到就是做不到;就像你不能让月亮在白天跑出来一样。
古宁嘛,倒是很有希望。他并不算是事事都听话的人,大学里他的逃课率全班名列前茅;但他正在变得越来越听话。
到了他要生孩子的时候肯定已经变成彻底听话了。
正这么想着,移动电话响了。
“你在哪呢?”梅格清脆的声音。
“就在站台上啊。”我说。
“几号?”
“二号,从尼尔过来的火车不是都停二号站台么?你到了?我没看到火车啊。”
“今天改成一号站台了。而且提前到了,我已经下车好一阵子了。”
“好吧……怪我没有打听一下,倒是让你等着我了。”
我赶往一号站台。
孤零零的一个身影,背着包。
一定就是梅格了。
逐渐走近,看清了她的长相。
个子不高,微胖,大眼睛,戴着眼镜。
跟莎恩一样,有着金色的眸子。
长得有点像我的一位表姐。当然,比我表姐可爱许多。
“嘿,是你吧,鲁博。”她主动打招呼。
“是我,你好,梅格。”我微笑。
“你跟我想象的长得差不多。”梅格说。
“我没想象过你长什么样。”我耸耸肩说:“我面对的是个男性角色,我没法对着那个想象背后的女孩的长相。”
“哈哈,长得不够好看,是不是失望了。”
梅格说的轻快,但我想她不想要个肯定的答案。
“不至于“我说。
没有哄骗她,我是真的不在意她长什么样。
我们上了出租车。
梅格说:“没想到你还没买车呢。“
“为什么要买车?“
“我印象中大学毕业了的人都会有车啊。”
“好吧,这倒是让你失望了。”
“不至于。”梅格微笑,重复了不久前我说过的话。
“吃过午饭没有?”
“在车上吃过了。”
“那就直接开始……逛。”
“是的。”
本以为女孩子来首都,是想逛商场,可没想到梅格的第一个目的地是首都汽车博物馆。
好奇为什么一个女孩要来看汽车。
梅格说她就是喜欢看汽车,不会开,就喜欢看。
汽车博物馆面积也很大,但展品并不多——你说,一个三十万人的国家,能造出多少种汽车呢?只有两个汽车厂,一个洛克斯公司造乘用车;另一个进取公司造商用车,仅此而已。
所以,就算把从一百多年前伊利希恩自己制造的第一辆汽车到现在最新的概念车,所有型号、所有原型车、从微型轿车到矿山用的超级载重大卡车全都放进来,博物馆里还会是空荡荡的。
于是,他们想到了个办法来填补那些多余出来的空间。
聪明的办法。
他们找了很多艺术家创作了一大堆以汽车为主题的艺术品摆在那里。五花八门的,我觉得里边有几件还真的挺有意思。
例如,有件作品是一个三米见方的白色广告板,上面是一行黑色的印刷体字——就是“汽车”这个词。
这东西作为艺术作品放在这里,我知道,这被历史学家们根据祖先的名称命名为“观念艺术”。
梅格不明白这东西为什么会在这里,会是艺术品,我解释了一番,她没听懂;当然,我自己也不是全懂,所以大概解释的一点都不好。
梅格看的很认真,还爬上那轮子都有一人多高的矿山卡车玩了玩。
结束了汽车博物馆的游览,我们在内设的咖啡厅略作休息。
也是汽车主题的,椅子都是汽车座椅,桌子是旧式汽车那种平平的后备厢盖子。
咖啡品质平平无奇,价格也不便宜,小吃种类很少,不过最为方便。
群青的汽车跟祖先们在地球上使用过的一样,都是烧汽油的。
据说当时最让祖先兴奋的是群青不是自然环境和动植物和地球非常像,而是这里居然跟地球上一样有石油和硅。
都知道,石油和硅是人类现代化必不可少的原料。
所以么,我们的经书里就说,群青就是上帝为人类预备好的第二家园。
那么根据这个理论,大概地球人有朝一日肯定会再来群青。
我干脆问梅格:“你认为以后地球人真的会再来么?”
