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驼岭的雾向来是腥的。
但在大祸临头前的这个黄昏,雾气里却罕见地带了一丝草木烧焦后的苦涩香气。
阿默蹲在洞府最深处的石灶旁,两只手被炭火熏得黝黑,他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小妖。他脖子上挂着一块被磨得光秃秃的铁牌,那是狮驼岭底层奴仆的标记。在妖怪成群的魔穴里,他比脚底下的苔藓还要卑微,但正因如此,神魔们交谈时从不避讳他。
此时,他正守着一口粗糙的陶锅,锅里煮的不是人肉汤,也不是血酒,而是从后山老松树上摘下的松针、几块干瘪的野山楂,以及半包已经发霉的粗茶。
这是白象大王要的茶。
整座狮驼岭早已经疯了。前线的巡山小妖换了一拨又一拨,隔着几层石壁,可以听到他们大声呵斥和兵刃碰撞的喧嚣声,震得洞顶的碎石噼里啪啦地掉进茶锅里。取经的僧人到了,那个曾闹过天宫的齐天大圣正拎着铁棒,在八百里狮驼岭的门口清算账目。
大鹏大王叫嚣着要煎炒烹炸,青狮大王狂笑着吞吐风云。然而,在这洞府最深处,六牙白象依然静静地盘坐在那座由粗壮巨木搭建的象榻上。
阿默用破竹勺撇去茶汤上的浮沫,盛满了一大粗瓷碗,双手端着,赤脚踩在冰凉潮湿的石板上,一步步走向那尊巍峨如铁山的巨躯。
白象非常庞大,即便此刻化作半人半兽的法相、蜷缩在石洞中,依然像是一座随时会塌方的白肉悬崖;六根如粗壮梁柱般的白牙从嘴唇两侧探出,牙尖泛着冷冽的寒光;等到阿默走到他脚边时,连他的膝盖都还没到。
“端过来。”
白象的声音极其沉重,不似青狮的咆哮,也不似大鹏的尖厉,倒像是旱雷在极深的地底缓缓滚过。
阿默低下头,恭敬地将粗瓷碗举过头顶。
一只宽大得能遮蔽半个石桌的巨手落了下来,两根粗壮的手指极其精准地捏住了脆弱的碗沿。白象没有用嘴去喝,而是微微低下那颗硕大的象头。他那漫长而粗壮的象鼻轻巧地一卷,鼻尖贴近茶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湿热的茶汽被吸入肺腑,白象闭上了那双浑浊而巨大的眼睛。
“山下的松针干了,茶放多了,苦。”白象缓缓开口,将碗放回阿默的手里。
阿默不能说话,只能急忙磕头,并用双手比划着,表示后山已被二大王麾下的小妖烧了一半,已经找不出更好的松针了。
白象看着面前这个颤颤巍巍的小哑巴,眼皮微微垂下,掩盖了瞳孔里那一抹难以言喻的倦色:“罢了,苦些好,苦些能让人记起峨眉山的雪。”
阿默愣了一下,这不是他第一次听大王提起峨眉山了。在这血腥恶臭的狮驼岭里,“峨眉山”这三个字就像是一个荒诞的梦,他常常想:那样一个终年积雪、佛音缭绕的地方,怎么会养出这么一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巨兽?