梅格想了想,认真的说道:“我想我肯定活不到地球人来的那一天。“
“为什么?他们也没说什么时候会来啊,说不定明天刷的一声就出现了。不是四百年前就有能力满银河系乱飞么,现在只能更厉害吧。“
“不见得。“梅格摇了摇头,说:“说不定也被上帝弄了次洪水,一切从头开始。甚至说不定地球早就没了。你想想看,如果不是地球出了大问题,祖先们为什么要满银河系的寻找新的定居地呢?”
“啊,倒是有些道理。”
我倒是不止一次听到有人说类似的话,我多少也认为有这种可能性。
我们聊着聊着,说起了我们的语言和祖先的语言有什么不同。
梅格就是语言学专业的,她知道的比我多,我对古代语言没有研究。
梅格告诉我,虽然我们语言的基础就是祖先的语言,但已经变化了很多,大概并不能直接跟地球人对话。写字大概可以勉强看懂,但交谈起来互相可能难以理解都在说些什么。
“就像是一种极其古怪的方言。”梅格说。
“然后一些实在找不到地球对应物的东西,例如一些动植物,我们造了些新词,他们一下子肯定看不懂,虽然有些能猜到个八九不离十。”
梅格喝了口咖啡,又说道:“而且,就算我们的语言还跟祖先的一模一样,四百年后的地球人的语言都未必跟他们的祖先一模一样了。所以也许还是无法直接顺畅交流。”
“学到了有趣的知识。”我吃了口炸马铃薯片。
我自己并不是很喜欢吃炸物,这是梅格点的。
从语言学,梅格把话题又转到了自己最近遇到的一次危险。
“跟同学和她的朋友,四个人一起去爬山。下山后住在山脚下的一个家庭旅馆里,为了省钱,要了个有四张床的大房间。半夜偶然从一个梦里醒来,突然发现我身边躺着个人。吓得我惊叫,所有人都醒了。躺在我旁边的那人就是同学的两个朋友其中之一,男的。我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他说白天我跟他说的话最多,所以他觉得我对他有好感。而且只不过就是躺在一起,又没干什么。我的同学很尴尬,出钱给我另开了一个房间。而第二天天一亮,早饭都没吃就跑掉了。我的那个同学我也不再打交道了。“
“嗯……“我耸耸肩,说:”就是他误解你了呗。“
梅格皱着眉说:“好吧,我是对他有点好感来着,因为看上去是个挺不错的人,可没想到是这样。是确实没干什么,但我看他是还没来得及干什么吧。“
我又耸肩,说:“那你还让我这个从未见过面的人陪你,不怕又遇到危险?“
梅格微笑,说:“因为已经认识很久了啊,无论见面不见面,已经是朋友了。“
我说:“那不是真实的世界,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在伪装?“
梅格说:“这么多年了,就算是不是真实世界,也没法一直伪装。“
她又说:“我最先的时候,是在伪装的。想装成个男的。装了半年就装不下去了,所以后来大家都知道我是个女孩了,呵。”
“以前可有见过我们别的战友?”我问。
“见过两个,一个是‘层云‘,是个女孩……呃,应该说是个女人,她都结婚生孩子了;另一个是’蚀之光‘,是个男孩,真的是男孩,才十一岁。”
“哈,原来是这两位……怎么一大一小的都被你遇到了。”
“谁知道呢,也没刻意选择见谁。可能是他们住的离我近吧,都在尼尔。”
“有个问题啊。”我说。
“什么问题?”梅格扶了扶眼镜。
“你就是临时起意要我给你当向导么?如果我那天没有在游戏里遇到你,你会怎么做?”
“我就自己逛咯。“梅格干脆利落的说。
“所以我这个向导也不是必需的。“我说。
“但借宿是必需的,省下的钱可以办不少事。“
“那不遇到我,不也借宿不成么?”
“那就一早出发,逛一天,晚上就回去。累一些,只要能省钱就行。”
“很缺钱么?”
“不,只是想攒钱,谁知道哪一天就会突然有一大笔开销呢?突然想买辆车什么的。”
“啊……有道理。”我笑了笑,说:“我如果这么能攒钱,确实早就可以买辆车了。”
这下话题又到了汽车。
我们正坐在汽车博物馆里。
梅格是真的喜欢汽车,那些古董车她都大部分都能认出型号,介绍其历史。
这些我都不知道。
我对汽车的兴趣不浓,跟我对音乐的兴趣程度差不多。
而莎恩却是个音乐迷,家里的激光唱片堆成山。
但她却一点都不在乎播放器材的品质,随便买了个放在床头柜的小播放器,低音一密集,扬声器感觉就要散架似的。这跟尤来恩那套孤岛般的洛克斯牌播放系统是天壤之别。
我更喜欢研究电子计算机。
我和梅格在下午接近四点的时候离开汽车博物馆,奔赴下一站。
这倒不是意料之外的地点。
是首都最大的书店。
梅格戴着眼镜,穿着朴素,说起各种知识来滔滔不绝,倒真像是会喜欢买书的人。
在书店里泡了足足两个小时。
她仔细挑选,最终买了三本书:《喉舌的力量:方言语音与地方文化的相互影响》、《句法的边界:从分布式形态学看中心语移位》以及一部叫做《伊利希恩:1988》的小说。
我翻了一下,前两本光序言都看得我头晕;而那小说,这叫科幻还是……虚构历史?
内容是假设伊利希恩是个地球上的国家,在地球历1988年发生的一系列事情。
我们拥有的地球历史资料全是碎片,是考古学家们满世界找来的,这1988年看来只能硬编。
可为什么是1988年?
还是不要质疑作者的选择了,毕竟是位著名作家,人家的奇思妙想我没资格质疑。
至于我呢,在这两个小时里也倒是在挑书,但可能是因为失去莎恩心情不佳的缘故吧,看什么都没兴趣。
什么都不买又显得有点尴尬。
最后凑凑合合的买了本《圣殿之剑》的游戏美术画册。
走出书店之后,我对梅格说:“看看你买的什么,我买的什么。显得我很浅薄是吧。”
梅格笑着说:“你这本我早就买了,你怎么现在才买啊。”
上出租车,带梅格去吃晚饭。
因为这本画册,从出租车到餐厅,我们的话题就一直是《圣殿之剑》。
因为我说我是我请她吃晚饭,她就强烈要求去便宜的地方。
“越便宜越好,快餐厅就行。”梅格诚恳的说。
还不至于是快餐厅。
但我本来也不打算请她吃什么高级馆子,那样又会造成她的误解了。
去了一家熟悉的普通小馆子,离我们的工作室不远,供应可口实惠的传统简餐。
我要了烤鸡胸肉配什锦蔬菜沙拉和番茄浓汤。
有趣的是,根据历史学家研究,鸡和番茄都是祖先们带过来的,不是群青本地产物。
他们带来了鸡、猪、牛、番茄、玉米、马铃薯、小麦,外加猫和狗。
就这些。想来他们当年是多么离不开这些东西啊,就像石油和硅一样。
结果呢,到了现在,吃那些准确来说是外星生物的食物,算是“传统”,而吃群青本地的动植物倒像是异端了。
梅格还是一如既往的炸物:炸鱼配炸薯条和蔬菜汤。
我们一直在聊着《圣殿之剑》里的共同回忆。
那些怎么想怎么有趣的回忆。
比如,我们军团和有敌对关系的军团互派卧底,结果最后卧底倒是成了军团的首领之一,干脆不卧底了,直接倒戈——因为被派来卧底的之前也是小角色,现在有了这个位置,那还不抓的紧紧的。
又比如,我们一位跟梅格类似……不过是反着来的战友——就是说,用的女性角色,但一直说自己是个男的,而且也没人质疑。某一天,这位战友告诉整个军团,要举行婚礼了,邀请大家参加。