突然,洞顶一阵剧烈地晃动,沙石如雨落下。
一道金光穿透了狮驼洞厚重的石壁,没有引起任何声响,却在虚空中激起了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白象眼皮跳动了一下。
阿默只觉得浑身发冷,一股无形的恐怖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后洞,他本能地蜷缩成一团,缩在石灶的阴影里,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然而,白象却纹丝未动,依然盘坐在那里,甚至连耷拉在膝盖上的长鼻都没有抬一下。
阿默顺着白象的视线看去,发现石灶旁一根枯败的藤蔓上不知何时落了一只不起眼的苍蝇,那苍蝇浑身漆黑,翅膀薄如蝉翼,正用前脚搓着头。
在这吃人的魔窟深处,在这个连飞鸟都不敢停留的绝地,这样一只普通的苍蝇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阿默的心跳到了嗓子眼,虽然他地位卑微,但他在狮驼岭待久了,自然听说过齐天大圣变化多端的神通——那不是普通的苍蝇,而是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是悬在所有妖怪头顶的那把利刃。
石洞里一片死寂,只有粗瓷碗里未尽的茶汽在缓缓蒸腾。
苍蝇停在藤蔓上,静静地看着白象;白象垂着眼帘,静静地看着苍蝇。
没有杀气、法力的剧烈波动,甚至没有丝毫敌意,这两个拥有毁天灭地力量的存在,在这个风暴即将撕裂一切的前夕,竟然在这间狭窄潮湿的石室里达成了一种诡异而脆弱的对峙。
阿默死死捂住嘴巴,他看到白象的六根象牙,在最左侧的牙根处有一道极深且复杂的刻痕,他每天清晨都帮大王擦拭象牙,知道那道刻痕代表着什么——那是白象当年在凡间替苍生承接天劫时被无情天雷劈出的创口。
白象知道来者是谁,齐天大圣也知道白象发现了自己。
但谁也没有动手。
“你来了。”白象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对一位许久未见的老友说话,又像是在对这片空荡荡的石洞自言自语。
藤蔓上的苍蝇翅膀微微震颤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嗡鸣,那声音落入阿默耳中却像是一道惊雷。苍蝇开口了,声音尖锐而清亮,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的冷笑:“
“老象,满山上下都在准备吃我师父的肉,你却在这里烹茶,普贤菩萨座下的灵兽沦落到这骷髅成山的地方,这茶饮得可还称心?”
白象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勾勒出一抹极其苍凉的弧度。
“称心如意又如何?不称心如意又如何?”白象缓缓抬起长鼻,指向洞外那片无边无际的血光与杀戮,“这八百里狮驼岭,是神佛画下的圈,也是我们不得不演的戏。大圣,你踏着红尘而来,难道真以为自己已经跳出了这个圈子吗?”
苍蝇沉默了。
半晌,那声音再次响起,少了分讽刺,多了分冷硬:“少废话,既然知道我是谁,为何不动手?你若一鼻子卷过来,满洞的妖怪都会来助你。”
白象摇了摇长鼻子,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叹息:“动手?我若动手,是为了吃唐僧,还是为了保护这狮驼岭?大圣,我背上的枷锁比你头上的紧箍沉了整整五百年,我打这一仗不过是为了等待一个结果。”
“什么结果?”
“等一个能解脱的死期,或者……等一个能重回枷锁的机会。”白象缓缓闭上双眼,“动手吧,明日阵前,你我各凭神通;今日这洞中,只有一碗苦茶。”
苍蝇在藤蔓上静静地停驻了片刻。
突然,一阵微风吹过,那只黑色的苍蝇凭空消失了,石室里只剩下一道微不可察的金芒,悄无声息地向洞外遁去。
等到那股恐怖的气息彻底消失后,阿默才瘫软在地,全身已被冷汗浸透。
白象睁开眼,转过头看了一眼缩在墙角的阿默,那眼神里不再是弑杀魔王时的凶戾,而是一种沉淀了千百年的温和与悲悯。
“吓到了?”白象问。
阿默先是拼命摇头,又拼命点头,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他听不懂大王和那只“苍蝇”所说的深奥佛理,却听懂了白象话语中的绝望——这位顶天立地的白象大王根本不想吃人,也不想杀人,他只是身处在这场风暴的中心,默默地承受着上天所赋予的劫难。
白象伸出粗壮的长鼻,极其轻柔地在阿默的头顶拂了一下,鼻尖冰凉却带着一股淡淡的、久违的檀香味。
“傻孩子,”白象低声说道,“明天一过,这狮驼岭就不复存在了,找个机会逃吧,回到你的人间去,虽然凡人很苦,但至少能活在日光下。”
阿默用力地摇着头,伸出手紧紧抱住了白象垂下来的长鼻,眼泪滚落下来,砸在白象粗糙坚硬的皮肉上,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
外面的杀伐声越来越大,青狮的咆哮与大鹏的怒吼隐隐传来,带着山雨欲来的狂暴与疯狂,整个狮驼洞都在颤抖,仿佛这八百里魔窟即将彻底崩塌。
而在最深沉的黑暗里,庞大的六牙白象只是静静地盘坐着,看着桌上那碗已经彻底凉透的苦茶。
风暴已经到了门口,但他已经等了太久。