其实没多少人当回事,在一个人造的世界里发出邀请,大家不会很当真。可我恰好真的就去了——然后发现,这位战友还真的就是个女的,还是个挺漂亮的姑娘。
诸如此类。
一大堆在不玩《圣殿之剑》的人眼里极其无聊的琐事,我和梅格说的兴高采烈。
然后,我工作室的一位同事进来了。
不意外,毕竟这就在工作室附近嘛。
他好奇的看着我和梅格,犹犹豫豫的打了个招呼。
然后他走了。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不管他了,跟梅格的谈话让我那颗沉到海底的心使劲的上浮了很多,几乎快要到海面。
因为聊得太投入,简单的晚餐吃了足足两个多小时,窗外的天都已经黑下去了。
侍者已经开始给白眼,我们只能暂停,赶紧撤离。
“还去什么地方么?”我问梅格。
“都夜里了……还能去什么地方?酒吧么?”梅格说。
“你看上去不像是会去酒吧的人。”我直说。
“嗯,不喜欢那种地方。所以,回家吧。”
到了我的公寓,已经接近晚上十点。
“很逼仄,请担待。”一进门,我就对梅格说道。
“需要脱鞋么?”梅格环顾四周。
“用不着。”
梅格慢悠悠的走到沙发前,坐下,那神态跟她在汽车博物馆仔细的看那些大大小小的机器时差不多。
我还站着,说:“你瞧,总共就一个房间,跟旅馆似的,倒也方便。冰箱里有汽水和果汁,厨房的柜子里有零食和酒……我猜你用不上酒。床就在那边,一目了然,床单毯子枕头什么的,全都是新的,请放心就寝。计算机你也可以用,还可以玩玩《圣殿之剑》。有些音乐可以听,有些书可以读,不过你不一定喜欢。”
“啊,谢谢。”梅格看着我说:“谢谢你准备的这么细心。“
“没什么,换寝具就是半个小时的事情。”
我挥了挥手,说:“那好,晚安,我们明天上午见。”
梅格睁大了眼睛,讶异的说:“你的意思是,你要走?”
“是啊,你看,这总共就一个房间一张床,我不走还能怎么样?”
梅格愣了片刻,说:“能不能不走……我一个人会害怕。”
我说:“你瞧这沙发,太短了,我睡不下。”
“不是沙发……”梅格的脸肉眼可见的红了,嗫嚅着:“就……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那样不行。”
我直来直去的撒了个谎,说:“我有女朋友的。”
“哦……”梅格微微低头。
“真的要走么?留下不行么?”梅格又问。
“真的不行啊。你不用怕,我们这里安全的很,而且这么小一间屋子,不会发生奇怪的事情。”
“嗯……行吧。”
梅格站起,走向冰箱,打开看了看,问:“汽水可以随便喝,对么。”
“没错。全喝光也无所谓。”
“哦……哦……”她研究着那些瓶瓶罐罐。
我丢下句“明天见”,赶紧出门。
然后直奔古宁家。
接近午夜了,他还在计算机上修改图纸。
其实有点无法想象大学时总不去上课的古宁现在是如何适应这样的工作强度的。
讽刺的是,算是优等生的我,在一个靠公厕和变电站设计维生的小工作室里混日子,而成绩一塌糊涂的古宁在大建筑公司熬夜加班。
公厕和变电站根本不需要设计吧,套用同一个模板不就得了,可偏偏政府就是想让每个都不一样。
又是为了后代么?还是说纯粹好心想养活我们这些人?
我的到来让古宁松了口气,看上去像是一个强迫症患者终于吃了一颗可以强迫他停止强迫症行为的药片。
古宁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对了,我很确定,莎恩确实没有爱上其他人。她就自己呆着。”
“又提这个。”我摇了摇头,说:“你觉得,这对我能有所安慰?“
“至少她没骗你。”
“又有什么区别。没了就是没了,没了的原因已经不重要了。”
“走吧,喝酒去。”古宁拍了拍我的肩膀。
来到他家附近的酒吧。
这里其实是个挺无聊的地方,没有有趣的乐队演奏,也没有风趣幽默的调酒师,播放着平淡的流行歌曲,人们伴着昏黄的灯光聊些琐事。
简直像是个可以喝酒的老咖啡馆。
电视里播放的是新闻。什么沃伦人民在其首都游行示威之类的。
自从跟沃伦打过一仗之后,虽然现在不是敌对关系,电视台却还是热衷于报道沃伦的负面新闻。
虽然那个示威游行看上去不过百人规模,关于其的新闻却持续了半个小时。什么现场采访啊,演播室专家分析啊,消息灵通人士的录音之类的,一应俱全。
酒吧里也有人在调情,但很不高明。
男人说些很不好笑的笑话,或者说,每句话几乎都在试图讲笑话,但完全不好笑。
女人努力的发出勉强的笑容,还夸男人“你真幽默”。
我和古宁都只点了啤酒。
还是比较便宜的“蓝湾”,这是我们上大学的时候最常喝的。
当然,我们都不信任这里调酒师的手艺。
选择这里,纯粹只是因为离得近。
喝大学时的啤酒,自然就会开始回忆大学生活。
重温大学时的笑谈,关于食堂的两则。
说多少遍都还觉得滑稽。
第一则,班上一个同学在食堂点了个炖锅,拿到手的时候感觉沉甸甸的,窃喜今天里边的内容应该比往常多。
结果呢,却发现“沉甸甸”的原因是里边居然有个金属水龙头。
他拿着水龙头去找烹饪者,对方就说了句“哦,原来它在这儿”。
不解释,不道歉,一手把水龙头拿走。
第二则,班上的另一个同学在食堂点了份蔬菜沙拉——不是他喜欢蔬菜,是因为有肉的沙拉要贵一些。
拿到手,他看到一块白生生的东西隐藏在绿色的叶子之中。
他窃喜,难道今天给我加了块鸡肉。
拨开叶子一看,却是只煮熟了的壁虎。
他拿着壁虎去找烹饪者,对方说“这也是肉吧”。
聊得兴起,就打电话给当年对面宿舍的那两个人,邀请他们过来一起喝酒。
上大学时我们关系很好,经常一起去看电影。
结果,一个说没空。
另一个打不通。
又打回第一个,问第二个是不是有新号码。
得到的答复是:“哦,他现在是植物人。”
植物人?
原来是那位仁兄在酒吧为了个姑娘跟一群人干架,脑袋被重伤了。
他跟尤来恩挺像:帅小伙,长发。
可惜了。
那好,最后还是我跟古宁喝酒。
古宁说:“你这是来干什么?我感觉你跟逃难似的。你家水管子爆了?”
我说:“一个女孩,不熟,或者说,不真正熟,借宿在我那里。我家只有一个房间,我不可能也在家里睡觉。”
“为什么不可能。”古宁说:“啊,我知道了,她肯定表现出了‘想干点什么‘的态度。”
“你可猜的真对。”
“否则你也不会逃跑。“
我喝了口“蓝湾”啤酒,说:“那帮我个忙吧。”
“我现在不就在帮你么?”古宁也喝啤酒。
“明天继续帮。那姑娘明天还要在首都逛一天,你陪她吧。你有车,去哪都方便。”
“怎么推给我了?”古宁说:“人家应该是来找你的吧。”
“好吧。”我把杯子里的啤酒喝光,说:“她是明说想干点什么,但是我坚决的走了。以我的性格,我明天不好意思见她了。怎么说呢,感觉这样不礼貌,但如果真的干了什么,还是觉得也不礼貌。”
“怎么犹豫了?”古宁说:“当初你和莎恩进展的很快吧,那时候你觉得不礼貌么?”
我说:“我爱莎恩啊,可这姑娘……才第一次见,没有什么感情。”
古宁微笑,说:“肯定是没有莎恩漂亮。”
我皱眉,说:“我是这么肤浅么?”
古宁说:“不是上次讨论过么,这叫审美。那,今天再敬审美观一杯。”
“敬审美观,呃,我的酒没了。”
“再来一杯吧。”
我和古宁都喝了三杯啤酒,肚子发胀,却并没明显的醉意。
最后,古宁同意替我去陪梅格。
我给梅格的移动电话发了条信息,告诉她明天早晨是我的朋友在楼下等她。
我把我的移动电话里梅格的照片转发给古宁,让他记住她的长相。
古宁一看就说:“瞧瞧,确实不如莎恩漂亮吧。当然长得也不差。”
我说:“而且性格开朗且稳定,所以明天你不会觉得很勉强。”
“人家姑娘会很勉强。”古宁说:“我这个人远没有你有趣。”
“不见得。”
第三杯啤酒喝完,返回古宁的家。
古宁的沙发比我的床都舒服,我一觉睡到第二天上午十点多。古宁已经走了。
移动电话上有梅格发来的信息,第一条说谢谢我的安排,第二条说她已经在古宁的车上了。
做了些梦,梦里有莎恩。刚醒的时候还记得梦里的剧情,但去上了个厕所之后就忘得干干净净了。
不是完全干干净净,有一个场景还停留在脑海中:我和莎恩站在一栋大楼下边,莎恩说这是她二十多岁时设计的。
这么说,梦里的莎恩是未来的莎恩,那她在梦里长什么样呢?好像跟现在没有什么区别。
不过不合现实的是,莎恩并不是学建筑设计的,她不可能设计大楼。
专门回想了一番这场景之后,我发觉似乎是永久性的记住了。
“这是我二十多岁的时候设计的”,说完,看我,微笑——这一幕开始不停的在脑海中出现。
我是多思念莎恩啊。
我甚至想去找她。
不过还是算了吧。见她的结果必定是,她会认真的听我说完劝她回心转意的话语,然后再次告诉我“不行,我现在就想一个人,不想再谈恋爱”。
我用古宁家里的食材做了个火腿三明治当早餐,然后回我父母家。
父亲也是建筑师,我算是承袭了他的事业。不过我的境况没有他好,他还没退休,现在还在大建筑公司里有着工资不低的工作。
母亲也没退休,在首都大学里负责一些中级行政事务。所以我选择了伊利希恩大学,我可不想上个大学还天天在母亲的视野范围之内。
我们就是一个标准到无聊的中产家庭。父母也完全履行了政府号召的公民职责——生了三个孩子。
我姐姐罗娜,我,我弟弟维尔斯。
姐姐罗娜是位雕塑家,当然,她自己算不上知名,但却嫁给了个开连锁自选商场的有钱人——我一直纳闷他们俩是怎么凑到一起的。
弟弟维尔斯不想上大学,他的梦想是当兵,那父母就让他去当兵了。他驻扎在接近边境的军营里——当然,他说,这是正确的选择;虽然日常的训练对体力有一定要求,但其实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压力,没人觉得会有战争。
用维尔斯自己的话来说,大家就像是在玩游戏和锻炼身体。
群青上的四个国家,从来没有发生过真正的战争。
没错,数年前伊利希恩是跟沃伦打了一仗,但其实就是在边境上以威吓对方为目的的互射炮弹。
双方一共伤了几十人,没有阵亡。
为什么打仗?因为边境附近的一座古代圣殿的领土权问题。
这座圣殿位于伊利希恩境内,但却是属于沃伦的飞地。
以往的数百年间,伊利希恩和沃伦有着共识:沃伦的神职人员和朝圣者,只要在边境出示相应文件,就可以自由前往圣殿;而圣殿的日常维护由沃伦出钱,伊利希恩出人力。同时,伊利希恩的神职人员和朝圣者也可以自由进入圣殿。
而数年前沃伦选出了一位做事激进的总统,他认为这座圣殿的状态不对等,他要求在圣殿常驻他们的边检人员,而伊利希恩的公民要想进入圣殿也必须按照出国办理,不能想来就来。
伊利希恩当时的总统也是强硬派,他说还纸面上承认圣殿是沃伦的飞地完全只是礼貌;在伊利希恩境内矗立了几百年,那本就已经变成伊利希恩的领土;而且每年沃伦给的维护资金远远不及伊利希恩的实际花销。所以圣殿不该再被认为属于沃伦,而沃伦的要求是无理的胡闹。
争端一下子变得尖锐,很快导致兵戎相见。
当然,在对轰了一个星期之后,和谈又开始了。
和谈的结果是,完全维持以前的状态,伊利希恩再次发布声明,承认圣殿是沃伦的领土;沃伦相应的也发布声明,说伊利希恩公民依然可以自由进入圣殿。
但是双方接下去还是搞了好几年的贸易禁运——不打仗了,但也得出口气。
因为对轰的结果就是几十人受伤和维持原状,民间就传说,他们来这么一回,纯粹是为了消耗马上就要过期的炮弹。
我到了,当兵的弟弟维尔斯肯定不会在,但开门的是姐姐罗娜。
我惊喜,因为罗娜并不经常回来,她住的有点远。
她在伊利希恩很北部一个邻海的小城安家,在那里有上千平方米的雕塑工作室。
为什么会搬去那种地方?因为他丈夫的连锁自选商场的总部就在那里。
或者说,跟其他的很多小城市一样,那个叫做科伦腾的地方就是为了那几家公司而建的宿舍区。
那里有罗娜丈夫的超市总部,一家制药公司,一家玻璃公司。
普通人心目中的女雕塑家形象,多半是头发随便扎起来,穿宽松的粗布衣服和舒适的平底鞋,抽烟,喝酒,脸上经常有泥点子。
罗娜就不一样,她可是个极爱打扮的人,也不碰烟酒。
客观说,她不如莎恩漂亮,使劲打扮过后,还是不如莎恩漂亮。
怎么办,莎恩似乎是我这辈子能接触到的最漂亮的女性了,怎么办?
而且,莎恩虽然爱折腾,但她的性格真是非常可爱,几乎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活泼、幽默,又带一点挑逗;这就是最让男性心痒痒的那种可爱。
我觉得我可能永远走不出去了。人生第一次谈恋爱就遇到莎恩这样的姑娘,幸运,又倒霉。
姐姐罗娜跟我拥抱,她身上的香水味直冲我的鼻腔,我使劲忍住才没打喷嚏。
母亲接着迎了出来,她皱着眉头给我来了句:“头发也不好好梳一下。”
确实没梳头——我从古宁家直接过来,而梳子或剃须刀这样的东西,还是不能用别人的吧。
父亲不在,他出去给罗娜买她最爱吃的蛋糕了。
那是一家位于我们旧日居所附近的小烘焙店,几乎要跨过整个伊利希恩城才能到达。
那家店开了几十年,生意不能算很好,但罗娜就是特别喜欢那里的柠檬蛋糕。
同样的,群青的蛋糕大概本身跟地球上的没有什么区别——鸡蛋、牛奶、面粉,这都是祖先带来的地球动植物的产出。
至于糖,倒是群青本地甜根的贡献。
而柠檬,自然也只是对应地球物种的名称的群青植物。长得并不像历史书上的地球柠檬,但据说味道非常接近。
父亲宠爱罗娜,小时候我和维尔斯两个男孩对此很是嫉妒。
不过后来也明白,我和维尔斯在七八岁的时候经常像是拆屋工似的毁坏自家的公寓,罗娜却早早的就开始帮父母操持家务;那罗娜的受宠就是理所应当。
我的毁灭欲在大概十三岁消失,转而喜欢上了搭建,所以我跟父亲一样成为了建筑师。
维尔斯可能直到现在还有毁灭欲,所以他参军去了——可以合规合法的毁掉不少东西,比如射击训练的靶子。
罗娜拉着我坐下,问东问西。
我低声告诉她,我和莎恩分手了。
不能让在厨房忙活的母亲听到,否则就是连续几个小时的拷问。
母亲也很喜欢莎恩,她肯定只会反复责怪我为什么没能“守住”莎恩。
罗娜就不会这样,她没有什么情绪化的反应,只是说:“给自己买点好东西,熬过去。别总借酒消愁,喝酒也得花钱,还不如买些用得上又喜欢的东西。”
我说:“想不到该买些什么。”
“买辆车。”罗娜说:“开车周游全国,疗愈心灵的最佳方案。”
“没钱。”我耸肩。
“我给你买。”罗娜豪爽的说:“老弟,今天咱们就去买,周末车行砍价容易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